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坐下,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问了一句:"陛下,臣荐人之前,先斗胆说一句陛下自己行出来的事——名单搁着,不驳,也不挑。搁了三日,满朝都品出来了:陛下不许所有集团,都有话说。"
萧承抬眼:"你品出来了。"
"满朝都品出来了。"张居正道,"臣只多问一句——臣荐的这个人,是哪一派都沾上不的。"
"哪一派都不是。"他接着道,"臣荐的这个人,背后没有派——只有一个名字,清清白白的名字。"
他从袖中取出一页纸,双手呈上。
"故太傅,沈敬之。"
萧承接过那页纸。
沈敬之。这个名字他知道——先帝的师傅,教了先帝十年的书。先帝登基第三年,致仕;第五年,病故。死的时候,家无余财,先帝辍朝一日,亲题了墓碑。
墓碑上四个字:清白传家。
两朝的清望,一辈子的教书匠。
"沈太傅的事,朕听高力士说过一嘴。"萧承道,"先帝在时,有一年赐他黄金百两,他原样退了回去,说:臣教的是储君,收的若是黄金,往后教出来的,就是个只认黄金的皇帝。"
"先帝听了,把金子换成了一百部书。"
"有这回事。"张居正道,"陛下,这种人家,三代人,就攒下一样东西——名声。名声这个东西,在别处不值钱,在中宫这件事上,无价。"
"沈太傅故去,六七年了。"萧承道。
"是。"张居正道,"他儿子——沈姑娘的父亲——五年前也没了。如今沈家,就剩一位老夫人,一个孙女,守着城南一座旧宅。"
"孙女,沈明萱。今年十七。"
萧承看着那页纸,没说话。
"陛下是不是想问,"张居正道,"满朝的热闹人家,臣一个都不荐,偏荐一户冷清的?"
"说。"
"热闹人家,闺女进宫,是锦上添花——往后她们身后的人,要拿这朵花,去做别处的文章。"张居正道,"冷清人家,闺女进宫,是雪中送炭——她们没有别处,只有宫里。陛下给她的每一分好,她都记得;陛下不给她惹事的娘家,她就永远不会给陛下惹事。"
"臣掌了这两年的权,看透了——喂不饱的,从来不是穷家,是豪门。"
萧承听着,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两下。
张居正接着说下去:"臣说三条。其一,清望。沈太傅教过先帝,门生遍天下,可他家从不收门生礼——这份清名,是三代人攒的,脏不了。其二,无势。沈家如今无人做官,无田无产,只靠着几处祭田过活——她进宫,带不来一兵一卒,也带不来一门生故吏。其三——"
他停了停。
"其三,体统。故太傅的孙女,配陛下,天下人挑不出'不配'两个字。"
萧承把那页纸放下。
"说得都好。"他抬起眼,"可朕问你——她本人呢?"
张居正一怔。
"家世你查了三代。"萧承道,"人,你见了么?"
"臣……没有亲见。"张居正实话实说,"臣查过三代,干净。本人——温良,知书,不预政。她身边的人,从老夫人到丫头,臣都着人问过。"
"问出什么?"
"问出一件小事。"张居正道,"去年冬天,城南施粥,沈家也设了一个粥棚。别家的棚,粥是稀的;她家的棚,粥是稠的。老夫人说家里不宽裕,少施些——她说,既然施了,就让人吃饱。"
"粥棚施了四十九日,一天没断。"
殿里静了下来。
萧承听完,靠回椅背,望着烛火出了会儿神。
"施粥这桩事,"他开口,"朕知道。头一日熬稠的,不难;难的是第四十九日,还是稠的。"
"朝廷里的聪明人,都学会了把事情做给朕看。她倒好,城南一个棚子,熬给谁看呢?"
"熬给喝粥的人看。"
三代清名,一座旧宅,一个把粥熬稠的姑娘。
"高力士。"他唤。
老太监从灯影外进来:"老奴在。"
"底册。"
高力士把底册呈上。萧承翻到沈家那一页——薄薄一页,最末一行小字:诸府礼单,沈家一概未收;有登门者,老夫人闭门谢客。
他又往前翻。这几日,各家的动静一页比一页厚:刘家三礼,周府五宴,连浣衣局都被人惦记着塞了孝敬。厚厚的一册底账里,只有沈家这一页,薄得像没写过。
"这几日,"萧承把底册递回去,"满京城的底细都厚了,就她家,还是一页。"
"倒是最干净的一页。"
他把底册合上。
"先生。"萧承道,"你荐她,荐的是沈家的干净。可朕把丑话说在前头——她若进宫,沈家往后就站在风口上了。清名这个东西,捧起来快,砸起来更快。你想过没有?"
"臣想过。"张居正道,"所以臣还有后半句——陛下立她,须得同时立一条规矩:沈氏子弟,三代不授实职。封爵,食邑,都可以给;权,一寸不给。"
"把'外戚'两个字,从根上剜掉。"
萧承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位首辅,荐人的时候,连人家三代的前程都先替朝廷封死了。
"你不怕沈家恨你?"
"臣怕。"张居正道,"可臣更怕二十年后,朝中多一个'沈党'。"
"先生。"萧承道,"朕再问你一句实话——你荐她,有几分是替朕想,有几分,是替你自己的考成法想?"
张居正抬起头,没躲。
"三七开。"他说,"七分替陛下——中宫干净,朝局才干净。三分替法——沈家这样的人家立了后,满朝就没人能说,陛下身边尽是豪强,没有清门。"
"好一个三七开。"萧承笑了,"换了别人,要说十成。"
"臣不敢。"张居正道,"臣在陛下面前,算不得十全的账。"
"就冲这个三七开,朕信你这一回。"萧承道,"十全的话,都是说给账房听的。"
殿里静了片刻。
萧承提起朱笔,在那页纸的末尾,批了一个字。
"可。"
旨意是第二日下的。
中宫册沈氏。故太傅沈敬之孙女,沈明萱。
旨意里,同时写着那一条:沈氏子弟,封爵食邑,三代不授实职。
旨意出门下省的时候,杜如晦把"三代不授实职"那一条,看了三息,落印。
门下省的书办小声问,要不要给沈家附一句恩恤的话。杜如晦把印搁回匣里:"不附。断,就断干净——留了尾巴,才是害他们。"
拟旨的房玄龄,把"中宫册沈氏"那几个字,又核了一遍——核完,搁笔。同值的舍人问他在核什么,房玄龄道:"核往后十年。这道旨一下,满京城的算盘,都得重新上珠子。"
满朝接到旨意,头一个反应都是同一个——沈敬之?哪个沈敬之?
回过味来的,都沉默了。
有年长的官员,想起了当年那位老太傅。想起他讲的课,想起他退的金,想起先帝亲题的那块碑。想着想着,一拍额头——"清白传家",可不是么,满京城翻遍了,最配这四个字的,就是这一家。
十二张小笺,斗了这几日,输给的,是一个已经故去六七年的老教书匠的名声。
也有不服气的,私下里嘀咕:沈家如今败落成那样,一个孤女……
话没说完,就被老人拿扇子敲了头:"糊涂。陛下要的就是'败落'。你家倒是不败落——你敢把兵权田产都交出来,换这个'败落'么?"
嘀咕的人不言语了。
礼部尚书府上,那位连夜翻族谱的老大人,听完旨意,呆了半晌,长叹一声:"故太傅之后……罢了。输给他,不冤。"
城西勋贵府上,老侯爷把儿子叫来,指着旨意教了半日:"看见没有?什么叫圣心。咱们这样的人家,往前凑一步是死;沈家那样的,不动,才是活。学着点。"
都察院值房里,温肃把那两摞纸又翻出来,对了半天,挠头:"魏大人,沈家……哪一摞都没有啊。"
"所以是她。"魏征把弹章的草稿推回抽屉,"殷勤的一摞没有她,不动的一摞也没有她——她连'不动'都没让人看见。"
"这样的人进宫,老夫这封弹章,就先压着了。"
旨意下到城南旧宅,是第三日。
萧承没有亲眼看见。后来高力士学给他听:传旨的黄门到的时候,沈家老夫人正在佛前念经,沈明萱在院里晒书。
一院子的书,一架一架,晾在七月的日头底下。黄门进门的时候,那姑娘正踮着脚,把最顶上一函蓝布套的旧书往下抱。
听完旨意,老夫人扶着门框,半天没说出话。
还是那姑娘先回过神。她把那函书搁下,整了整衣袖,跪下,接旨。
双手稳稳的。
黄门后来跟人学:接过旨意,那个把粥熬稠的姑娘,先问了一句——
"宫里……可还缺晒书的人手?"
黄门愣了。满院的丫头婆子都愣了。
愣完了,老夫人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后来她才知道,这句话,当天就传回了乾元宫。萧承听完,笑了一声。
"好。"他说,"朕的宫里,书多。"
高力士在旁补了一句:"陛下,老奴打听过了——沈家那宅子里的书,比宫里藏书阁一个架子还多。老太傅一辈子,什么都没攒下,就攒了一屋子书。"
"那正好。"萧承道,"书配书,不亏她。"
乾元宫,当夜。
萧承把那页荐书又看了一遍。
张居正走的时候,他让人把"三代不授实职"那一条,原样写进了旨意。册封、封赏、诰命,礼部自会去办——唯独这一条,他要亲眼看着落进字里。
他想起白日里,高力士学的那句话。
宫里可还缺晒书的人手。
满朝揣摩了这些日子的圣心,揣测了半夜的派头——这位还没进宫的沈家姑娘,惦记的是她的书。
识海深处,系统提示无声淌过。
【国运点结算:+50(国本议定,中宫有名)】
【当前国运点:3200】
【下一级门槛:15000】
萧承看着那个数字,只觉得,这是最近加得最有人味的一笔。
他想起那四十九日没断过的粥棚,又想起名单上那十二张小笺——小笺上的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站着一群人;只有这个,背后站着一座粥棚。
"陛下。"高力士进来回话,"礼部来问,大婚的仪注,钦天监先看日子——这一动,礼部就要开账了。"
话音没落,外头小黄门又来传:仲父求见。
管仲进门,手里已经捧着一本折子了。
"陛下。"老人笑得见牙不见眼,"臣听说礼部要开账——臣连夜把大婚的用度,先核了一遍。"
"核出什么?"
"核出一笔省下的钱。"管仲把折子呈上,"按旧例,大婚要采买的东西,三成走的是内库,七成走的是各家'孝敬'。臣把'孝敬'那一块,全划了——沈家这样的亲家,收不起,也不能收。"
"没了孝敬,宫里的开销就得内库实打实地出。"萧承翻着折子,"仲父,你这是替朕省钱,还是替朕花钱?"
"替陛下买干净。"管仲道,"大婚花的银子,内库出多少,天下都看得见;孝敬进多少,天下看不见——看不见的,才贵。"
萧承看着他手里的折子,又看看窗外的夜色。
立后的旨意才下了三日。礼部刚动,仲父的账,先进来了。
"仲父。"萧承扶了扶额,"朕还没看见新娘子,先看见账本了。"
"新娘子是陛下的。"管仲笑呵呵地收起折子,"账本是臣的。陛下,各看各的,都是好日子。"
管仲退出去后,萧承把那本折子从头又看了一遍。
用度一项一项,核得比礼部还细。看到最末一行,他提笔批了两个字:照办。
批完,他把折子合上,又翻开。
"孝敬"那七成,划干净了——可宫外的旧例断得干净,宫里的新账,就得一笔一笔,经得起看。
他提笔,在折子尾上添了一行小字:大婚用度,内库出多少,岁中一并,入年报。
添完,他搁了笔。
明日,仪注的折子,就该递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