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报的抄件发下去,朝堂上的风向,变了。
前几日还在念"太仓空虚"的人,如今张口就是战。钱是人的胆——国库一厚,连礼部的老夫子,说话都敢用"战"字了。
茶馆里的风向变得更快。前日还在说"楚人凶得很"的,今日已经拍着桌子喊"打回去"了。有个老茶客听得直摇头:"都歇歇吧。仗是那么好打的?打死人不要钱埋?"
没人听他的。太平日子过久了,人人都觉得自己懂打仗。
六部里,又是另一番光景。兵部的人最躁,走廊里碰见,三句话不离北边;工部最实在,悄悄把北边几座军镇的城图翻了出来,先修着。
八月初二,早朝。
第一本折子,就冲着北边来了。
兵科给事中出班,双手捧折:"陛下!楚营陈兵关外,月余了,不攻不退,藐视朝廷!今国库充盈,军心可用,臣请——增兵北境,以振国威!"
"增兵?"
"是。"给事中抬起头,"陛下,往年不增,是没钱。如今有钱了,还忍着,楚人只会觉得大周可欺!"
班位里,几个年轻官员跟着点头。
萧承没批,也没驳,只问了句:"增多少?"
"两万!"
"两万兵,走一个月,到关下。"萧承道,"项羽的探子,第十日就报进楚营。然后楚营跟着增两万。你再增,他再增——增到最后,不用打,两边的粮道先把自己耗死。"
"陛下!"给事中急了,"那也不能干看着他陈兵啊!"
"谁告诉你朕干看着?"
萧承站起身,看着丹墀下这个年轻人。
"楚营一日吃多少粮,朕的案上有数。他带多少马,多久换一次防,朕心里也有数。他陈兵,是摆给朕看的;朕不增兵,是算给他看的——他算朕的粮,朕算他的刀。这一局,谁先沉不住气,谁先露底。"
"陛下圣明……"
"圣明不圣明,仗打完了再评。"萧承摆手,"回去把你那道折子烧了。往后再上这样的折,先把北边三个关的布防图背下来,再来跟朕谈增兵。"
"朕先前的话,没作废。增粮,不增兵。下一个。"
给事中红着脸退回去了。
第二本折子,路子就绕了。
一个老给事中出班,话起得很慢:"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陛下身边,有张先生,有狄供奉——皆是国士。"老给事中斟酌着,"张先生一年而国库回血,狄供奉旬日而连环案破。可见,国士大用。"
"如今楚患在边,陛下何不再访几位国士,以助军威?听闻……江湖之上,多的是身怀绝艺之人。陛下既有知人之明,何愁没有将才?"
殿里安静下来。
这话说得极有技巧。不点名,不道姓,可满朝谁听不出来——"国士"两个字,指的是哪一路。
前排,张居正垂着眼,没出声。
班尾,魏征抱着笏,也没出声。这两位,一个是"国士",一个是看着"国士"一个个进宫的——他们不出声,别人就更不敢出声。
萧承垂着眼,看着那位老给事中。
"爱卿说得对。"他缓缓道,"国士,是大用。"
老给事中一喜。
"可国士不是韭菜。"萧承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割一茬,长一茬。朕身边这几位,是朕积了两年的缘法,一个一个请出来的。请一位,要一位的缘法——不是朕今日想要,明日就有的。"
"再者——"他顿了顿,"朕问你,请来的人,你替他担保么?"
老给事中一噎:"臣……"
"担保不了,就闭嘴。"萧承道,"朝堂上荐人,是要担干系的。往后谁再荐'国士',先把保状递上来——荐对了,朕赏;荐错了,荐的人,同罪。"
"此事,不许再议。"
老给事中碰了个软钉子,讪讪退下。
殿上再没人提这两个字。
倒是班尾的魏征,出班补了一句:"陛下,老给事中荐人而不担干系,是为妄言。臣请记档——往后凡荐人者,皆附保状,著为令。"
"准。"萧承道。
这一记,把今日这场议论,钉成了规矩。
可萧承知道,这话头开了,就堵不住。下了朝,不知道多少人要替他着急:陛下放着满坑满谷的国士不用,这不是守着金山要饭么?
他们要这么想,就让他们想。
散朝的路上,温肃追上了魏征。
"魏大人!"老御史压着嗓子,"方才那老儿的折子,您怎么不接一句?陛下不肯再请国士,难道就这么耗着?"
"耗着?"魏征瞥他一眼,"温大人,老夫问你,倘若今日真请来一位'国士',他带的兵,你听么?"
"我……"
"你不听。满朝都不会听。"魏征道,"一个昨日还无名无姓的人,今日就掌兵符——武将不服,文官不安,百姓犯嘀咕。兵这个东西,最认的是来历,不是本事。"
"那也不能干耗——"
"陛下什么时候干过耗着的事?"魏征打断他,望着乾元宫的方向,"他登基那年,满朝都以为他在耗。耗着耗着,赵嵩没了。"
"他不是不办。"老人拢起袖子,"他是没到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老夫也不知道。"魏征道,"可老夫知道,陛下心里那本账,比咱们的都长。他压着不办的,都是往后排的局——不是不办。"
温肃似懂非懂,可心里那股急火,莫名就降了三分。
午后,张居正进宫回事。
事回完了,他没走,在案前站了片刻。
"陛下。"他忽然开口,"今日那道'国士'的折子,臣在班里头,没接话。"
"朕知道。"萧承道,"先生是该避嫌。"
"不是避嫌。"张居正道,"臣是怕。"
"怕?"
"怕满朝把'国士'当成药。"张居正缓缓道,"臣来这两年,听惯了的话是——张先生一来,国库就活了;狄供奉一来,案子就破了。好像臣这样的人,是地里长的,要多少有多少。"
"可陛下知道,臣这样的人,是怎么来的。"他抬起眼,"一个,是缘;两个,是分;三个四个,是陛下两年的积。如今满朝指望它变成流水席——陛下,那不是福。满朝都等着'国士'办事的时候,就没有人肯自己办事了。"
"臣宁可满朝骂臣,也不愿他们学臣。"
萧承看着他,乐了:"先生这话,跟朕想的,是一个意思。"
"朕按下这道折子,一半也是为你。"萧承道,"国士两个字,今日是香饽饽,明日就是靶子。朕不想让他们把你们几个,当成天天唤的牲口。"
张居正深深一躬:"臣,谢陛下。"
他退到门口,又停下:"陛下,将才的事——臣不信命。臣信的是,人到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朕也信。"萧承道。
张居正走后,萧承独坐了一会儿。
人到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可"该来"两个字,从来不是干等来的——是他拿两年的工夫,一件事一件事,挣出来的。
散朝,乾元宫。
高力士进来换茶,看见萧承站在北境舆图前,一站就是半炷香。
老太监把茶搁下,觑着他的脸色,没敢多嘴。这两年,陛下站在这张图前的时辰,一日比一日长。
"陛下,今日的折子,老奴都听说了。"老太监压低了声,"外头有人说,陛下藏着宝贝不舍得用。"
"让他们说。"萧承道。
他看着舆图上那个墨点,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国士助军。
满朝只有他知道,这四个字,别人是说着玩的,他是真的能办到——只是时候不对。
时候怎么不对,他心里有一本账:新军三千,没见过血;北边韩铎,一动不能动;满朝的眼睛,一半还盯着他的来历。这四个字今日若落地,先惊着的是自己人,还轮不到项羽。
他想起前世的史书,想起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那样的将,你得容得下;那样的功,你得镇得住;那样的局,你得等得到。
所以,兵,可以练;将,可以等。唯独"凑合"两个字,不能沾。
底牌这个东西,捏在手里,是底牌;亮错了局,就是废纸。
"高力士。"
"老奴在。"
"今日起,宫里宫外,再有替朕'举荐国士'的,"萧承道,"你替朕记下来。名字,来历,谁荐的。"
"陛下是要……用?"
"朕是要看。"萧承望着窗外,"看看是谁,比朕还急。"
高力士眼皮一跳,随即明白了。
急着替陛下找将才的,未必都是忠臣。这里头,有没有楚营的耳朵?有没有想替某些人,把"国士"两个字,塞进这座宫城的?
"老奴明白。"
"还有。"萧承道,"名单核出眉目了,递一份给来俊臣——门外的事,是他的界。谁荐的人,什么来路,让他那双眼睛过一遍。"
"老奴这就去。"
"还有一层,你也要记。"萧承道,"朕不再请人,外头会怎么传?会传朕'请不动了'。这个话,传出去,是示弱——可朕偏要让它传。"
"陛下是想……"
"项羽在称大周的斤两。"萧承道,"朕就给他称一个'无人可用'看看。他若信了,就会松;他一松——"
萧承没把话说完。
高力士低着头,后背却慢慢热了一层。
这位陛下,连"示弱"都拿来下饵。
名单,当夜就递了一份去锦衣卫。
来俊臣看完,笑了——笑得像猫守住了洞口。
"这些人里,有三个人的来历,干净得像刚洗过的刀。"
他提笔,把那三个名字圈了。圈完,指尖在纸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敲一扇还没开的门。
"还有。"萧承补了一句,"陆沉营里,今日的操,加到什么时辰?"
"回陛下,戌时。"高力士道,"营里的伙房,如今一日开四顿——兵们说,跟着陆统领,累死也值。"
"值不值,往后看。"萧承道,"让他在营门口立块牌子——"
"什么牌子?"
"空着。"萧承道,"一个字都不写。先立着。"
高力士不懂,但没问。陛下让立的牌子,早晚会有字。
他只知道一点:陛下这些日子,催陆沉的操课,催得比催折子还紧。兵这个东西,陛下是要往厚里攒的。
"传完话,你也早些歇。"萧承道,"后头这些日子,宫里宫外,眼睛都要睁大些。"
高力士应了,又低声问:"陛下,要备参汤么?"
"备着吧。"萧承道,"往后的夜,怕是短不了。"
"老奴明白。"
老太监躬身退出去,走到廊下,回头看了一眼。
御案后的年轻人,还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北境的舆图。灯影里,那个身影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高力士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位陛下等的东西,从来都等到了。
当夜,乾元宫,三更。
萧承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下笔,正要起身——
他揉了揉手腕。今夜的宫城,静得有些不一样。白日里那些折子,那些"国士",那些"增兵",此刻都远了。北边的塘报照旧写着"无警",京里的日子照旧往前过。
可他知道,水底下的东西,快到水面了。
识海深处,毫无征兆地,响了一声。
系统的提示音。
他停住了。
这个声音,他已经很久没听见了。上一回,还是"第一阶段,合格"那一夜——不对,那一回是声音,这一回,只是提示。
眼前,一行字,安安静静地浮起来。
萧承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