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的名单,第四日送进宫来。
各家的小笺前夜就到了——正册,反倒比小笺慢。
送名单的,是礼部一位白胡子老郎官。老头捧着黄绫折子,进殿,下跪,双手高举,一套动作做得一丝不苟——可那双手,抖了。
萧承接过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
"名单谁拟的?"
"回陛下,是部里堂上官,会同宗正寺,连夜公议的。"老郎官躬着身,"每一笔家世,都核过档,不敢有一字虚言。"
"熬夜了?"
"……三夜了。"
"辛苦。"萧承道,"回去告诉他们,名单朕收了。拟名单的人,朕一个不见——谁来说项,谁家的名字就先划掉。"
老郎官叩首退出去,后背的衣裳都湿了。
一册黄绫面的折子,里头夹着十二张小笺。每一张,一个名字,一行家世,一笔小楷写得工工整整。折子的边角,被拟稿的手汗浸得发软——三夜没睡的,看来不止那位老郎官。
乾元宫,灯下。萧承一张一张翻,翻得很慢。每一张,他都要问几句:这一家跟谁家结过亲,那一家的老爷子,在谁手底下当过差。
头一张,宗正寺老郡王的侄孙女。高力士在旁低声补底:"老郡王只管谱牒,不管事——可他这一支,宗亲里辈分最高。"
第二张,开国功臣之后,世袭的侯爵。"这一家从前跟相府走得近——这两年,撇清了。"
"撇清了。"萧承一哂,"撇得真干净。"
第三张,江南旧族,祖上出过两任帝师,门生故旧遍布士林。
往后的几张,翻得快了。将门的那张,父兄手里有兵,萧承没置评,单独搁在一边;皇商的那张,扬州、通州都有字号——"前些日子,往浣衣局都递了孝敬。"
"浣衣局?"萧承笑了,"门路摸到那儿去了。"
余下的,清流的、孝廉的,高力士念,萧承听,听完就翻。越是干净的,他看得越久。
有一张,家世栏里只写了八个字:父殁,母孀,家贫,知书。
"这一户,"高力士翻了翻底册,"祖上中过进士,两袖清风的那种。如今家里,就剩母女俩,守着一个小宅子。"
萧承把这张小笺看了很久,搁下了。
"好人家。"他说,"可她进宫,护不住自己。中宫那个位置,没人撑腰的,坐上去就是靶子。"
又有一张,孝廉之家,国丧里守礼出了名的。
"守的是哪个礼?"萧承问。
高力士翻了底册:"国丧百日,他家门上的白纸,一日一换,风雨不断。"
"贴给谁看的?"萧承把那张小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礼这个东西,做出来给人看的,就不全是礼了。"
那张,也被搁在了一边。
翻到后头,高力士有点跟不上了,唤人把这几日摸的底册搬进来,一页一页对着念。底册比小笺厚得多——小笺上是门面,底册里是骨头。念到后来,老太监嗓子发干,唤人沏了两回茶。
十二张小笺,翻完,已经三更。灯芯结了花,萧承伸手掐了,指腹烫了一下,他没在意。
萧承把那册黄绫折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
"高力士,你看出来了么?"
"陛下指什么?"
"这十二个名字,"萧承道,"名是姑娘的,根是派系的。"
他抽出第一张:"宗室。选她,宗室成了自己人——可外头六部,就成了外人。"
又抽出第二张:"功臣旧勋。选她,军中的老人安心——可考成法刚把他们摁下去,转头朕就娶他们的闺女,法还立不立?"
第三张:"士林清望。选她,读书人归心——可清望这个东西,今日归朕,明日就能归别人。最不顶用,也最不便宜。"
他把三张小笺一字排开。
"宗室、军功、士林。"萧承道,"剩下的九张,都是这三派的各色变种。礼部这个名单,拟得很公道——公道的意思,就是每一派都塞了一个。"
"每一派都有份,就是每一派都有话说。"
高力士低声道:"那陛下的意思,是都不选?"
"不选倒不至于。"萧承道,"是不能让他们替朕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高力士,你记不记得,朕跟你说过——朕要选的是往后二十年,谁不许多嘴。"
"老奴记得。"
"这份名单上的人,哪一个进宫,都有一群人要替她们多嘴。"萧承望着窗外,"朕娶的不是妻子,是朝局的债主。谁家的闺女进了中宫,谁家就攥着朕的欠条——往后二十年,他们不提,朕也欠着。"
"所以这张名单,朕一张都不挑。"
"中宫之位,只能让一个集团变成自己人——不能让所有集团,都有话说。"
高力士躬身:"老奴明白了。这册名单,驳回去?"
"不驳。"萧承道,"搁着。让他们猜。"
"猜得越久,露得越多。"
都察院的值房,灯亮到后半夜。
温肃抱着一摞纸进来,往案上一搁:"魏大人,您要的——这几日,谁家登了谁家的门,谁家的礼单递进了哪座府,都在这儿了。"
魏征就着灯,一页一页翻。
翻完,他抬起头:"温大人,看出什么没有?"
"看出……热闹。"温肃挠头,"满京城跟赶集似的。"
"不对。"魏征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一笔——这座府,前日收了刘家的礼,昨日收了周家的帖,今日又给吴家回了信。三家都押,三家都不得罪。"
"这叫什么?"
"骑墙。"温肃道。
"叫两不得罪。"魏征把那一页抽出来,单独搁在一边,"这种人家,风往哪边吹,他往哪边倒。今日记下来,往后用着。"
他又翻了几页,忽然停住:"有意思——这座府,纹丝不动。礼不收,客不见。"
"那是真不想沾?"
"要么是真干净,"魏征眯起眼,"要么是早就有门路,不需要走这些俗路。"
"记下来。"他把两摞纸分开,"殷勤的,一摞;不动的,一摞。殷勤的未必坏,不动的未必好——可这两摞,比十二张小笺,说得实在。"
温肃服了:"魏大人,您这哪是看名单,您这是看人。"
"名单是死的。"魏征收起纸,"人是活的。"
"那……陛下那边,咱们递不递?"
"不递。"魏征把两摞纸锁进柜里,"咱们是言官,不是媒婆。把这些收好——往后的日子,这一柜子的纸,比什么都有用。"
"等什么?"
"等有人露馅。"魏征道,"陛下不要这些家的闺女,可这些家这两日的手脚,陛下用得上。"
名单搁下,京城比前几日更热闹了。
旨意说得明白:谁来说项,谁家的名字先划掉。可上头的旨意是死的,底下人的门路是活的——不说项,可以"偶遇"。
张居正回府的路上,车驾被一位老大人拦了三回。老大人不谈国事,只叙旧,叙到第四句,开始夸自家的孙女。
张居正听完,只说了一句:"老大人,您这第四句,前三句都白叙了。"
广源号里,也来了一位神秘的客人,不谈生意,要入股。入股的凭据,是一幅画像。
广源号的朝奉看都没看,让人原样退回去,附了一句话:"广源号做的是买卖,不做皇后。"
退货的伙计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朝奉说了,画像还是挂回府上正堂吧——挂那儿,招财。"
这话传出去,半座京城的脸都臊红了。
可臊红了,也拦不住。过了两日,又有两家抢着给族里的姑娘"定亲"——宁可仓促嫁了,也不把名字留在风口浪尖上。
旨意没有,风声先行。这座京城,已经替皇帝把立后这出戏,唱到了第二折。
管仲进宫回事,是名单搁下的第二日。
事回完了,老人没走,笑呵呵地开了口。
"陛下,臣今日来,其实还揣着一桩私事。"
"仲父也有私事?"
"臣买卖上一个相熟的老掌柜,托臣递句话。"管仲道,"他家的孙女,知书达理,想请陛下……"
"仲父。"萧承打断他,"你替人递话?"
"臣哪里是递话。"管仲也不恼,从袖子里摸出一页纸,"臣是替陛下,试试这池水的深浅——臣昨夜把各家这些日子撒出去的礼单,粗粗捋了一遍。陛下要不要看看,为了这张椅子,满京城撒出去多少钱?"
萧承接过那页纸。
纸上没名字,只有一笔一笔的数:某府送某府老山参两匣,某家替某家公子谋了个差事,某字号替某家垫了三千两"贺仪"……
"这数,是哪儿来的?"萧承问。
"商号。"管仲道,"陛下,满京城的大买卖,十有八九,逃不出几家字号的账面。送礼要现银,置办要绸缎——账上比嘴上老实。"
"三千两的贺仪。"萧承挑眉,"中宫还没选呢,贺仪先垫上了?"
"生意人,先下本。"管仲道,"陛下,臣算给您听——这一页纸上的数,加起来,顶得上边军半年的冬衣钱。这些银子撒出去,买的是什么?买的是往后的利息。"
"所以臣多嘴一句:这中宫的人选,早定一日,这些银子就早一日收回去。拖久了,本钱越下越大,往后想不收,都收不住了。"
"仲父是怕朕拖着。"
"臣是怕陛下为难。"管仲看着他,"拖一日,陛下手里就多一堆人情债。债这个东西,攒起来容易,还起来——拿龙椅抵,都未必够。"
"臣斗胆——这件事,快刀比慢刀子,仁慈。"
萧承把那页纸搁下。
"仲父说得对。"他道,"水搅得太久,连鱼都以为自己是钓鱼的了。"
"那陛下……"
"朕心里有数了。"萧承道,"明后日,就该有明白人来了。"
管仲一怔:"明白人?"
"满朝都在往名单里塞人。"萧承笑了笑,"可朕要的,是一个敢只荐一个人的人。"
"只荐一个?"管仲咂摸了一下,"荐一个,是把自己的名声全押上。荐错了,一身骚。"
"所以敢荐一个的,要么是真有把握——要么,是真为朕想。"萧承道,"这两种人,朕都等得。"
管仲躬身告退。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半步。
"陛下,臣那'老掌柜'的话——"
"仲父。"萧承似笑非笑,"广源号不做皇后,朕这儿,也不收画像。"
管仲哈哈一笑,拱手去了。
张居正果然来了。第三日傍晚,空着手进的乾元宫。
萧承正在看塘报,抬眼看了看他:"先生来荐人?"
"臣来荐人。"张居正躬身,"臣只荐一个。"
萧承放下塘报。
"满朝往朕这儿塞了十二个。"他看着张居正,"你只荐一个?"
"一个。"张居正道,"臣荐的哪里是姑娘——是一个让陛下往后二十年,不用为这件事操心的法子。"
"先生何时查的?"萧承忽然问,"立后的旨意,才下了几日。"
"臣没查。"张居正坦然道,"臣是早就在看。陛下身边,迟早要有这一日——为臣子的,替君上把路先探一探,是本分,算什么越矩。"
萧承盯着他看了两息。
满朝都在往名单里塞人,只有这位,早把功课做在了旨意前头,又偏等到最后才开口。
萧承把椅子上的卷宗挪开,指了指对面的位子。
"坐。"他说,"慢慢说。"
"今夜就把这个'一个',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