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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新字，在识海里浮了一夜。
萧承没睡踏实。五更天起来，头一件事，还是把它调出来看。
【民心归附：当前民心：三成】
三成。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登基快两年。补饷，清账，考成，盐铁，商税。一件一件，他都记得是怎么做的——哪一件在朝堂上挨过驳，哪一件在国库的账上剜过肉，哪一件落到了哪一个具体的人头上。
原来这些事，它都记着。
记成了三个字：民心。记成了一个数：三成。
它不打招呼，不报喜，就这么把数摆出来——你做了多少，天下认了多少，自己看。
高力士捧着漱口的铜盂进来，觑着他的脸色，没敢出声。
"高力士。"
"老奴在。"
"你说，三成，多还是少？"
高力士把铜盂搁下，斟酌着答："回陛下，从前，这行字没有。如今有了，还是三打头的——老奴说，不少了。"
"才三成。"萧承把那行字合上，"路还长。"
高力士小声道："陛下，饭一口一口吃。"
萧承起身："朕是急——朕急的不是三成太少，是七成太大。大到朕从前，竟没拿它当个数目，算过。"
他洗漱完，更衣，忽然道："今日你不用当值。"
"出宫去。替朕看看，听听。朕要听街上人自己嘴里的话——顺天府报上来的，不算。"
高力士是傍晚回来的。
他老了，出城雇的车，可下了车还是走了一天，腿肚子直打晃。可进宫回话的时候，那双老眼是亮的。
"陛下，老奴先说好的。"
"西直门外，卖蒸饼的陈老三，把那张免税的黄榜，求人描了一张小的，拿回家，贴在灶头上。"
"老奴去的时候，正赶上他收摊。他婆娘在描第二张——说是灶头贴一张，钱匣子底下再压一张。"
"老奴便服去的，买了两个饼，蹲在条凳上跟他闲聊。问他：生意可好？"
"陛下猜他怎么答？"
高力士学着那口京腔：
"'好啊！打上个月起，一天多挣三十文！'老奴问他，三十文也值当这么乐？他说——'这位爷，您不懂。从前挣一百文，五十文是替别人挣的。如今挣八十文，八十文全是自己的。多挣是小事，踏实是大事。'"
"老奴又问：你就不怕这章程，过两年又改回去？"
"他把笼一掀，说：'改回去？榜都贴了，满京城都看见了。皇上金口玉言，还能哄我一个卖饼的？'"
"陛下。"高力士收起那口学来的京腔，"陈老三跟老奴说，往后每天掀开笼，先看见榜，再看见饼。心里踏实。"
"他信这个'免'字。满京城的摊贩，都信。"
"这份信，是陛下拿真金白银的税换来的。老奴回宫的路上一直在想——这样的信，京城外头，还有千千万万人，没得着。"
"还有一层。"老太监把声音又放低了一分，"陈老三们信得快，是因为他们要的不多。两文钱，一张榜，就够了。"
"可越是这样，老奴越替陛下心疼——他们要得这么少，朝廷从前，连这么少，都没给过。"
殿里静了一瞬。
"说下去。"
"没了。"高力士垂下眼，"老奴一个内官，说到这儿，已经越界了。"
萧承道："没越。你这一句，比满朝十道折子，都值。"
"城门口，收市税的桌子真撤了。进城的菜担子，比从前多。脚夫们说，省下的两文，够添半个饼。"
"茶棚里说书的，已经把这一段编进去了。讲当今陛下如何如何，一拍醒木，满棚子叫好。老奴听了半段，没敢听完——怕误了回宫的时辰。"
萧承听着，没插话。
"再说坏的。"高力士的声音低下来，"老奴雇了辆车出城，往通州方向走了三十里。"
"三十里外，杂派照收。"
"不叫杂派了。改了名，叫'协饷'——说是帮衬边关的军饷，一担菜，三文。"老太监接着说，"收的人还是那拨人，册子还是那本册子，就是名儿新了。村里人不懂什么叫协饷，只知道——官府又添了一样要交的。"
"城里免的，是摊贩。城外收的，换了名。"
"老奴一路听下来，京畿五十里内，太平。五十里外，又开始有了。"
"收的人还是那拨人，桌子还是那张桌子。黄榜？乡里头，没人见过黄榜。"
"老奴亲眼见的。一个挑炭的老汉，跟他们理论，说京城都免了。收钱的把眼一瞪——'京城是京城，这儿是这儿。你挑着炭进京城去卖啊？'"
"老汉交了钱，挑着担子走了。走两步，回头看一眼那张桌子。那一眼，老奴站在旁边，看得心里发堵。"
"陛下，那老汉不是心疼三文钱。"老太监顿了顿，"他是刚听说这世上有个'免'字，一抬头，发现那个字，照不到他身上。"
殿里静了一会儿。
"陛下。"老太监垂着手，"老奴斗胆，说一句。"
"京城，是天子的京城。"
"天下，还不是。"
萧承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话，朕听着就是实话——朕让你出宫，要的就是这句实话。"萧承道。
"顺天府的折子，报的是京城如何如何。天下的折子，一层一层递上来，一层一层地修。修到朕案头，连'协饷'两个字，都修没了。"
"往后，你每个月，替朕出宫一趟。"
"老奴领旨。"高力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陛下，老奴这一趟，鞋底子磨薄了，可心里——是这辈子头一回，替陛下看见了天下。"
"不是替朕。"萧承道，"是替朕记住，天下长什么样。"
萧承坐在御案后，半晌没言语。
末了，他伸手，把案上的纸拽过来一张，提笔。
"三成。"他一边写，一边说，"朕把它拆开看。"
"考成清了吏治，商税活了市井，补饷定了军心——一分，加一分，再加一分。三成。"
"没有一分，是天上掉下来的。"
"朕做的每一件事，都落到了一个具体的人身上。落到了，这一分才算数。"
"那剩下七成呢？"
高力士答不上来。
"剩下七成，在朕看不见的地方。"萧承盯着纸上那几行字，"在乡里，在田里，在天下——在那些听不见榜文的地方。"
他重新提笔，一道一道，往下写。
"第一道：榜文出不了京畿。县城贴得到，村里贴不到。听不见榜文的人，民心的账上，还没有他们。"
"第二道：田里。佃户的租，捏在田主手里。朝廷免的税，田主一句话，就能吃回去。"
"第三道：乡里。村里断官司，不进县衙，进祠堂。乡绅的规矩，比国法大。"
"第四道：考成簿考的是官，考不到吏。收税的手，在吏手里。官要脸，吏要钱——这一条，最缠人。"
"第五道：边关。饷补上了，可戍卒家里的爹娘，还在交'协饷'。军心连着民心，隔着千里地。"
"第六道：天下的豪强。京城的认了，州府的、军镇的、世代不把朝廷放在眼里的大姓——还没甘心。"
写完六道，他的笔停住了。
六道题，一道比一道离京城远，一道比一道的手，伸得长。
高力士凑近了看，纸上六道题，墨迹一道比一道重。
"陛下，第七道呢？"
萧承没答。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压进案头的镇纸底下。
六道题，是六道坎。坎的那一头，是京畿之外的万里河山——是他这个皇帝，坐在乾元宫里，伸出手去，怎么也够不着的地方。
够不着，不是手短。
是手里，还缺一样东西。
入夜，张居正递牌子进宫。
考成的岁考章程，他来送草本。咳疾又沉了，进殿的时候压着，回话的时候压着，压到说完正事，才扶着袖子咳了两声。
萧承把那张写了六道题的纸，递给他看。
张居正看完，抬起眼。
"陛下这是把民心，拆成账了。"
萧承道："账不对。朕挣了三成，挣得不容易。可七成在外面，朕够不着。"
"够不着，就对了。"
张居正把纸放回案上。
"陛下，臣今夜多嘴一句。"
"民心这个东西，不是赏出来的。"
"免税，不是赏。补饷，不是赏。赏，是朝廷给——给的，就有收回去的那一天。百姓心里也明白，赏来的东西，揣不热。"
"民心，是算出来的。"
"谁该出的出，谁该免的免。一笔一笔算平了，算得他心服口服——不用赏，它自己长。"
"所以臣才要考成。"他咳了一声，声音哑下去，"算出来的东西，怕走样。得有人一笔一笔地核，一年一年地核。核到臣死了，核到下一任首辅，还得核。"
萧承把高力士白日里的见闻，跟他说了——三十里外，杂派改名叫"协饷"。
张居正听完，没恼。
他道："陛下，这正是考成的用处。岁考的章程，臣改了一条：自明年起，外任府县，杂派名目一项，单列考语。地方上多一个名目，长官的考语上就多一笔。名目超三的，考下等。"
"名目这个东西，最会下崽。今天叫'协饷'，明天就能叫'河捐'。堵是堵不完的——得让发明名目的人，自己吃亏。"
"京城的榜文，管不了三十里外的桌子。考成簿，管得着。"
"陛下那六道题，急不得。吏治的题，臣在答。剩下的，一道一道来。"
萧承看着他："张先生回去，把药喝上。"
"臣这病，是旧欠。"张居正一揖，"债多不愁。"
他揖罢要走，萧承又问了一句："张先生——七成里，先答哪一道？"
张居正想了想。
"哪一道都不答。"他道，"先把答好的三成，守住。守不住手里有的，够再多，也是沙。"
张居正走了。
殿里剩下君臣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萧承把那行字又调出来，看着那个"三成"，忽然问：
"高力士，你说，这三成，是怎么攒起来的？"
老太监不懂考成，不懂吏治，不懂大账。
他想了半天。
"陛下，老奴就知道一件事。"
"西直门那个卖蒸饼的，把黄榜贴在灶头上，一天掀几百回笼，回回先看见它。"
"三成里——"
"有陈老三的一笼蒸饼。"
萧承怔了怔。
然后，他笑了。
"说得好。"
"三成里，有一笼蒸饼。"他把那行字合上，"剩下七成，朕一笼一笼地挣。"
夜深了。
高力士退出去值夜。殿里只剩萧承一个人。
他坐在御案后，把那六道题的纸又抽出来，看了一遍。
六道题，是田里的事，乡里的事，天下的事。
可他提笔，添上了第七道。
只写了两个字。
写完了，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晌，伸手，把案头另一份文书拽了过来。
那是兵部呈了几日、他一直没翻的募兵章程草子。
萧承把它翻开。
头一页，是数字。
募一兵，安家银二两。养一兵，一年三十两。三万人成军，往后年年养，一年九十万。
这些数，仲父在朝上算过，他听过一遍，记得一字不差。
章程的第二页，是兵源。
旧例，募兵走兵部的册。册上的兵，世代吃军粮，名字在册上，人在哪儿，兵部自己都说不清。
草子上这一页，空着。
谁练，怎么练，从哪儿募——空着。
兵部呈这份草子，呈的是旧锅的图纸。朕要的，是另起炉灶。
萧承把草子合上，指头在封皮上点了一点。
"民心三成。"
"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