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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丧第九日。
太极殿的早朝，比往日晚开了半个时辰——礼官要先在灵前行过礼，再鸣钟。
萧承素服临朝。百官的朝服外头，也都罩着素。
人人脸上都绷着。昨日一天，军报已经传遍了。今日这一朝，谁都知道要议什么。
"有本启奏——"
礼部一位年迈的少卿，头一个出了班。
"陛下。"老头捧着笏，声音发颤，"西楚陈兵，边境震动。臣愚以为——国丧未远，新君哀戚，不宜轻动刀兵。可否……遣一使者，往楚营商议，先探其志？"
"探其志？"
"是。项羽此举，或只为耀武。朝廷若示以礼，许以……许以互市之利，或可消弭于无形。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班位里，有人轻轻点头。
紧跟着，又有两个官员出班附议。话都差不多：国丧，不宜动兵；国库，刚缓过来；北边，经不起打。
说着说着，"和"字就浮上来了。
萧承听着，没插话。
又一个老臣出班，说的是另一本账："陛下，去岁才补了欠饷，商税才行了几个月。这一仗若开，两年攒下的家底，一朝就尽了。臣非怯战——臣是替朝廷疼银子。"
这话说得实在，殿里点头的人多了些。
他往武官班扫了一眼。几个年轻将领脸涨得通红——一个禁军的偏将再也忍不住，出了班：
"陛下！和什么和！楚人欺到门口了，还得赔笑脸？臣请增兵北境！宁可打，不能怂！"
"增兵？"礼部少卿立刻回头，"小将军，增兵，粮从哪儿来？饷从哪儿来？打输了，谁担？"
"打都没打，先问输了谁担——"偏将冷笑，"怪不得楚人敢来。"
两边呛起来，殿上嗡嗡地响。
管仲出班了。
老人往丹墀下一站，先报了两笔账，又补了一句活话："陛下，诸位。太仓的粮，够北边军民吃一年；国库的银，够打三个月的仗。至于进项——商税盐铁，月月还在长。"
"臣把丑话放这儿：真打，打得起三个月。可为什么要打？"他环视一周，"项羽陈兵，一粒粮没抢，一座城没攻。咱们先动了刀，就是把家底往火里送。臣管钱，臣只说一句——不划算的仗，不打。"
"可谁要以为，不划算就是怕——"老人眯起眼，"那也大错。粮臣照发，价臣照平。大周的钱粮，一分都不会先乱。"
主和的几个人，被这席话说得哑了半截。管仲没提一个"和"字，只算了账——账算完，和与战都显得轻浮了。
萧承还是没插话。
他看向文官班首。
张居正出班了。他走到丹墀正中，先朝萧承一躬，再转身，面朝百官。
"诸位。"他开口，殿里静下来，"方才两拨人的话，我都听了。一拨说和，一拨说打。我先问一句——"
他看着那几位主和的官员。
"项羽这个人，你们谁跟他打过仗？"
没人答得上。
"没打过，我替你们说。"张居正道，"此人起兵以来，野战没输过。他杀人，不眨眼；他打仗，不吃亏。这样一个人，带着大军，在国丧第七日，陈兵关外——诸位说，他是来耀武的，是来谈互市的。"
他顿了顿。
"我告诉你们他是来做什么的。他是来看戏的。"
"看大周的戏。看新君丧母，看朝堂吵成一锅，看这座朝廷在'和'与'打'之间，自己把自己撕成两半。"张居正的声音不高，"他什么都不用做。我们吵一天，他就赚一天。"
"你说和——他收到的不是善意，是信号：大周怂了。怂了，他就真打。"
"你说打——他收到的是又一个信号：大周莽了。莽了，他就有了由头打。"
殿里静得能听见珠旒轻碰的细响。
"所以，和也不是，打也不是？" 礼部少卿忍不住问，"那依张大人，该当如何？"
"不怂，不莽。"
御座上，萧承终于开口了。
四个字，不高，却压住了满殿的声音。
"项羽在称大周的分量。"萧承站起身，"朕就让他称。"
"传旨三道。"
"一，北境增粮，不增兵。粮车过处，让楚营的探子一辆一辆数清楚——大周的太仓是满的，耗得起。"
"二，镇北关守关不出。韩铎怎么守的，还怎么守。他不出关，项羽就找不到开仗的由头。"
"三，塘报照常往来，一日一报。朕要满朝每天都听见北边的消息——不许瞒，不许筛，好的坏的，都摆到明面上。"
他环视百官。
"谁再提'遣使议和'四个字——"萧承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就去镇北关，跟韩铎当面提。"
礼部少卿的脸，白了白，退回班位。
主战的偏将也不吭声了。不增兵——陛下把两边的话，各收回去一半。
班位里，有人低头合计：增粮不增兵，守关不出战，塘报摆明面。这三条，一条比一条稳，稳得滴水不漏。再想找缝下嘴，竟找不到地方。
文官班尾，魏征从头到尾没出声。
老御史眯着眼，把殿上每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主和的，主战的，看风的。看完，他心里给今日这朝会记了一笔：御座上那位，如今定调子，已经不用第二句话了。
倒是丧满之后，他要说的事——他瞥了一眼御座。
那件事，比吵架难办多了。
旨意刚要往下传，殿外忽然一声唱喏——
"北境肃王，八百里表奏到——"
满朝一怔。
肃王。这个名字，在朝堂上是有分量的，也是忌讳的。先帝胞弟，镇北境军镇，拥兵三万——他这张表，踩着军报送进京，是什么路数？
通政使双手呈上。萧承拆开，一目十行。
看完，他把表递给张居正。张居正看完，传给兵部。表在朝堂上传了一圈，殿里的空气，变了味道。
表上只有一层意思，写得极简单：
"项羽敢动，臣即出塞。"
"好大的口气。"有人小声嘀咕，"他出塞？他出什么塞，他想进京还差不多——"
"噤声。"
更多的人不说话。都在品。
肃王这些年，表奏一向稀疏，该到的礼数到，多余的一个字没有。今日这一纸，抢着军情的当口送进来——是表忠么？
张居正把表看完，心里已经品出了味道。这不是来表忠的——是来站队的。京里的风向，这位王爷嗅得比谁都灵：皇帝刚办完国丧，项羽就陈兵——他这一表，是告诉朝廷，也告诉项羽：大周的王法，北境认；大周的疆土，北境守。
至于他心里那点小九九——那是后话了。
御座上，萧承拿着那张表，看了两息。
"肃王的表，朕准了。"他道，"准他'敢动即出塞'。"
殿里一静。
"陛下——"有人想劝。
"他表他的态，朕用朕的人。"萧承把表搁下，"镇北关还是韩铎的。肃王的兵，不动——朕只要他这句话，摆在那儿给项羽看。"
"项羽会算：关里有韩铎，塞外有肃王。这个仗，就越来越不好打了。"
百官里，渐渐有人回过味来，腰板直了些。
这场朝会，议到晌午才散。
散朝前，萧承颁了今日最后一道旨。
吏部、兵部、工部、刑部——最后几位尚书、侍郎的任命，当庭宣读。至此，六部堂官，全部就位。
唱名的时候，殿里很静。
这份名单，满朝已经等了多日。上头的名字，有考成法里挣出来的干员，有逆案里洗干净的老吏，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谁家的门生。
从赵嵩伏诛到如今，大半年，这座朝廷的换血，换完了。
百官跪听唱名的时候，不少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挑这个日子——项羽陈兵的第几天，把六部补齐。
这位陛下，是要在项羽的眼皮底下，把家里的桌椅板凳，摆得整整齐齐。
也有人品出了更深一层：六部齐，则号令通；号令通，则举国如一人。这补齐的哪里是官——是打仗的本钱。真到了要动的那一天，这个朝廷，已经攥成一个拳头了。
识海深处，系统提示无声淌过。
【国运点结算：+150（六部齐备，朝局底定）】
【当前国运点：3150】
【下一级门槛：15000】
军事格的灰，淡了一分。
萧承看着那个数字，没言语。
换血换完了。往后，就是造血了。
塘报在案上摞了一叠。张居正被留下来看塘报。看完，萧承忽然问："肃王那张表，先生怎么看？"
"臣方才在殿上，说的是场面话。"张居正道，"这会儿说句实在的——这位王爷，是闻见味儿了。"
"什么味儿？"
"京里换了天了。"张居正道，"赵嵩没了，太后没了，六部齐了。他这张表，早不来晚不来，偏赶在项羽陈兵的当口来——一来，卖给朝廷一个人情；二来，卖给项羽一道栅栏；三来——"
他顿了顿。
"三来，卖给他自己一个位置。陛下如今的圣眷，是谁都想分一杯的东西，他要让陛下记得：北境，还有他这一号。"
"表忠是假的，表态是真的。"萧承道。
"陛下圣明。"张居正道，"不过臣多嘴一句——表态也是好东西。他肯表态，说明他还认这张桌子。怕的是有一日，他连表都不表了。"
"那一天还早。"萧承把那张表折好，搁进匣里，"先记着。朕的册子上，他的名字后面，本来就没有罪状。"
"朕不动他，也不信他。"萧承道，"他守他的北境，朕用朕的韩铎。各安其位——谁先动，谁就先露底。"
张居正躬身："臣明白了。"
他退出去的时候，萧承又补了一句：
"先生。今日殿上，你说项羽'是来看戏的'——说得好。"
张居正回身。
"可这出戏，票钱不能让他白看。"萧承道，"他看一日，朕练一日。"
那一日北境的塘报送进宫，照旧一行小字：楚营未动。
散朝，百官退出太极殿。
六月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丹墀下的青砖蒸着热气。人人都在议论北边，议论肃王那张表，议论新尚书的来历。
日子，就这么在塘报里一天天过去。
北境一日一报：楚营未动。增粮的粮车一队一队往北去，楚营的探子一车一车地数。项羽没有叩关，也没有退兵——他就那么陈着，像一块压在棋盘上的石头。
韩铎的附报，依旧是那八个字：臣在，关在。敢来，便打。
京里的日子，倒先稳住了。米价没涨，人心没散，朝堂上那些"谈一谈"的声音，被三道旨压了下去，再没浮起来。管仲在广源号喝了两日茶，大市的皮货价，自己回落了。
国丧以日易月。转眼，丧期满了。
这一日散朝，文官班尾，那个穿洗白旧袍的老人，没参与任何议论。
魏征站在台阶下，仰着头，看了看天。
他整了整衣冠，把笏板往怀里一揣，慢吞吞往都察院走。
一路上，他把腹稿在心里又过了两遍。
温肃追上来，凑近了低声问："魏大人，琢磨什么呢？"
"琢磨明日早朝。"
"明日？明日还说北边？"
"北边有陛下和韩铎。"魏征望着前头，"老夫说明日，有一件比北边更长远的事。"
"什么事？"
"国本。"
温肃一愣："国本？"
"中宫。"魏征道，"国丧完了，该办这件事了。"
说完，他拢着袖子，走进了都察院的影子里。温肃站在原地，把"国本"两个字，咂摸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