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案,第三回设在这个小院里。
头一回,请来的是断案的;第二回,请来的是骂人的。这一回——
萧承看着案上的三牲,心里默念。
来之前,他把这一格,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陛下。"高力士在旁侍立,忍不住问,"这一位……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把'死'字,当成差事的人。"萧承道,"他的主公,是拿他这条命换出的城。他死在门上。这一世——"
"朕给他一个不一样的活法。"
他闭上眼。
这一局是南疆。瘴雨,蛮烟,寨墙,滚木礌石。韩信的局在千军万马的旷野,张良的局在庙堂帷幄——都不在此处。此处要的,是一堵墙。一堵能在寨门下,替三千个新兵先撞开一条血路的墙。
墙,只有一堵。
识海深处,军事格的光无声铺开。第四格的名字,应声而亮——
典韦。
古之恶来。宛城死战,双戟捐躯护主。
【召唤成功:典韦。武道五品巅峰。】
【消耗国运点:300。】
【当前国运点:6900】
【下一级门槛:15000】
三百点,是度支司账上一笔不小的数。
萧承没眨眼。——这一位,是替阵前的人挡刀的。
光落下去,比前几次都重。
院里多了一个人。
八尺多的身量,站在那里,像一堵墙砸进了院子。一身玄色短打,肩背厚得能把门框塞满。背后交叉背着一对铁戟,戟杆比常人大拇指还粗。
他睁开眼。
头一件事——不是看皇帝,不是看香案。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
空的。
那双眼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随即又立了起来。他转回头,这才看见案前的萧承。
然后,他一言不发,走到萧承身后三步的位置,站定。
肩一沉,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萧承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没说话。
高力士在旁边看得发怔——这位爷,落地到现在,一个字没说,先做了一件事:占住了陛下身后三步。
那个位置,高力士懂。火起的时候,箭来的时候,身后三步,是拿命填的位置。
"壮士。"萧承开口,"知道我是谁么?"
"知道。"那人的声音很低,像磨盘碾过石板,"主公。"
两个字,没有参拜,没有问安。可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整个人,从里到外,松了一线。
像一柄悬了两千年的戟,终于找到了挂着的地方。
"朕请你来,"萧承道,"不是守门的。"
典韦的眉峰动了动。
"守门,我熟。"他说,"宛城,我守过。"
"朕知道。"萧承的声音放缓了些,"那一夜,你守到最后一刻。"
院里静了一息。
典韦没接话。可萧承看见,那人的下颌,绷了一绷——像是有人揭开了他心口一块从没愈合的地方,又轻轻盖上了。
"那一夜的事,"萧承道,"朕都记得。"
典韦低着头,过了很久,才闷闷地开口:"主公问臣——那一夜,悔么?"
"朕不问。"萧承道,"朕知道你不悔。"
"不悔。"典韦道,"臣只恨一件事。"
"什么?"
"戟,只有一对。"他抬起眼,"人,只有一条。"
"这一世,朕给你换一句。"萧承看着他,"戟,还是那对戟。命,多给你一条——阵前死了多少人,朕不管;你,得回来。"
典韦怔住了。
"这一世,朕不让你守门。"萧承道,"朕让你去阵前。"
"朕要你在千军万马里,让敌人先认识你。"
典韦抬起头。
那双眼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烧起来了。
"臣——"他顿了顿,声音哑了些,"臣不怕危险。"
"朕知道你不怕。"萧承道,"可朕要你记住一件事。"
"这一世,你的命,是朕的军里一等一的金贵物件。陷阵可以,先登可以——"
他看着那人的眼睛。
"不许死。"
典韦半天没说出话。
他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听见主公跟他说这四个字。
从前的主公也待他好。可那个"好"字底下,压着的终究是一句"主公需要你死"。这一位不一样——这一位开口要的是他的命,闭口的却是"不许死"。
"臣……记下了。"
他答得很慢,很重,像在接一道比山还沉的军令。
"还有。"萧承道,"到了军中,你的来历,只有一句话:陆统领的旧部,苍梧军前募来的乡勇教头。多的,一个字不许说。"
"臣嘴笨。"典韦道,"不会说。"
"不说是最稳的。"萧承道,"你只管一件事——阵前,让敌人先认识你。"
"嘴笨最好。"萧承笑了笑,"你的嘴,长在戟上。"
典韦退了半步,忽然撩袍,单膝点地。
不是跪君。是武人认了主。
"主公。"他说,"臣这条命,这一世,轻不了。"
萧承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去吧。"他说,"阵前见。"
"主公。"典韦走到门口,又回头,"臣会活着回来。"
"朕等你回来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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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验,是三日后的清晨。
城南校场,三千新军列队。甲叶声连成片,枪尖在晨光里连成一片林。
陆沉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那个人。
昨夜宫里送来一份文书:此人典韦,系陆统领旧部,早年投过苍梧军前,做过乡勇教头,如今荐来军中效力。
乡勇教头。
陆沉打量着台下那个人。那身形,那对戟,那走路的姿势——脚跟落地,半步不虚。这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不是教头。
可文书是真的,印是真的。陆沉带兵这些日子,早学会了一件事:陛下送来的人,来历都长得一个样——干净得不像话。
他不问。他只验本事。
"典韦。"陆沉开口,"军中不问来路,只问本事。你的本事是什么?"
那人想都没想。
"陷阵。"他说,"先登。"
"好大的口气。"旁边一个把总笑出声,"先登?知道先登是什么活儿么?头一个爬寨墙的,十去九——"
"我知道。"典韦打断他,"我登过。"
那两个字,不重。可笑的把总,笑不下去了。
陆沉盯着他看了三息。
"校场西头,立着的靶桩。"陆沉道,"看见那根最粗的么?"
典韦回头。三十步外,一根合抱粗的木桩。
"军中弩手,三十步能透甲。"陆沉道,"你去,站着。"
校场霎时静了。
典韦走过去,站定,解戟,插在地上。
"射。"他说。
三矢连发。头一矢,他偏头让过;第二矢,他抬手,用戟杆磕飞了;第三矢,直奔面门——他没动。
箭到面门前三寸,他的手指,稳稳捏住了箭簇。
校场鸦雀无声。
陆沉从点将台上下来,走到他面前。
"先锋营。"他道,"给你。"
"先锋营多少人?"
"八百。"陆沉道,"都是从各营挑的敢死的。你带得动么?"
"带得动。"典韦道,"他们敢死——我比他们更敢。"
"军令第一条——"陆沉把每个字,放沉了,"陷阵可以,把命带回来。这是陛下的话,如今也是军令。"
典韦的眉峰又动了一下。
"末将,"他低声道,"领命。"
他转身要走,陆沉又叫住了他。
"典韦。"
"在。"
"你那对戟,"陆沉看着他背后的双戟,"多重?"
"一对八十斤。"
陆沉盯着那对戟,又看了一眼。八十斤的双戟,寻常武人举起来都费劲,这人背在身上,背了三天。
"去吧。"陆沉摆手,"先锋营的饭,管够。"
典韦走了。那个先笑他的把总凑过来,小声问:"统领,这人……真行?"
"行不行,"陆沉望着那个背影,"寨墙底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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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锋营的篝火,点起来了。
八百个敢死的,围着篝火,眼睛都往角落那口大锅瞟。
典韦蹲在锅边,一个人,吃了四个人的份。
有个老兵凑过来,皮笑肉不笑:"教头,明日操练,让弟兄们开开眼?"
典韦咽下最后一口肉,站起身,从背后解下双戟。
"谁来?"
老兵一梗脖子:"我。"
十招。
不,三招。
头一招,老兵的刀飞了。第二招,老兵的腰带断了。第三招,戟面拍在他屁股上,拍得他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典韦收戟,坐回锅边。
"还有谁?"
篝火边,八百个人,鸦雀无声。
半晌,不知谁先笑了出来,接着满营的哄笑。笑完,那个趴地上的老兵自己爬起来了,龇牙咧嘴地凑过去:
"教头,明儿还教么?"
"教。"典韦撕了块肉,"都教。"
"教到会上阵为止。"
那一夜,先锋营的篝火,烧到后半夜。
老兵后来跟人吹:教头那三招,他记一辈子——刀飞了,他服了;腰带断了,他服了;拍在屁股上那一下,他趴着,也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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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开拔那日,天没亮透。
城南的官道上,甲叶声,马蹄声,车轮声,连成一片。送行的百姓站在道边,看着这支队伍一路向南。
道边的茶棚里,说书的先生临时改了书——不唱前朝演义了,改讲大周新军:"……那先锋营里,有一员壮士,双戟八十斤,叫一声山响!"
听书的哄笑:"先生又吹。"
"吹不吹,"说书的把醒木一拍,"两个月后看塘报!"
队伍最前头,陆沉按辔徐行。
他的侧后方半步,那个大个子扛着双戟,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路边的茶棚里,有人小声议论:
"看见没有,队伍前头那个大个子——"
"什么人啊那是?"
"不知道。听说是陆统领的旧部。"
"旧部?看着不像当兵的,倒像……"
像什么,那人没说出来。
倒像庙里的金刚,走了下来。
队伍过午门的时候,萧承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支队伍一直走到看不见。
高力士在旁轻声道:"陛下,这一去,快的两个月。"
"嗯。"萧承望着南边,"传朕的话——此战军报,十日一递,直接进宫。"
"老奴明白。"
"还有。"萧承补了一句,"典韦的功,让记功的官,一笔一笔写清楚。"
"阵前的人,最怕的是死了没人知道。朕要他每打一仗,天下都知道。"
高力士躬身领命。
他想起那夜小院里,那人说"守门,我熟"时的声音。
这一回,这位爷守的,不再是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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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南下,走了二十余日,苍梧。
杜衡在城门口接的队伍。
这位五十多岁的郡守,穿一身半旧的官袍,站在道边,看着那支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从北面开过来,甲叶声震得城墙根的土都在跳。
他身后的属官小声说:"府君,真是新军……真来了。"
杜衡没说话。
他守了十二年多苍梧。这些年里,朝廷的兵,他只在塘报上见过。今日,甲叶声真的响在城门口了。
陆沉下马,二人见礼。杜衡的目光,越过陆沉,落在了那个扛着双戟的大个子身上。
"那位是?"
"先锋营教头,典韦。"陆沉道,"陛下荐来的。"
杜衡盯着那人看了半晌,忽然对陆沉低声道:
"陆统领,老夫守了十二年多南疆,什么样的人是真杀才,老夫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一位——"他顿了顿,"百越的寨墙,要倒大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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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的寨墙上,几个百越的哨兵打着哈欠,望着北边官道的方向。
"听说了么,大周发兵了。"
"发就发呗。"另一个撇嘴,"大周的兵,老爷们又不是没见过——十年前那回,还没到寨子底下,就溃了一半。"
"这回不一样。听说领兵的,是新军。"
"新军?"哨兵笑了,"新兵才好啊。"
他们不知道,有一堵墙,正在往这边来。
也不知道,等那堵墙到了——
他们的寨门,连一炷香都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