魏征那一句问出口,殿里静了静。
萧承没答,反问:"魏卿今夜递牌子,是要朕答这一句?"
魏征道:"不是。老夫来,是递一句话——明日朝上,老夫有话说。"
"什么话,今夜不能说?"
"老夫的规矩,陛下知道。"老人一揖,"只当众,不私下。今夜私下说了,明日朝上再说,就轻了。"
"明日老夫要说的话,得让满朝一字不落,全听见。"
他告退出去。高力士送出门,回来时小声道:"陛下,这位魏大人,怕是要跟大司农唱对台。"
"不是跟仲父唱对台。"萧承望着案上那本税案草本,"是替朕验一验,这台搭得正不正。"
翌日,太极殿。
廷辩商税。百官到齐,今日不设别的议题,就议这一件。
户部先把草本念了。条条目目:本银分等,利上抽成,摊贩全免,一年一查。
念完了,萧承道:"仲父,你自己说。"
管仲出班。还是那本蓝布账册,往肘弯上一架。
"诸位大人,臣不说法条,臣先摆两笔账。"
"京城挂牌字号,三千七百家。本银过千两的,二百八十七家——不到一成。这一成人,吃着全城买卖十之七八的利。"
"剩下九成,摊贩、脚夫、小铺面,分那十之二三。"
"可历来的市税杂厘,城门两文,渡口五文,街面杂派,月月有。落在谁头上?落在那九成头上。"
"十之二三的利,出十之七八的税。十之七八的利,出十之二三的税。"
"臣这个新税,没别的,就是把这两笔账,掉个个儿。"
"利在哪儿,税在哪儿。吃十之七八的,出十之七八;吃十之二三的,朝廷放他一马。"
殿上议论声起。
有官员出班:"大司农!朝廷征商,向来的成例,是重物轻商,防的是舍本逐末。对大行加征,是逼商贾弃市——商贾散了,百货不通,吃亏的是朝廷自己!"
管仲答:"大人说得对,商贾散了,百货不通。所以摊贩全免,小利轻征。散的商,臣一个不要;肥的商,臣也不征垮他。利上抽成,抽的是他赚的,不是他的本。他赚一百,朝廷取十,他落九十——为这十两弃市的商,满京城,臣还没见过。"
又有人出班:"本银多少,利多少,凭商号自家一本账?账上做平了,朝廷按什么征?"
"户部查账。"管仲道,"一年一查。票号的流水,牙行的底单,关口的货数,三样对着核。账做平容易,三家的账都做平——臣等着看,谁有这个本事。"
几句驳问,一一接下。
又有一位户科给事中出班,从袖中捧出一沓纸。
"陛下,臣这里,是京城三十七家字号联名递的苦情状。字字血泪——本小利薄,年关难过,新税一下,只有关张一途。臣请陛下,体恤商艰。"
满朝的目光落到那沓纸上。
管仲接过来,翻了翻,忽然问:"大人,这三十七家,本银都在多少上下?"
给事中一噎:"这……状上没写。"
"臣替他们写。"管仲把那沓纸一合,"这三十七家,户部前日刚摸过底。本银最少的,四千两。最多的那一户,三万七千两——他们家的'本小利薄',够买下半条棋盘街。"
"苦情状,是三日里赶出来的。字是好字,苦是装的苦。"
他把状纸还给给事中。
"真的本小利薄,本不足百两的,这税案头一条就是免。大人回去看看,状子上,可有一个摊贩的名字?"
给事中捧着那沓纸,脸一阵红,一阵白,退回去了。
班位里,有人把拟好的驳词,悄悄塞回了袖中。
殿上渐渐没人出班了。道理顺,数目清,连挑刺的,都挑不动了。
就在这时候,文班后头,有人出班。
洗白的旧袍,笔直的腰。
魏征。
满朝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不少人心里先松了口气——魏征出班,这是要替新税压阵了。这位弹豪强,从来比谁都狠,扬州盐商,相府外围的银号,哪个没挨过他的弹章?有他往那儿一站,谁还敢替豪强说话?
魏征走到丹墀下,行礼,站直。
开口第一句:
"陛下,老夫今日,要驳大司农。"
满朝一怔。
"法,不可因人贫富而异。"
殿上霎时静了。
魏征板着脸,一字一字,砸在满朝耳朵里:
"大司农的账,老夫听了,笔笔是实的。豪强占利十之七八,出税十之二三——不平。这个不平,老夫比谁都清楚。"
"可老夫要问一句:今日,朝廷看豪强富,给豪强单加一等税——这一条,写进律里。"
"明日,朝廷就能看哪一户穷,给哪一户单加一等税。"
"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法上头一旦开了'看人'这个口子,往后每一回开口子,都找得着道理。今日的道理是'均',明日的道理是'急',后日的道理,是'朕乐意'。"
"口子开到第三回,法,就不是法了。"
"是官家手里的一把尺——看谁不顺眼,量谁。"
殿上死一样的静。
有大臣忍不住低声道:"魏大人,这……这是替豪强说话啊。"
魏征转过身,看着说话那人。
"替豪强说话?"
"老夫弹豪强,比谁都狠。扬州八家,老夫盯过;相府外围的银号,老夫查过。老夫跟他们,没有半文钱的交情。"
"可今天,老夫得替他们说一句——"
"法,不能看人下菜碟。"
"今日朝廷能因人富而加税,明日就能因人贫而加税。老夫护的不是豪强——"
他一字一顿。
"是法。"
满朝的目光,唰地聚到管仲身上。
都等着看大司农怎么接。被魏征当面驳的人,这些年,没几个接得住。
管仲却没恼。
他抱着账册,往前走了一步,先朝魏征拱了拱手。
"魏大人这一问,问得好。"
"臣也回一句。"
他举起账册。
"法不可因人贫富而异——这话,臣认。可大人想过没有,如今这市面上的税,恰恰是因人贫富而异的。"
"十之二三的利,出十之七八的税。这,就是如今行了几百年的旧法。"
"旧法因人贫富而异,异了几百年,没人说它开口子。臣把它倒过来,倒成谁吃得多谁出得多——倒成了开口子?"
"臣这个口子,开在哪?开在'均'上。"
"税不均,则国贫。"管仲的声音沉下来,"国贫,则养不起兵,修不起河,赈不起灾。到那一日,大人手里那部法,护得住谁?护得住一部没人认的律条么?"
这一回,魏征没有立刻接。
老人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笏板,才又开口。
"旧法之异,是弊。"他道,"老夫防的,是新异成弊。"
"大司农说'均'。老夫问一句:加征的等则,谁定?豁免的名册,谁核?"
"今日定等则的,是大司农你。老夫信你。"
"十年后呢?换个贪官坐进户部那把椅子,'均'字在他笔下,就是另一个写法。豪强塞一万两,本银就从册子上'均'没了;小铺面塞不起,三千的本,给你'均'成三万。"
"口子一开,收口子的人,就不由你了。"
"法不一,则国乱。"魏征道,"乱的不是今日,是往后的每一日。"
两个人,一个抱着账册,一个拄着笏板,隔着三步,你一句,我一句。
满朝文武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地跑。
张居正站在文班之首,连压着的咳都停了,盯着丹墀下。房玄龄和杜如晦对了一个眼色,谁都没动——这一局,不是他们能插嘴的。
百官里头,有人听得脖子往前探了半寸。两个都是能臣,两个都有理。税不均则国贫,法不一则国乱——两句都是铁打的道理,撞在一处,谁都不让。
御座上,萧承听完了全程。
他抬了抬手。
丹墀下,两个人同时住了口,转身,面向御座。
"两位的话,朕都听进去了。"
萧承一字一字道。
"仲父说,税不均则国贫——对。大周穷了快二十年,穷在哪?穷在出力的,一直是那批最出不起的。"
"魏卿说,法不一则国乱——也对。赵嵩那会儿,法就是人家手里的尺,量了十五年,量出个什么,满朝都看见了。"
"所以朕今日,不选边。"
他站起身。
"商税,照征。摊贩减免,照免。加征的等则、税率——户部定,仲父定。这一条,是户部的本等,旁人插不得手。"
"但是——"
他看着丹墀下那个洗白旧袍的老人。
"豁免的名册,减免的户数,一年一查的查账结果,每一桩,须送都察院复核。复核的笔,都察院执——魏卿一系执笔。"
"户部定税率,都察院核名册。定的人,核的人,不是一拨人。"
"仲父的税,要过魏卿的眼,才算数。魏卿的法,要落在仲父的账上,才算立。"
满朝都听明白了。
定税率的,碰不着豁免的笔。核名册的,碰不着税率的手。
皇权居中。
管仲抱着账册,怔了片刻。
然后,满朝看见,大司农笑了。
他转过身,朝魏征,端端正正一揖。
"魏大人。"
"方才在朝上,你驳我驳得最狠。可臣谢你。"
"有你这一顶——"他拍了拍肘弯里的账册,"这税法,才立得住。"
"臣定的等则,往后每一年,都要从你手底下过一遍。你笔尖一歪,臣这一年的税,就是赃税。你这一系盯着,臣定的税,满天下挑不出'看人下菜碟'五个字。"
"这一顶,顶得值。"
魏征看着他,那张绷了一早上的脸,也松了半分。
老人道:"大司农别谢早了。复核的笔,老夫执起来,可不管你是不是仲父。"
"要的就是你不管。"管仲笑道。
御座上,萧承看着丹墀下这两个人,也笑了。
"都察院复核的章程,三日内报。商税法,细则核完,京城先行。"
"退朝。"
商税法颁行的诏书,走明发,贴满了京城五城的告示墙。
看榜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识字的人念:本不足百两者,免——念到这一句,人堆里不知谁先喝了声彩。
卖菜的把担子往墙根一搁,挤进去听第二遍。城门口收市税的小吏,这几日见了摊贩,头一回没把脸板着——往后,那两文钱,不收了。
百姓这边,是欢喜。
豪强那边,也没闹。
广源号的东家把税则看了三遍,拨了一夜算盘。末了,把算盘一推。
"利上抽成,抽得动,受得住。陛下这一刀,落得准——没剁肉,是抽血。血,抽得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做平的账,全撤了。重做回去。"
大掌柜一愣:"东家——咱们拆了整三日……"
"拆了三日,顶不住他一笔。"东家望着窗外的天,"都察院复核,魏征执笔。那位爷的笔下过一遍,做平的账,就是罪证。这税,朝廷收得明白,咱们——也交得明白吧。"
京城最大的票号,服了。几家绸缎庄,跟着服了。
乾元宫里,萧承接到户部的快报,看完了,搁在案上。
高力士觑着他的脸色:"陛下,成了?"
"京城,成了。"
萧承望着殿门外的天,望了半晌。
"高力士,你说——京城的豪强认了,是认了朝廷的法,还是认了朕手里的刀?"
"天下的豪强呢?"
"京城外头,那些州府里、军镇上、世代不把朝廷放在眼里的大姓——"
"他们会甘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