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西直门城墙根下,陈老三点火。
两口锅。一口蒸饼,一口滚着热汤。
这摊子他支了十一年。两口锅,一条案板,三条长凳。婆娘揉面,他烧火,儿子跑堂。一家人,围着这两口锅转。
本银?连锅带灶带案板全算上,不足百两。
可这么个小摊子,往年的账,不是这么算的。
城门两文,街面杂派,地皮钱,灯油捐。杂派的名目换着花样来,收的人换,名目不换。
钱都不多。架不住天天有。
到后来,陈老三算明白了一笔账:汤锅,是赔的。
热汤三文一碗。卖一天,刨去柴炭,挣的那几个钱,刚好填满杂派的窟窿。等于他白烧一口锅,替收杂派的当差。
可不支又不行。单卖蒸饼,人嫌干,摊子上留不住客。
就这么赔着一口锅,赔了十一年。
直到黄榜贴到西直门。
那天他正掀笼,听见告示墙那边吵吵嚷嚷。
儿子从人堆里挤回来,喘着气:"爹!榜上念了——本不足百两,全免!"
"免什么?"
"什么都免!城门两文不收了,杂派不派了,往后一年,一文钱不用出!"
陈老三的手,停在笼盖上。
白汽扑了他一脸。
"……念的是这个话?"
"满城都念了!代写书信的先生念的,一字没差!"
他不识几个字。那天收了摊,他特意绕到告示墙底下,掏出两个铜板,求那位先生把榜上那一条,指着,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
先生念:"凡本银不足百两之摊贩小铺,市税杂派,一体全免——"
念完了。
陈老三在墙根底下站了半天。
回家路上,他跟婆娘说了两个字:"皇恩。"
婆娘问啥意思。
"皇恩。"他又念了一遍,"活了五十来年,头一回,这两个字里,有我。"
婆娘笑他:"两个字,念了两遍,魔怔了。"
"你懂什么。"陈老三把扁担往墙上一靠,"从前这两个字,是大户的,是官家的,是戏文里的。往后——"
他指了指灶上那口锅。
"是咱家的。"
第二天,汤锅收了半口。
不是不卖了。大汤锅换成小的,炭省一半,杂派没了,赔钱的窟窿堵上了。
儿子拨着算盘算了一笔:省下的,加上多卖的——
一天,多挣三十文。
三十文什么概念?够给孙子扯二尺布。够半个月称上一斤肉。
陈老三把笼一掀,白汽冲上去,糊了半条街。
拉车的、扛大包的、赶早集的,熟门熟路围上来。
"老三,两个。"
"老三,这儿,五个。"
他应着,手上不停。铜板落进钱匣子,一声一声,脆。
蒸饼还是那笼蒸饼。
面还是那家面,馅还是那个馅,一个大子儿没涨价。
可笼盖一掀,他心里亮堂——这一笼,从皮到馅,从炭到火,从头到尾,全是自己的了。
颁行头一天,西直门的早市,出了件新鲜事。
收市税的小吏,没摆桌子。
那张收了上百年钱的破条桌,没抬出来。小吏抱着胳膊站在门洞里,看菜农挑着担子进城,一动不动。
头一个进城的菜农,担子在门口停住了。
他往前凑两步,掏出两文钱,递过去。
小吏摆手:"不收。"
菜农不信。他把担子放下,围着门洞转了一圈,又回来:"真不收?"
"黄榜贴了三天了——你不识字,你儿子也不识?回去问问去。"
菜农挑起担子,走了三步,又回头。
"那……明儿呢?"
"明儿也不收。后儿也不收。"小吏不耐烦了,"快走快走,后头排着队呢。"
担子颤颤巍巍进了城。
走出十几步,城门口的人都听见,那菜农扯着嗓子,跟对面的熟人说了一句:
"不收啦——往后都不收啦——"
那一天,西直门进城的菜担子,比往常多了一成。
黄榜上,还有一条,摊贩们不关心,字号里的人,一字一句地抠。
折抵。
凡应纳加征之商,捐赈灾粮、捐助学银者,凭官仓收条、义学册籍,折抵税银。
广源号的东家,把这一条,逐字抠了一遍。
抠完,他叫账房:"去,买三百石好米,捐进官仓。收条拿回来,钉在总账头一页。"
大掌柜拨了拨算盘:"东家,三百石粮,折下来,抵咱们四成的税银。可剩下六成,还是要实打实地出。"
"出。"东家道,"四成买个干净。"
"朝廷这一刀,落得清楚。"东家望着窗外,"按本计征,利上抽成——册子上写的是广源号,人家认的就是广源号。做平的账,重做回去了。既然藏不住,那就不藏。"
"捐了粮,税照样交,交得堂堂正正。往后户部查账,查到广源号头上——咱们是第一个捐的。"
大掌柜明白了:"出钱,图个干净。"
广源号的收条送进官仓的第二天,城南那家绸缎庄也动了。
东家亲自跑了一趟城南义学,回来就拍板:捐银三百两,修学堂,再供二十个寒门娃娃念书。
掌柜的小声劝:"东家,广源号捐的是粮,能折四成。咱们这三百两,折下来没几个钱。"
"谁图折抵了?"绸缎庄东家把袖子一掸,"广源号头一个捐,咱们第二个。满城都看着呢——人家票号出的起,咱们就出不起?"
"再说,义学修在城南。往后城南的娃娃念了书,头一个记着的,是哪家?"
掌柜的不言语了。
接下来几日,药材行捐了药,粮行捐了谷,连前街做买卖的几家中等字号,也凑分子捐了十套桌凳。
义学的门槛,险些被踏破。
那头,朝奉把户部发下来的纳税名册摊在柜上。
二百八十七家。
头一家,就是广源号。
朝奉提笔,把东家的名字圈了一圈。想了想,又圈了一圈。
他做了一辈子账。账上的人名,从前只有东家自己知道,顶多再加上几个衙门里有交情的。
如今,白纸黑字,户部印鉴,二百八十七家,一家不落,全在册子上。
朝奉盯着那个圈看了半晌,低声道:
"是被看见的人了。"
折抵的头一笔有争议的申请,送到都察院,是第七天。
城南那家绸缎庄递的。助学折抵:捐银三百两,修城南义学的学堂,再供二十个寒门娃娃,念三年书。
章程上写得明白:加征的等则,户部定;豁免的名册,都察院核。
核的笔,魏征执。
书办把卷宗呈上来,心里直打鼓。满京城谁不知道,这位魏大人弹豪强,从来比谁都狠。商人递上来的折子,到他案头,不死也脱层皮。
魏征没批。
他先查。
义学的地基,他派人去看了,真的在挖。二十个娃娃的名册,他挨家挨户对了,真的是寒门,名单上一个绸缎庄的本家都没有。三百两银子,过的是官库,走的是明账。
查了三日,卷宗回到案头。
魏征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住了。
老夫这支笔,弹过盐商,弹过侯爷,弹过当朝首辅。落在商人头上的时候也不少——一个"查"字,一个"罚"字,写得顺手得很。
替商人写一个"免"字——
这一辈子,头一回。
他愣了一下。
然后落了笔。
免。
批完,他把笔搁下,跟左右说了一句:
"法让他免,老夫就写免。法这个字,不看他姓什么,也不看他兜里有多少银子。"
"从前是,往后也是。"
批了"免"的卷宗送出都察院,当天就传遍了大市。
绸缎庄东家捧着回执,翻来覆去看了半晌,还是不信,又打发掌柜的去都察院门口守着,亲眼看着卷宗入了档,才踏实。
"魏征的笔下,也能出一个'免'字。"他跟掌柜的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掌柜的想了半天,说了一句明白话:
"东家,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是往后,免不免,不看谁的笔下有情——看章程。"
"章程说免,魏征就写免。章程说不免,天王老子递条子,他也不免。"
"这才是最吓人的。"绸缎庄东家把回执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也是最踏实的。"
首辅值房,张居正把商税两个字,写进了考成簿。
考成司的书办捧着簿子请示:"首辅,这一条,怎么考?"
"两笔。"张居正压着咳,"应征的数,收不上来——记过。"
"那……收得足的呢?"
"收足了,不记功。"张居正道,"收过头了——记过。"
书办愣住:"收过头,怎么还要记过?"
"糊涂。"张居正抬起眼,"应征的数是定死的。他收上来的比应征的多,多出来的那一文,从哪儿来的?"
"必是把本不足百两的,写成了过百两。必是把免的,又派回去了。手,伸到摊贩兜里去了。"
"商税这条,多收一文和少收一文,一样记过。"
书办捧着簿子要退。首辅咳了两声,又添了一句:"考语上写明白:收过头被记过的,永不叙用于户部。"
"这样的人,管过一回钱,就学会一回怎么从百姓碗里捞钱。不能让他再管。"
考成簿递进宫,萧承翻完,朱笔在"收过头记过"那一条底下,圈了一个圈。
批了四个字:
此条最要。
一个月后,首月税册送进宫。
管仲抱着册子进乾元宫,还是那本蓝布面,厚了一截。
"陛下,京城首月,入库了。"
"多少?"
"臣估的,是一年二十万。"管仲把册子摊开,指头点着末页的总数,"首月这个数滚下来,一年——二十万的估,看来还窄了。"
"宽在折抵上。捐赈捐学的,比臣想的多。豪强不是舍不得钱,是舍不得不明不白的钱。如今折抵有官条,免税有黄榜,谁出了钱,名字进册,满城看得见——他们出得痛快。"
"臣在朝上说过。税这个东西,收得痛快不算本事,收得匀,才算。"
萧承翻着册子,一页一页,看得慢。
看完,他把册子合上。
"仲父,京城这一页,翻过去了。"
"翻过去了。可这税法是行三十年的——头一个月的数,不算数。第三年的数,才算数。"管仲道。
"朕知道。"
"还有一层,臣得说在前头。"管仲把册子收拢,"京城是天子脚下,户部的眼珠子就在这儿盯着,没人敢乱来。行到天下——"
他停了停。
"行到天下,收税的手,到户部就断了。往下,是州官的手,县吏的手。"
"京城的数,是数。天下的数,得靠考成簿和复核的笔,一笔一笔地逼出来。"
萧承道:"急不得。京城立住了,再往外走。一步,一个脚印。"
管仲一揖:"臣省得。"
萧承望着殿门外渐黑的天色,没再说话。
当夜,乾元宫。
萧承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笔,揉了揉眉心。
户部首征入库,国运账上进了一笔。识海里,那行他熟悉的字,从一千九百五十,跳到了二千二百五十。
他刚要合上眼——
面板浮了起来。
最底下,多出了一行他从未见过的字。
【民心归附:当前民心:三成】
【当前国运点:2250】
【下一级门槛:15000】
萧承盯着那行新字,看了很久,很久。
殿外更鼓声传来,一声,又一声。
他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