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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丧期满后的第一日常朝，议的都是寻常事。
河工的岁修，秋粮的预估，北边塘报照旧——楚营未动。
工部报河工，说到一半，夹了句私货："陛下，岁修的银子，往年十月才拨，今年若能早拨一个月，赶在汛期前头——"
"准。"萧承道，"户部今日就办。"
工部尚书喜出望外，撩袍谢恩。满朝都看在眼里：北边这么大块石头压着，朝廷的日常，一丝没乱。这就是做给人看的——也是做给项羽看的。
朝会过半，人人心里都松了半分。国丧完了，北边稳住了，六部齐了，这座朝廷，总算有了点过日子的样子。
就在这时候，文官班尾，那个老人出班了。
魏征撩袍，跪下，举起笏板。
"陛下，臣有本。"
满朝的目光唰地聚过去。
这两年，满朝都养成一个习惯——这老头一出班，先看他怀里的弹章。今日他怀里空空的。
"臣今日不弹劾谁。"魏征道，"臣要谏的，是陛下。"
殿里一静。
谏陛下？弹劾赵嵩、张居正，那是骂别人。今日这老头，把嘴对准了御座。
有人的笏板磕在了膝盖上，磕出一声轻响；有人已经开始替御座上那位尴尬了。
萧承倒是没什么表情："讲。"
"陛下。"魏征直起身，"臣问一句——陛下今年，贵庚？"
"十八。"
"十八。"魏征点头，"历代先皇，像陛下这个年纪，大多已经大婚了。"
"臣在言路上几十年，从没谏过皇帝的家事。今日破例——因为这不是家事。"
"臣再请教陛下——国丧以日易月，今日已满。中宫之位，空了快两年了。国本未立，储位无凭。项羽陈兵在外，诸侯侧目在野——这个时候，大周的皇后之位，还空着。"
他一字一字道：
"臣请陛下，立后。"
满朝都愣住了。
不是愣这个话——是愣这个话的分量。中宫虚位，人人都看得见，可国丧当头，谁也没敢提。今日叫这个老头当众点破，竟挑不出一丝错处。
殿里静了两息，魏征又开了口。
"陛下，臣知道，今日提这个，有人说臣多事。北边军情如火，臣提婚配。"老人声音平平，"可臣问诸位一句——项羽陈兵，陈的是什么？陈的是大周的乱。他巴不得大周君位孤悬、中宫虚位、储嗣无望。朝廷越像一户没有主母的人家，他越安心。"
"立后，不是办喜事。"
"是告诉天下，也告诉项羽——大周的朝廷，内无忧，外无患，往后几十年，稳如泰山。"
"这一桩，桩基打在宫里，撑的是国。"
"臣话尽于此。立不立，在陛下；可臣这把老骨头，今日不说，夜里睡不着。"
一番话说完，殿里那点刚冒头的迟疑，散了。
礼部的官员头一个反应过来，抢出来附议："陛下，魏大人所言，乃是国之大本！中宫正位，则内廷安；内廷安，则天下定——"
宗正寺的老郡王也拄着笏出班了。这位平素只管谱牒、万事不管的老王爷，今日难得开了口："陛下，臣老了，就认得一个理——皇家的事，头一件是香火。立后，是大事，是正事。"
老臣们一个接一个出班。这一回，没有人跟魏征吵。
温肃跪在班里，嗓门照例最大："陛下！臣，附议！魏大人这话，在理！国都未稳——"
"是国本。"旁边有人小声纠正。
"对，国本！"温肃面不改色，"国本未立，臣附议！"
殿角响起几声憋不住的笑。连萧承都牵了一下嘴角。
连仲父，都缓缓点了头。
张居正垂手站着，自始至终没有出班。
有人偷眼看他——这样天大的事，首辅竟一言不发。可细一寻思，又都明白了：立后这件事，谁先开口荐人，谁就先落了痕迹。张居正不开口，是把自己的位置，先摘干净了。
摘干净了，往后他说的话，才干净。
萧承坐在御座上，揉了揉眉心。
连这个都管。
他心里叹了口气。这老头，骂权臣，骂新政，如今连他的婚事都要管——可你细想，他管的哪一件，不是该管的？
乱世里，皇帝娶谁，从来不是家事。
中宫是谁，决定外戚是谁；外戚是谁，决定朝局往哪儿偏。项羽陈兵在外，他这杆秤，连宫里这张床，都得算进去。
"朕知道了。"萧承放下手。
"当日朕说过，等三边安定的塘报进京那一日，再提这一桩。"他站起身，"今日听明白了——这一桩，本身就是安定三边。"
"准奏。"
"命礼部筹划。章程、仪注、人选——拟出来，朕看。"
满朝山呼陛下圣明。
这一回的山呼，带着点喜气。国丧的素白压了快一个月，总算有了一件红事可盼。
礼部尚书出班领旨，当廷请了三件事：选秀的章程，合婚的仪注，各家的名单。萧承一一批了，末了添了一句：
"名单从简。各家自报，不许钻营，不许请托。"
"凡有请托者，其家女，永不入选。"
殿上嗡了一声。这一句话，把多少人连夜备好的门路，当场斩成了两截。
只有班尾的魏征，脸上没什么喜色。他退回班位，垂着眼，像刚办完一件差事。
温肃凑过来，压着嗓子："魏大人，好大事！立后一成，您这谏名，可就立住了。"
"谏名？"魏征瞥他一眼，"温大人，立后不是喜事——是局。后头的事，比前头难办十倍。"
"难办什么？"
"名单一上来，各家就要抢。"魏征道，"抢起来，今日满朝这条心，就得散。到那时候，得有人盯着——盯的不是谁家的闺女好，是别让这件事，把朝廷拖进泥潭里。"
"那谁盯？"
魏征没答，拢着袖子往前走。
温肃追了两步，忽然回过味来："你……你今日这一谏，不是奔着谏名去的。你是先把桌子摆上，再替陛下看着，谁往桌上伸手？"
"老夫什么都不知道。"魏征道，"老夫只知道，镜子立在那儿，照见什么，就是什么。"
"立后是大事。大事当前，牛鬼蛇神都要现形。"老人眯起眼，"这一回，朝堂上每一个人的嘴脸，都是一页档——温大人，睁大眼，替陛下收着。"
温肃站在原地，咂摸了半天，一拍大腿。
他就说么，这老头今日怎么忽然管起皇帝娶媳妇了——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散朝，乾元宫。
萧承换了常服，坐在廊下出神。
高力士奉了茶，觑着他的脸色："陛下，今日这朝会，办得顺。"
"顺？"萧承嗤了一声，"高力士，你说，满朝今日为什么这么齐？"
"因为立后是正理。"
"因为立后是肥肉。"萧承道，"皇后这两个字，谁家的闺女坐上去，谁家就是往后三十年的显贵。今日附议的，一个个嘴上说的是国本，心里算的，都是自家那本账。"
"那陛下……"
"朕准的是立后，不是他们那本账。"萧承望着廊外的天，"从今日起，往宫里递条子的人，该排队了。"
高力士躬身："老奴明白。各宫各府的动静，老奴让人盯着。"
"盯倒不必。"萧承摇头，"让他们递。递得越勤，底细露得越干净。"
他顿了顿，忽然问："高力士，你说，历朝历代，立后立出乱子的，有多少？"
"老奴不敢妄议。"
"多得很。"萧承自问自答，"立了豪门女，外戚坐大；立了将门女，兵权入网；立了藩王女，诸侯入宫。一张床，能把一个朝廷拖下水。"
"所以这一回——"
他抬起眼。
"朕选的不是妻子。"
"是往后二十年，谁不许多嘴。"
高力士垂手听着，半晌，才开口："陛下心里，已经有章程了？"
"没有。"萧承站起身，"但朕知道不能要什么——满朝都点头的人，就是满朝都能拿捏的人。"
高力士低声道："陛下，还有一层——太后娘娘那边，才刚……"
他没说下去。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萧承道，"先帝的中宫，娘家一个商队，把慈宁宫拖到了悬崖边上。殷鉴不远，就在宫里。"
"所以朕要的那一家，富贵给他们，权，一寸都没有——干净到满朝都懒得议论。"
他说完，往殿里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高力士。"
"老奴在。"
"礼部的名单，最快三日，最慢五日，就该递进来了。"萧承道，"从明日起，把各家姑娘的底细，替朕摸一遍——不摸容貌，摸家世。谁家老爷子是谁的人，谁家跟谁家结过亲，谁家这些年，干过什么，一笔一笔，都要有出处。朕要看的是账，不是画。"
"还有。"萧承想了想，"看这些日子，谁往张居正、管仲府上跑得勤。朕身边的人，如今也是门路了——谁想够这张椅子，谁的手，就伸得太长了。"
高力士躬身："老奴记下了。"
退到廊下，老太监心里已经开始排班——宫里撒出去的那些眼睛，这一回，得往六部的大宅门口，挪一挪了。
当夜，相府旧党的宅子里，几家灯火通明。
礼部尚书府上，客人进进出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谁都嗅到了。中宫之位空了快两年，新君根基已稳，国丧已满——这个位置，从明日起，就是满朝最贵的一张椅子。
有人连夜翻族谱，数自家适龄的姑娘；有人备下厚礼，去寻能说上话的门路；还有人已经开始合计——自家的闺女指望不上，那就早早押一个能指望上的，好歹分一杯羹。
城东一座老宅里，一位致仕多年的老大人，把孙女叫到了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明日起，不许出门，不许会客，绣活停一停，把《女诫》再读两遍。"
姑娘莫名其妙。老大人望着窗外，心里那本账已经翻到了十年后——若中宫出自我家，十年后，这宅子的门槛，就得换包金的。
城西的勋贵府上，则是另一番光景。老侯爷把儿子劈头盖脸数落了一顿："糊涂！咱们这样的人家，也配往上凑？手里的兵权还没洗干净呢！送闺女进宫，是嫌陛下夜里睡得香么？明日就给我上折子——就说我家的姑娘，自幼许了人！"
有上赶着的，有躲着的。一夜之间，京城的算盘声，比梆子声还密。
而这一切的源头，乾元宫里，萧承翻着北境的塘报，看完，搁下。
"楚营未动。"他自语了一句，"好。"
塘报旁边，还压着一张纸——高力士傍晚递进来的，是今日各府的动静：谁家连夜翻族谱，谁家封门谢客，谁家姑娘"自幼许了人"。
萧承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自幼许了人"那一条，笑了一声。
"倒是机灵。"
机灵归机灵。这一页纸上，谁是狐狸，谁是兔子，才第一天，已经分出高下了。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压进塘报底下。
"高力士。"
"老奴在。"
"这页纸上的名字，一个都不许漏。"萧承道，"往后一个月，谁动了，动成什么样，都往上添。"
外头的项羽替他看着门，里头的各家替他演着戏——
他正好腾出手，看看这一池水，到底有多浑。
——名单，原估着后日才齐。
可门下省方才递了话：各家的小笺，今儿夜里，就往里送了。
比估的，早了一天。
水还没搅，就有人，先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