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雨季,说来就来。
大军南下的路,一半是官道,一半是泥。新军的兵,头一回知道南边的雨是什么样——下起来像天漏了,号衣湿了干,干了湿,脚底板泡在靴子里,沤得发白。
可没人叫苦。
先锋营的那八百个,更是咬着牙比着走——教头背着八十斤的双戟,走在最前头,一天没歇。
大军抵近都护府的第三日,雨下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陆沉把全军将领召到中军帐。
"都护府的孤城,还在。"探马回报,"百越围而不攻,在等粮尽。"
"他们不急。"杜衡指着地图,"老夫熟他们的路数——围死孤城,朝廷的援军就得在他们选的地方决战。这些寨子,是他们扎的口袋。"
地图上,七寨连珠,把孤城通往北边的路,掐得死死的。
"这七寨,"杜衡的手指在图上划过去,"不是乱扎的。头一座黑风寨,卡着隘口,墙最厚;中间三座,互为犄角;尾巴上那两座,看着弱,其实是他们留的退路——打起来,人往山里一钻,你追都没法追。"
"粮呢?"有人问。
"城里的粮,撑得住。"杜衡道,"塘报进京那一夜,老夫就把苍梧的粮队先押出去了——走水路,六日前进的城。五千人,再吃二十日,饿不死。"
"老夫守的是苍梧。孤城,也是苍梧的地界。"
"瘴气呢?"
"过了黑风寨,就没有瘴气了。"杜衡道,"难走的就头一关。"
"打哪个?"
"都打。"陆沉的手指敲在地图上,"从北往南,一个一个拔。拔一个,扎一个营——不拔的,就让他们看着咱们的粮队从眼皮底下过。"
"先登呢?"有人问,"头一座寨子,墙高壕深,谁上?"
帐里静了一瞬。
角落里,一个闷雷似的声音: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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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座寨子,叫黑风寨。
寨墙高三丈,滚木礌石堆在垛口,寨门是合抱的巨木,包着铁皮。百越人在寨墙上骂了三日,骂大周的兵是"没上过阵的雏儿"。
第四日,清晨。
新军的号角响了。
先头的是先锋营。八百人,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往寨墙下压。寨墙上的滚木礌石,雨一样砸下来。
新兵们的腿,是抖的。
头一回上阵,听见礌石砸地的闷响,好几个人的枪都握不住了。有个新兵扭头看了一眼——看见队伍最前头那个人,一步一步,走得比平日操练还稳。
他心里忽然就定了。
统领说过:跟着那堵墙,墙往哪儿,你们往哪儿。
队伍最前头,那个大个子扛着双戟,走得极稳。
箭雨落在他身边,他没躲。礌石砸在他脚前,他没停。
到了寨门下,他把双戟往腋下一夹,双手扣住冲车的横木——
"弟兄们。"他头一回在阵前开口,"看好。"
"什么是先登。"
冲车撞门。一下,两下——铁皮包的巨木门,纹丝不动。
典韦把双戟往地上一插,弯腰,把整个肩膀抵上了冲车的前杠。
"都闪开。"
八百人眼睁睁看着,那个人,一个人,把整辆冲车,推得动了。
一下。
寨门晃了。
两下。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寨墙上的百越人疯了,滚木礌石泼水一样往下砸。一块磨盘大的礌石正中那人的肩背——他晃了晃,没倒。
三下。
"开——!"
轰然一声,包铁皮的巨木门,从门轴上整个翻进了寨子里。
寨门后的百越守军,呆住了。
他们看见一堵墙,从门洞里走进来。双戟一横。
那一日,黑风寨的守军,到死都没想明白一件事——
寨门,不是被撞开的。
是被人,推开的。
推开的,还不是寨门——是他们在这座山里,攒了十几年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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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破之后,是摧枯拉朽。
先锋营从门洞里灌进去,后续的新军一拥而上。黑风寨,半个时辰易手。
记功官在寨墙上写下第一笔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他记了半辈子军功,头一回记这样的:
"先锋营教头典韦,陷阵先登,独破寨门。"
写完,他盯着"独破"两个字看了半天,问旁边的书办:"这么写,上头信么?"
书办探头看了一眼寨门下那辆翻倒的冲车,那扇从门轴上整个翻下来的巨木门。
"你就这么写。"他说,"不信的,让他自己来推一回。"
陆沉进寨的时候,看见典韦坐在寨墙根下,肩背上青了一大片,正拿着水囊往嘴里灌。
"伤了?"
"礌石。"典韦道,"不碍事。"
陆沉看着他,忽然问:"疼么?"
"疼。"典韦答得很实在,"可弟兄们看着呢。我倒一下,他们的腿就得软。"
陆沉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第二座寨,守军出寨就降——他们隔着山梁,看见了黑风寨的下场。
第三座,第四座。新军的枪阵越打越熟,弩手越打越稳。陆沉的令旗每到一处,攻势就像水顺着沟走。
第五座寨,百越集结了三千人反扑。他顶在最前头,双戟翻飞,硬生生把反扑的浪头,拍了回去。
那一仗,先锋营八百人,折了一百一十。
战后,典韦站在尸首中间,站了很久,让军需官把每一个名字,都记了下来。
"教头。"军需官小声说,"阵亡的,记忠烈祠……"
"记。"典韦道,"名字,籍贯,家里几口人——都记。"
"往后他们的爹娘来问,得有个名字给他们。"
第六座,第七座。
七寨连拔,只用九日。
最后一座寨子破的那日,杜衡的苍梧兵进了山。
山里的雾,那日散得格外早。
这位郡守的清剿,跟新军不一样——他不追,不赶。他让苍梧兵守住每一条出山的路,然后派人进寨,喊话:
"降的,登记造册,分给田种;走的,既往不咎;再敢回来的——"
他把声音放沉了。
"苍梧的规矩,就没有下一回了。"
七寨之外,归降的百越部众,在登记册上按下了一个个手印。
杜衡看着那些手印,看了一整夜。
五年前,三百八十七口。今日,他用的是"抚"。
陆沉找他谈过一回。军帐里,陆沉问他:"杜公,想不想杀进去?"
"想。"杜衡答得没有一点迟疑,"做梦都想。"
"那为什么拦着?"
"因为老夫是郡守,不是屠夫。"杜衡望着案上的地图,"杀进去,痛快三个月;抚下来,太平三十年。老夫等这一仗,等了五年——等的不是杀人,是这一天:让南边的人,再不用怕。"
陆沉看着他,郑重一揖。
不是不恨。是他比谁都清楚——恨杀得死人,杀不死仇。仇这种东西,得让活下来的人,替你记着,谁对他们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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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城解围那日,都护府的守军开了城门。
五千守军,出来的时候,一个个面有菜色——围城四十多日,粮是苍梧的粮队从水路一路吊着,才没断。可他们看见城外那面新军的大旗时,不知谁先跪下的,呼啦啦跪了一片。
都护府的老都护,扶着城墙下来,走到陆沉马前,老泪纵横。
"老夫守了这座城三十年。"他说,"朝廷的兵,头一回,来得这么快。"
陆沉翻身下马,双手扶住他。
"老将军。"他说,"这一回,朝廷在南边,再也不让人孤守了。"
老兵们围着新军的队伍,看这看那。有个守城的小兵,凑到先锋营跟前,怯怯地问:"听说……黑风寨的门,是你们教头一个人推开的?"
先锋营的人,腰板齐齐一挺。
"推开的?"那个被拍过屁股的老兵咧嘴一笑,"小兄弟,那不叫推开。"
"那叫——他把门,给撞成了两扇。"
第七座寨破的时候,先锋营的那个老兵,忽然发现教头不见了。
找遍了半个寨子,才在墙根下找到他——那人蹲在死人堆边上,正把阵亡弟兄的铭牌,一块一块,擦干净,收进怀里。
"教头?"
"记名。"典韦头也不抬,"都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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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报,八百里加急,北上。
到京那日,正是早朝。
"南疆大捷——新军连拔七寨,孤城围解!"
太极殿上,一片哗然。
"七寨?九日?!"
"那个先锋营的教头——听说黑风寨的寨门,是他一个人推开的!"
"一个人推开包铁皮的寨门?吹吧——"
"塘报上写的!军前记功官记的,'典韦陷阵先登,独破寨门',白纸黑字!"
殿上嗡嗡一片。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陛下从哪儿找来这么个怪物?!"
满朝的目光,唰地聚向御座。
萧承坐在御座上,笑了。
只笑,不答。
班首的张居正垂着眼。班尾的魏征抱着笏。这两位,一个在心里把"典韦"这个名字记下,一个在心里琢磨——陛下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不像凡品。
散朝的路上,百官三三两两,说的都是那个使双戟的。
"八十斤的戟,人家拎着,跟拎两根柴禾似的。"
"黑风寨那扇寨门,听说是他拿肩膀,硬扛下来的。"
话越传越玄。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后来,那扇寨门,已经从三万斤,变成了五万斤。
当值的禁军站在午门外,听得直咋舌。他们也是兵,知道八十斤,是个什么分量。
茶馆里更热闹。说书的把黑风寨编成了段子:"——那典韦把双戟往地上一插,肩膀一扛,五万斤的寨门,叫他一个人,扛起来了!"
"多少?"
"五万斤!"
"胡说,哪有那样的门!"
"你听不听?不听出去。"
赵党旧人的宅子里,则是另一番气象。几个老官凑在一起,看完邸报,沉默了很久。
"新军真练成了。"有人低声道,"三千个见过血的兵,一个能撞开寨门的先锋——往后,谁还敢提'兵'字?"
"陛下这才多大……"
"行了。"最年长的那位摆摆手,"这朝堂,往后就是这位陛下的了。认了吧。"
识海深处,系统提示无声淌过。
【国运点结算:+2600(百越反击战大捷,南疆廓清)】
【当前国运点:9500】
【下一级门槛:15000】
萧承看着那个数字,在心里轻轻道:
验货,验完了。
兵,验过了——三千新兵,如今是见过血的兵。将,验过了——陆沉连拔七寨,章法分明。杜衡,验过了——收尾收得人心归附。
还有朕的刀。
也验过了。
萧承把塘报折好,搁在案上。
"高力士。"
"老奴在。"
"典韦的功,照朕说的,一笔一笔,都记全了?"
"都记全了。"高力士躬身,"陷阵先登,独破寨门,阵斩无算——记功官一个字都不敢漏。"
"好。"萧承道,"这样的功,往后还会有。记着,一笔都不能少。"
"让天下都知道——朕的人,是什么分量。"
"还有。"萧承顿了顿,"阵亡的一百一十人,抚恤加倍,名字入忠烈祠——头一批。"
"老奴明白。"高力士道,"祠里的香火,该点上了。"
"点。"萧承道,"往后,每一仗的名字,都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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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报的抄件,随着邸报,发往各地。
其中有一路,没有走官道。
它绕过官驿,一路向北,去了。
没人知道它落在谁手里——只知道,那份抄件的最后,附着一句军前记功官的原话:
"典韦陷阵先登,独破寨门,勇冠三军——非人也。"
非人也。
这三个字,将先大周朝廷一步,抵达那座中军大帐。
抵达那个正在按剑沉思的人手里。
那座大帐里,烛火彻夜不熄。
出城,是后半夜。
守兵验了路引,摆手放行。
马蹄出了城门洞,洞里的黑,把背影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