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
这一年,过去了一半还多。朝里的老人私下说,这半年,像把三年的日子压缩着过了——国丧,陈兵,换血,立后,一样接一样,竟没有一样出岔子。
礼部前日刚把大婚的仪注折子递进来,红绸的样、金册的式,一样一样核。宫里的气氛,难得松快。
乾元宫的冰盆换上了新的,管仲进宫的时候,怀里揣着三本折子。
"陛下。"老人把折子一本一本摆开,"年报。臣给陛下报三笔账。"
萧承放下手里的塘报:"念。"
"头一笔,商税。"管仲翻开第一本,"开年估的是二十万——那是全年的估。如今半年还没走完,实征二十六万四千,超了全年的估,还富余三成有余。"
"哪来的三成?"
"两处。"管仲伸出两根手指,"一处,是按本计征。开初那些喊疼的,折抵的折抵,免的免,臣一笔没追着他们要。他们不闹了,市面就活了——市面一活,税基比估的大了一圈。另一处,是信誉。百姓发现今年不拖、不欠、不加派,明年就肯做长生意,铺面敢扩,船敢新造。"
"西直门卖蒸饼的陈老三,"管仲道,"如今一天多卖两笼。他那种人多卖两笼,京城一天的税,就多出几文。陛下别小看这几文——一万个陈老三,就是这三成。"
"税这个东西,"老人合上折子,"得从人心里长出来——从人嘴里抠,抠不出来。"
萧承点了点头。
超估三成。他想起商税开征前,廷辩那一日,魏征拦满朝的那句话——护的是法。如今法立着,钱也长着——这一局,是走对了。
"第二笔。"管仲翻开第二本,"盐铁。官盐局开了第二年,两淮的灶户编完了册,扬州那八家,散的散,服的服。盐引一项,今年归库一百一十万。铁课少些,十九万。"
"扬州那八家,真服了?"
"服了七分。"管仲道,"官盐局的盐,价低市半成,百姓的嘴是最公道的秤。那八家的老主顾,如今进门头一句问的是'有官盐么'。做买卖的,主顾走了,架子就撑不住——上个月,八家里头两家,已经把字号盘给官牙了。"
"还剩几家?"
"六家。"管仲道,"六家里,四家在看风向,两家在找出路。臣不逼他们——留一口气,他们才会替咱们看住私盐。"
"比先帝在时?"
"先帝朝最肥的一年,盐铁归库一百三十万。"管仲道,"如今一百二十九万——只差一万。"
"差的那一万呢?"
"在隆盛堡往北。"老人眯起眼,"往北边流的那一路,臣还没给它断干净。"
萧承没接这句。那一路连着什么,君臣心里都有数。
"第三笔。"管仲翻开第三本,"漕运厘金,并官盐局头一年结余。两笔合起来,四十三万。"
他合上三本折子,往案上一推。
"陛下,总账在这儿——国库现银,连同一年的进项安排,按元熙盛时的底,追回了六成。打一场中等规模的仗,够。"
"中等规模,是多少?"
"三万人,三个月。"管仲答得没有一丝迟疑,"人吃马喂,弓刀甲仗,折损抚恤,全算在里头——大约二百万。国库如今,拿得出两个二百万,还能剩一条过冬的被子。"
"那要是十万人的仗呢?"
"打不起。"管仲说得干脆,"银子倒不打紧——是底子太薄。陛下,打仗打的不全是现银,是年岁——仓里的陈粮,路上的车马,卫所的空额,哪一样都得一年一年往回养。臣这笔钱,是刚把锅烧热,离蒸透,还差着火候。"
"所以仲父的意思,还是那句——经看,不经打。"
"经看,不耐久打。"管仲纠正他,"打一下就收,收得住,臣供得起。可一开成拖日子的仗,臣就得动盐铁的老本——那是下蛋的鸡。"
萧承点了点头。
这话他记下了。往后每一道跟兵有关的旨意,都得先过这道算盘。
"对了。"管仲又补了一句,"大婚的用度,内库实出的数,臣一并入了册——陛下添的那行小字,臣照办了。"
"好。"萧承道。
殿里静了一瞬。
萧承靠回椅背,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这间屋里,管仲掰着手指头给他算国库,四十七万两,撒胡椒面都不够。那时候这位仲父说了一句话——
"开春的税,够养一场仗。"
"仲父。"萧承道,"你那句话,今日落账了。"
管仲笑了:"臣的账,从不落空。"
"仲父的账不落空。"萧承道,"朕的日子,就好过多一半。"
识海深处,系统的提示无声淌过。
【国运点结算:+2500(商税盐铁岁入并首年结余,国库复元熙六成)】
【当前国运点:5700】
【下一级门槛:15000】
萧承看着那个数字。
五千七。从开春到如今,翻了一倍还多。钱的账,是越来越顺了。
可他心里那本账,翻到了另一页。
"仲父。"他站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北境舆图。镇北关,朱笔圈着;关外,楚营的位置,墨笔点着——一日一报的塘报,把这个墨点一点一点往南挪过,又停住了。
"钱够了。"萧承敲着舆图,"兵呢?"
"新军。"管仲答得很快,"陆沉手里,三千良家子,练了四个多月——个个都是筛出来的,可还没见过血。"
"三千。"萧承摇头,"禁军那口旧锅,我不算。三千没见过血的新兵,守城都不够看,野战更谈不上。真到了那一天,项羽的大军压过来,谁去接?"
"兵,可以练。"
"兵能练,将呢?"萧承转过身,"仲父,朕问你——满朝数一遍,能当一面之帅的,有几个?"
管仲沉默了一会儿。
"韩铎。"他说,"可他动不得。镇北关,离了他就是漏的。"
"还有呢?"
"陆沉。"管仲想了想,"练兵是把好手。可他还没带过万人以上的阵。"
"还有呢?"
老人答不上来了。
满朝数下来,能数的都数遍了——没有第二个名字了。
六部的堂官,是治事的;禁军那几个偏将,冲阵有余,运筹不足;新军的把总们,是从旧营里拔出来的糙手,带百人行,带万人不行。治军一方、独当一面的帅——满朝文武数下来,竟然,没有。
"朕算过一笔账。"萧承道,"真有那么一天,大军对大军,临阵决机,一步错,就是几千条人命。朕不能让新兵去填这个错——他们的命,比朕的脸面值价。"
"这就是朕的心病。"萧承望着舆图,"钱能买粮,买马,买甲。买不来一个韩白。"
"陛下。"管仲斟酌着开口,"朝廷养士,三年可以得一才。帅才……"
"三年?"萧承一哂,"项羽给朕三年么?"
殿里静下来。
冰盆里的冰,化了一层,水珠子顺着铜壁往下淌。
"仲父,你说,"萧承问,"这天下的帅才,是练出来的,还是天生的?"
"都有。"管仲道,"练出来的,稳;天生的,快。陛下如今缺的是快——可快的那种人,书里没有,科场里没有。他们在哪儿,臣不知道。"
萧承没说话。
他知道。
"高力士。"
"老奴在。"
"陆沉营里,今日的操练,是第几日?"
"回陛下,四个多月了。"高力士答得没有一个字的停顿,"头一批三千人,月粮前日刚发过,祁青的度支司,一笔一笔,都对得上。良家子的名册,后头还在往上添。"
萧承点了点头。
一个敢用,一个敢练,一个敢算。这台架子,总算立住了。
他闭上眼。识海深处,英灵名录静静悬着。文道那一格,亮着四个名字;军事那一格——
还是灰的。
头一格,韩信。
兵仙。多多益善。给他一个战场,他还你一个天下。
那两个字安安静静地灰在那里,像一口锁在匣里的刀。
配得上,不是等,是建。他盯着那格灰,看了一会儿。
今日的国库、新军、六部、中宫——这些年他一寸一寸搭起来的东西,都是在给这一格,攒一个配得上的底座。
底座,快齐了。
"急不来。"萧承睁开眼,"新军的操练,让陆沉再加一成。兵,先练着。"
"那帅呢?"
"帅——"
萧承把舆图卷起来,搁回案上。
"朕再想想办法。"
"陛下。"管仲收拾着折子,道,"臣多嘴一句。帅才这件事,急不得,可有一件,臣以为先办——"
"讲。"
"仗不打得起来,先不打;可哨探的眼睛,得先往北边多放两双。"老人道,"项羽陈兵这些日子,楚营一日吃多少粮,马多少匹,换防几日一次——这些数,比他的兵多少更值钱。仗是数的较量,先摸清他的数,往后就省了大事。"
"准。"萧承道,"这事你和高力士商着办,走商号的路子,不走官面。"
"臣省得。"
年报的抄件,三日后发到了六部。
这一下,朝堂比过年还热闹。
户部的人挺着腰杆走路——账是他们算的,底气就是他们的。户部的堂官逢人便说"国库复元熙六成",说到第三遍,被兵部的人截住了:"六成好,六成妙——那军饷是不是该再添一成?"
"滚。刚补完的欠饷,你又来。"
旁人哄堂。笑完了,人人心里都品着同一句话——这朝廷,是真的缓过来了。
都察院值房里,魏征捧着抄件,逐字逐句,读了两遍。
读完,他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那封没写完的弹章——压了这些日子了。他原想看看,商税行久了,会不会变味。
如今看来,还没到变味的时候。
他把抽屉推上。
"再让他们走一年。"老人望着窗外,"走得好,是天下之福。"
西郊的营。
操练加一成的将令,是晌午传到的。陆沉接了令,没问缘由,只回了一个字:"是。"
鼓声比往日急了一倍。
方阵变队,枪出如林。三伏天,兵卒们的号子喊得震天,汗把号衣浸得贴在背上,没有一个人慢半拍。
歇操的时候,有个新兵瘫坐在场边,喘着问旁边的老兵:"统领这是怎么了?这些日子,操练加了两回量了。"
老兵往嘴里灌了口水,抹了把嘴:"你懂什么。北边那位陈着兵呢。"
"可也不打啊。"
"今儿不打,明儿呢?"老兵拿枪杆敲了敲他的头盔,"统领说了,多流一斤汗,少流一碗血。练你的。"
点将台上,陆沉按刀而立,看着满场的方阵。
他也不知道陛下为什么又让加量。他只知道,塘报一日一报,回回都是"无警"两个字——可这两个字,从来是暴风雨前的静。
他把操练章程翻到今日那一页,提笔,在"酉时收操"后头,又添了半个时辰。
写完,他把笔搁下,抬头看了一眼北边。
北边的天,晴着。
晴得他心里不踏实。
天擦黑,高力士进来换冰,顺嘴回了一句:"陛下,礼部又来问,大婚的仪注,哪些从简,哪些不敢简。"
"告诉他们,"萧承头也不抬,"仪从从简,礼数不简。沈家那样的门第,朕给她多大的体面,天下都看着。"
"老奴明白。"
高力士退出去,萧承批完最后一本折子。
夜深了。他把白日里那句"朕再想想办法",又想了一遍。
他有一种感觉:这一格,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