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的茶馆里,这几日只讲一段书。
黑风寨。
密使坐在角落,一碗茶喝了半个时辰,把那一段,从头到尾听了三遍。
那段书,讲的是黑风寨——一个人,把一扇包铁皮的寨门,推倒了。
满堂喝彩。
喝彩的人不知道,角落里这个人,听了三遍,一个字都没喝进去。
有人起哄:"先生,那典韦如今在哪儿?"
"在哪儿?"说书的把醒木一拍,"在南边!守着咱们的盐场呢!"
又是一片叫好。
密使搁下茶钱,起身出了茶馆。
密使是上个月进的天京。他原本要探的,是大周的底:国库虚不虚,朝堂稳不稳,新军是不是纸糊的。
这一个月,他看明白了——国库厚了,朝堂齐了,连街边的百姓,说话都比从前硬气。
只有一样,他没探明白:新军。
他递出去的银子,买得到六部的闲话,买不到新军的一个数。那支兵的营盘,扎得像铁桶——连送菜的,都得把车辕卸下来过秤。
如今,又凭空多出来一个典韦。
这个名字,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密使动用了所有的路子,查到的只有一句:"陆统领的旧部。"再问,就是一个个摇头。
密使放下茶钱,出了茶馆,又去了西市。西市的武行里,如今最时兴的,是卖"典韦同款"的双戟——铁匠铺连夜打的,三两银子一对,挂在家里镇宅。
他又去了兵部外头的脚行。脚行的闲话说得更实在:新军回来要扩编,先锋营要添到两千人,典韦教头的名字,兵部上下,如今没人不知道。
他还去了城南,远远看了一眼新军的营盘。
营盘扎在旧校场,寨墙、壕沟、望楼,一样不缺——可营里空着大半,只留下看守的伙夫,和几队养伤的伤兵。
兵,全在南边。
营门口,立着一块崭新的木牌——牌上,一个字都没有。
密使盯着那块空牌子,看了半天。
问旁人,谁都答不上来。只说陛下让立的,空着,等人题字。
等什么字?
没人知道。
他在天京待了五日。
五日里,他听遍了这个"典韦"的每一种说法:五万斤的寨门,八十斤的双戟,三十步外空手接箭。越传越玄,玄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哪句是真。
只有一件事,越传越清楚——
这个人,是真的。
密使在笔记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他只写了四个字,封进蜡丸:
"宁可信有。"
他出京,是后半夜。
守门的兵丁验了他的路引,摆手放行。他牵马出了城门洞,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墙。
城墙黑黢黢的,什么声息都没有。
"臣在,关在。敢来,便打。"密使想起临行时听说的那八个字——镇北关守将韩铎的附报。
这样的一座关,这样的一个人,如今关后头,又多了一支见过血的新军。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北归,带回去的不是情报。
是麻烦。
西楚,中军大帐。
楚营扎在旧境线上,连营四十里。这一个月,营里的气,一天比一天闷——大军陈在这儿,不打,不退,将士们夜里喝酒,都要低声骂两句。
密使跪在帐中,把五日的见闻,一字不漏,报了一遍。
从国库报到朝堂,从新军报到那个使双戟的。帐里的将领越听越躁,有人把酒杯都捏裂了。
帐里很静。
烛火通明。大帐正中,一个人按剑而坐。玄甲,重瞳,不怒自威。
项羽。
"一个人,推开包铁皮的寨门。"项羽慢慢开口,"你亲眼见了?"
"回上将军,未见。"密使叩首,"可天京上下,军民同传——军前的记功档,就是这么写的。"
"谣传。"帐侧一个幕僚撇嘴,"大周的市井,最会造神。一个人推五万斤的门?那是人么?"
"他不是人。"密使叩首,"京里人都这么讲——'非人也'。"
帐里响起几声嗤笑。
只有项羽没笑。
他抬起手,止住满帐的议论,问密使:"新军,你见了么?"
"没见到活的。"密使叩首,"营盘我远远看过——扎得是好营盘,可里面空着。兵,全在南边。"
"全在南边,还打成了那样。"项羽道。
"这才是最要命的。"密使道,"天京上下,没有一个人,再把那支兵当雏儿看了。"
"将呢?"
"陆沉。新升的禁军统领,带兵极严。还有……"密使迟疑了一下,"还有一个教头,先锋营的,兵士们叫他'教头',叫得比叫统领还亲。"
"同一个人。"项羽道。
帐里静了下来。
项羽松开按剑的手,缓缓站起身,走到帐口。
北边没有星。他望着南边,很久,没有说话。
"上将军。"那幕僚凑上来,"大周新军不过万把人,一个莽夫再能打——咱们十万大军,何惧之有?趁他们脚跟未稳,末将请战,先下镇北关!"
"镇北关?"项羽头也不回,"韩铎在关上。你去打?"
"那……"
"探子报回来的,是什么?"项羽道,"大周增粮不增兵,粮车一日一队,往镇北关去——他们的仓是满的。韩铎守了快三十年,墙里墙外,每一颗钉子他都认得。这个关,啃下来,要填多少人,你算过么?"
幕僚答不上来。
"还有。"项羽的声音沉了一分,"大周的皇帝,连'示弱'都敢拿出来当饵——他巴不得孤去打镇北关。孤打了,他就有了'被迫还手'的名,满朝文武,立刻拧成一股绳。"
"孤偏不给他。"
"再说南边。"项羽转过身,"百越三万,九日七寨。九日——咱们当年下城,最快的一回,用了几日?"
帐里没人接话。
"十二日。"项羽自己答了,"还是空城。"
他走回案前,把那页密报又看了一遍。
"非人也。"他念了一遍,忽然笑了,"好啊。大周的皇帝,如今手里,也有刀了。"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孩子登基的时候。斥候报回来:满朝都在笑他,权臣替他批折子,太后替他拿主意。
那时候项羽说,那个朝廷,不用打,自己就烂了。
"孤说错了。"项羽道,"赵嵩没了,太后没了,南边赢了。一年一个台阶——那个人把一座烂摊子,踩成了铁板。"
"往后,谁也别再跟孤提'莽夫'两个字。"
"上将军,那咱们……"
"等。"
"等?"
"没有情报,不开战。"项羽把密报搁进火盆,看着它烧成灰,"这个典韦,是真神还是假鬼,孤没亲眼见过。一支没见过的新军,一个没底细的猛将,一座啃不动的关——现在打,是拿十万人的命,去赌一个'谣传'。"
"孤不打这种仗。"
他坐下来,重新按上剑。
"传令各营:操练照常,哨探加倍。"
"一日,都不许松。"
"南边那一路,再派人——这一回,不探茶馆,探军营。"
"上将军。"那幕僚不甘心,"派谁去?新军的营盘,铁桶一样——"
"铁桶也有缝。"项羽道,"他们的兵要吃饭,要吃菜,要换马掌。别探营盘,探伙房,探马厩,探伤兵的坟头——一支兵能打不能打,不在枪尖上,在这些地方。"
"先吃饭,再打仗。"他补了一句,"看一支兵,先看他们的锅。"
"再等一等。"
"等什么?"幕僚小声问。
"等他们先动。"项羽闭上眼,"或等孤,把他们的底,摸清了。"
"记住。"他又补了一句,"大周的皇帝喜欢等——他等得起,是因为他家底厚。孤也等。孤要看看,他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等看清楚的那一日——"
项羽睁开眼。
"一动,就是雷霆。"
帐里的将领们,齐齐抱拳。
他们服这个。上将军的刀,从来不轻易出鞘——可出鞘的那一日,从来没有人接得住。
只有角落里一个老将,多嘴问了一句:"上将军,亚父那边……要不要知会一声?"
帐里静了一瞬。
"亚父知道了,又该念'早打'了。"项羽摆手,"孤自己回话。"
那老将不敢再问。
帐外,夜风过草。
一个老谋士拄杖立在暗影里,把帐里的话,从头到尾听完了。
范增。
他没有进帐。这段日子,他的话,在那座帐里越来越轻了——上将军如今,更爱听"快"字。
可今夜这一番"等",倒让老者多看了帐口一眼。
不燥了。这个莽撞了一辈子的人,学会了等。
范增拄着杖,慢慢走回自己的帐子,心里说不上是喜是忧。
会等的项羽,比会打的项羽,可怕。
也——可惜。
老者站在自己的帐口,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中军大帐。
等了,就迟了。这个道理,上将军如今还不肯信。可他转念又想——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劝几年呢?劝不动的时候,就让他自己去碰吧。
他想起这些年劝过的话:早打,快打,趁他们没站稳就打。上将军听不进去。如今倒好,人家把刀亮出来了,上将军反倒肯等了。
时也,势也。
他抬头看了看南边。
大周的皇帝,你造了个什么东西出来,把一头猛虎,逼成了猎人。
老者回到帐中,提笔,把今夜的事,记进了自己的札子。
记到那三个字,他的笔,停了一停。
若大周真有这样的人物——那这座天下,往后就不只是兵戈的事了。
他又想起白日里斥候报的那一句:大周的新军,营门口立了块空牌子。
空牌子。
范增盯着案上的灯,看了很久。
空的东西,最吓人——因为你不知道,它要装什么。
他在札子的末尾,添了八个字:
"其人不出,其锋已露。"
添完,他把札子合上,吹了灯。
帐外,楚营的刁斗声,一声一声,敲到天明。
同一夜,天京,乾元宫。
高力士把西楚密使离京的消息报上来,萧承听完,点了点头。
"他在天京待了五日,茶馆、武行、脚行,逛了个遍。"高力士躬身,"来俊臣的人,一路跟着——那人的脚印,干净得像画上去的,一看就是老手。"
"让他看。"萧承道,"他看到的每一样,都是朕想让他看的。"
"他听了五日的书。"萧承道,"回去跟项羽一学——项羽就得再等一个月。"
"一个月,够新军再练一轮,够杜衡把南边收个尾。"
"也够朕,把下一格灯,点起来了。"
他没有说下一格是什么,只补了一道旨:"传陆沉——下月初一会操,弩队,摆到西墙根下。"
"西墙根?"高力士一怔。
"西墙根,对着官道。"萧承道,"下一拨进天京的耳朵,得有点新东西,带回去。"
高力士躬身应了,没有再问。
殿外,夜风很轻。南边这一仗挣回来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变成时间。
而时间,是这位陛下最想要的东西。
萧承回到案后,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那是给陆沉的军前手谕:稳扎稳打,抚恤先行,新军凯旋之日,朕亲出午门。
写完,他又添了一行小字:
"典韦若有一日想喝酒,替朕陪他一碗。"
写完,他自己看着那行小字,笑了笑。
两个"不许死"的人,如今都在南边。一个替朕撞门,一个替朕掌军——这座江山欠他们的,朕得记着。
高力士把案上那盏凉茶,悄悄换成了一盏热的。
"高力士。"萧承忽然道。
"老奴在。"
"营门口那块空牌子,"萧承望着窗外,"让人再擦一遍。"
"擦亮了,空着。"
"老奴明白。"高力士躬身退出去。
走到廊下,他回头看了一眼。
御案后的年轻人,正在灯下看南疆的舆图。那道目光,比灯还亮。
他还是不懂,那块空牌子,要填什么字。
他退到廊下,把廊灯的油添满。
北边的窗,留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