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塘报,第二日就摆上了朝堂。
太极殿里,那页纸由礼官当庭宣读。读到"连破两寨,掠边民千余,烧盐场三处",殿里嗡嗡地响成一片。读到"都护府退守孤城,旦夕危殆",嗡嗡声又静了下去。
百越。
这两个字,在大周的朝堂上,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大的分量了。
殿角的武官班列里,几个老将的手指都攥紧了。南疆的兵制,烂了几十年——卫所空额,屯田废弛,都护府那点兵,平日剿匪都勉强。这些,满朝其实都知道,只是没人愿意提。
今日,烂账被人用刀挑开了。
"陛下。"兵部尚书头一个出班,"百越群蛮,欺我南疆兵薄。臣请即刻调兵,驰援都护府!"
"调哪里的兵?"有人接话,"禁军?还是北边?"
提到北边,殿里静了一瞬。
果然,礼部一位老臣出班了:"陛下,臣有一虑。大军南调,北境必空——项羽陈兵关外,等的,不就是这一日么?南战则北虚,臣请陛下三思。"
"是啊……南边是癣疥,北边才是心腹——"
"可不救,孤城就破了!"
"孤城五千人,救是仁义;可北边要是漏了,死的就是五十万!"
"照你这么说,五千人就不管了?"
两边呛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
萧承坐在御座上,没出声。他看向文官班首。
张居正出班了。
老头出班的时候,朝靴在金砖上磕了一声。满朝都听见了——这一声,把这些日子憋在朝堂上的那股乱,压下去了一半。
"诸位。"他开口,殿里静下来,"方才那位老大人说,南战则北虚——老夫问一句:谁告诉你们,要打南边,就得抽北边的兵?"
"朝廷的兵,拢共就那些——"
"新军。"张居正道,"陆沉手里的新军,三千良家子。练了四个多月,一日没歇。这支兵,不驻北境,不属旧营——它本来就是为这一天练的。"
"新兵?"那老臣冷笑,"一群没上过阵的雏儿——"
"雏儿才要见血。"张居正道,"不见血的兵,练十年也是仪仗。百越的兵,凶而不齐,寨险而不坚——拿这一仗给新军开刃,轻重正好。"
"万一败了呢?"
"败了,孤城已经没了,再败也败不到哪儿去。"张居正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可要是赢了——满朝往后就不用再问'新军能不能打'了。"
"那北边呢?"老臣不依不饶,"项羽要是趁这时候——"
"他不会。"
张居正打断他,一字一字道:
"项羽陈兵这些日子,一仗没打——他等的不是仗,是咱们自己乱。破他的法,就一条:咱们不慌。"
"北境一兵不抽,韩铎照旧守关,粮道一日不断。至于北狄——太后故了,他们在宫里的线断了。没有耳朵的人,是不敢先伸爪子的。"
"这一仗,北边不会动,西北不敢动。"
"诸位大人——可以放手打南边。"
殿里静了片刻。
没有人再提北边。
兵部尚书出班,撩袍跪下:"陛下,臣收回前言。新军南调,臣——附议。"
殿角的几个老将,跟着跪了一片。
班位里,不知谁先出了一口长气。这一席话,把压在满朝心头这些日子的那块石头,搬开了。有个老臣把攥了半晌的笏板,换了一只手——那只手,麻了。
班尾,魏征抱着笏,微微颔首。张居正这一局剖得干净——把"敌人为何不动"说透了,满朝的心就定了。打仗最怕的,从来不是敌人强——是自己人心里没底。
"那孤城——"有人小声问,"粮只够二十日,援兵走到,城还在么?"
"在。"
出声的,是萧承。
他站起身,走到丹墀边上。
"孤城在南边立了多少年,就替大周看了多少年门。"萧承道,"城里那五千人,不是弃子。朕说它在,它就得在。"
"都护府那五千人,替大周守了十几年南墙。朝廷欠他们的,从来不是一道援兵令。"他看着满朝文武,"是这一仗。"
"朕告诉你们,这一仗怎么打。"
"新军为锋,陆沉挂印。苍梧郡兵收尾——"他顿了顿,"苍梧郡守杜衡,守了南边十二年多。南边的水土、寨路、瘴气,满朝没有人比他熟。"
"杜衡?"
有几个老臣想起了这个名字。当年那桩旧案之后,这个名字就没人再提了。
"百越烧的是盐场。"萧承的声音冷下来,"盐场是什么?是盐引,是国库一年一百多万的进项。他们烧的不是几间棚子——是冲着大周的钱袋子来的。"
"这不是劫掠。这是割肉。"
"朕这两年,把国库从四十七万,一口一口喂到今天。谁敢动朕的钱袋子——"
他环视百官。
"朕就动谁的命。"
"既然割到朕身上来了——"
他抬起眼,一个字,砸在金砖上。
"打。"
满朝俯首。
这一声"打"传出去,当日就传遍了六部。
有人摩拳擦掌,有人连夜修书,有人跑到都察院,想看看那位国镜这回弹谁。兵部的值房里,几个老将把南疆的舆图翻了出来,一夜没还回去。
驿马出午门的时候,守门的校尉数了数——一日里,往南边去的加急,出去了四拨。
魏征谁的折子都没看。他只在自己的册子上,记了一笔:
"八月上旬,南征。主将,陆沉。监军,无。"
记完,他盯着"监军,无"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旨意当日就拟好了。
新军南调,陆沉挂印总领;苍梧并苍梧以南两郡郡兵归其节制;杜衡随军参赞,专管向导、粮道、善后。粮饷走水路,由度支司直发——祁青的账,一路跟到军前。
旨意里还有一条:孤城都护府守军,战死者,抚恤加倍,就地入忠烈祠;边民死伤,免三年赋税,官府给葬。
管仲看完旨意,只对萧承说了一句话:"陛下,这一仗的军费,臣出得起。抚恤这一条,加得好——仗是替盐路打的,更是替人打的。"
旨意宣完,兵部的人散朝时还在咂舌。他们头一回发现,这一仗的调兵、运粮、扎营,竟没有一处要经过兵部。
几个兵部的老官凑在一处,脸色复杂:"这支新军,粮不走兵部,将不出兵部——往后,还要咱们做什么?"
没人答。
旁边一个年轻的中书,小声接了一句:"咱们?往后管管驿马,就是了。"
没人笑得出来。
倒是都察院值房里,温肃把塘报看了三遍,一拍大腿:"好!早就该打!百越那帮蛮子,年年闹,岁岁掠——"
"温大人。"魏征搁下笔,"先别急着叫好。这一仗,是拿新军开刃——刃开得好,往后十年南疆无忧;开不好,陆沉那三千人,就折在瘴雨里了。"
"陛下有分寸。"
"陛下有分寸,打仗的是人。"魏征望着南边,"老夫只盼,苍梧那位杜郡守,真像档上写的那么能。"
"魏大人不放心?"
"老夫是怕——"魏征搁下册子,"怕他这五年的气,都撒在这一仗里。带兵的人,心里有恨,是好事;恨过头,就不是了。"
温肃挠头:"那您还不写折子拦着?"
"拦什么?"魏征把笏板往腋下一夹,"老夫写的是'慎追穷寇,抚恤先行'。打仗归打仗,别让南疆这一仗,打出一辈子的仇。"
温肃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半晌,点了点头。
旨意出京十来日后,苍梧来的第二道塘报到了。
这一回,纸上没有求援两个字——杜衡的附报。只有薄薄一页,却附在军报后面,一路加急送进京。
按规矩,郡守的附报,走通政司,转内阁,慢慢递。这一页,杜衡走了军报的路子——他用的是塘报的漆封。
他等这一天,等急了。
萧承展开。
"臣守苍梧十二年多。"
"五年前,百越逾境,焚掠三寨,边民三百八十七口,被掳过江。臣请兵追剿,朝中无人理。臣请抚恤,户部的银子,到苍梧只剩三成。"
"这笔血债,臣记了五年。"
"今陛下问南边事——臣别无所请。请朝廷让臣,看着他们偿。"
殿里很静。
萧承把那页纸,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三百八十七口。
寨子的名字,他一个都不认得。可他知道,那一个个名字后头,是三百八十七个人——往后清明,再没人给他们烧纸了。
五年前的一桩血案,朝廷的档上,只有薄薄一页"边患"两个字。那个守苍梧的郡守,把这一页,压了五年。
他想起,当年查杜衡的旧档时,里头有一句考语:自那桩案子起,杜衡年年自请调离苍梧——五年,请调七回,七回不允。后来他再也不请了。
原来他不是想走。他是请兵追剿不得,请调又不允,走,不甘心;留,又咽不下。
五年的折子,七道。每一道,都扣在架阁库里,扣成了灰。
咽不下,就记了五年。
高力士在旁轻声道:"陛下,这位杜郡守……恨得深啊。"
"恨得深,才打得狠。"萧承道,"朕用他,用的就是这口恨——可也得有人看着,别让这口恨,烧过界。"
"高力士。"
"老奴在。"
"拟旨。"萧承把那页附报搁在案上,"杜衡忠勤十二年多,沉冤一线,朕都知道。这一仗,苍梧兵随军——让他亲眼看着。"
"再告诉他一句话。"
萧承望着南边。
"血债,朝廷记下了。这一回,让它血偿。"
"还有。"他又补了一句,"当年请调的七道折子,都扣在兵部架阁库。这回打完,把那些折子翻出来——朕要让他知道,往后他的折子,直达御前。"
"一道,都不许再压。"
高力士躬身:"老奴明白。这一仗打完,南边的人心,就都是陛下的了。"
"人心是他的。"萧承道,"他应得的。"
他望着南边,又补了一句:
"这一仗,还有一层——满朝都在看,朕的新军,到底能不能打。"
"打给他们看。"
萧承坐在灯下,摊开南疆的舆图。孤城的位置,朱笔圈着;百越诸寨,墨笔点着;新军南下的路线,他一笔一笔,描了三遍。
描到第三遍,他搁下笔,揉了揉手腕。图上那条线,从京城到孤城,两千四百里——兵一日八十里,粮一日六十里。
这一仗,不只是救孤城。
是验货。
验新军的兵,验南边的将,也验一验他手里那柄,从没人见过的刀。
他闭上眼。
名录他没再细读——判词,昨夜都读进心里了。
他的手指,直接落到第四格上。
典韦。
这一局,是南疆的瘴雨蛮烟,是寨墙上的滚木礌石,是近身搏命、先登陷阵——要的是一堵能撞碎寨门的墙。
韩信那一格,要的是千军万马的旷野,不是南疆的寨墙。
古之恶来。
萧承睁开眼。
殿里的灯,静静地亮着。
这盏等了两年的灯,今夜,该点一盏新的了。
第一格还悬着。可今夜要亮的,不是它——是最锋利的那一柄。
"高力士。"
"老奴在。"
"藏书阁后的小院,"萧承站起身,"备香案。"
"三牲用全。"他补了一句,"这一位,是朕请去阵前替将士们挡刀的。"
"也是替朕,把第一道门,撞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