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战的人,串联了两日。今日早朝,撞上了。
这两日,京里的风向已经变了。先是茶馆里说书的,把"楚营要动"讲得活灵活现;再是六部的书办,私下都在打听:打,还是和?
太极殿上,主战的先开了口。
"陛下!"禁军一个偏将出班,声如洪钟,"楚营马队夜巡加密,这是要动的前兆!与其坐等,不如先发制人——臣请率部出塞,打他个措手不及!"
"出塞?"礼部一个老臣立刻摇头,"项羽十万大军陈在边境,你带多少人去'措手不及'?送死么?陛下,臣以为,当以输币缓之——每年许西楚一笔岁币,买个边境太平,朝廷好腾出手来休养生息。"
"输币?"偏将冷笑,"大周如今国库充盈,还要给楚人送钱?"
"充盈?"老臣也不让,"充盈是一文一文攒出来的!真打起来,一年能把两年的积蓄烧光!"
"你——"
"够了。"
兵部尚书出班,沉着脸:"吵什么。楚营到底动不动、几时动,塘报上都没写。就为了一句'马队夜巡加密',满朝先自己乱了阵脚——这不就是项羽想看的?"
殿里静了一瞬。
班尾,魏征抱着笏,没出声。
甄淑拄着笏板,也没出声。两位老人都在等——等御座上那位先定调子。
萧承坐在御座上,没出声。
他看向文官班首。
张居正出班了。他走到丹墀正中,先朝萧承一躬,再转身,看着两边的人。
"出塞,输币。"他缓缓道,"两位的账,都算错了。"
"先算你的。"他看着那个偏将,"项羽十万人,你带多少人去打他?五千?一万?他十万人的营盘,一天就吃空一个县。你出塞,是替他把仗,送到他最想要的地方打。"
偏将梗着脖子,不吭声了。
"再算你的。"他又看着那位老臣,"输币买平安?今日输一万,明年他就敢要十万。岁币这个东西,一旦开了口子,就买不来平安了——那是告诉天下,大周怕了他。"
"何况——"张居正环视两边,"岁币养出来的平安,是纸糊的。楚人拿了钱,该陈兵还是陈兵,该磨刀还是磨刀。最后钱给了,刀也挨了,两头落空。"
"先生。"萧承打断他,"岁币的事,先帝朝议过七回,一回都没议成。今日,朕再立个规矩——"
"大周,永不输币。"
"这句话,往后谁也不用再提了。"
殿里没人接话。
永不输币——这四个字,比主战派的"出塞",更硬。
"那依张大人,打也不能打,和也和不得——"
"拖。"
张居正吐出一个字。
满朝一静。
"项羽十万人的粮,比我们贵。"张居正一字一字道,"他陈兵一日,烧的是西楚的仓。大周不一样——我们坐在家里,钱越攒越多,兵越练越熟。他耗不起,我们耗得起。"
"账是这个账:他的兵,每人每日,吃的、穿的、烧的,比我们的兵贵三成——楚地苦寒,粮运得比咱们远一倍。他十万人在边境多蹲一日,西楚的国库就薄一分。咱们呢?关税照收,盐铁照卖,新军照练。"
"拖到西楚内部出问题。拖到他自己沉不住气。拖到他不得不动——他先动,他就是强攻的一方,城下填命的,是他的人。"
"不怂,不莽。"萧承开口了,"怂了露底,莽了入局。"
"拖字诀——"
他站起身。
"朕亲自盯着。"
"诸位。"他环视百官,"朕知道,拖这个字,不好听。往后三个月,朝里朝外,都会有人说朕怯。"
"那就让他们说。"
"朕要的是——三个月、半年、一年之后,项羽的仓先见底,我们的刀先磨快。"
"那时候,谁怯谁勇,再算。"
满朝俯首。
班尾,魏征出列了。
"陛下。"老御史撩袍跪下,"臣,附议。"
"臣只补一句。"他抬起头,"拖,不是躲。躲是怂,拖是算——陛下这个'拖'字,臣看着,是算到骨头里的。"
"善。"萧承点头。
殿角的甄淑,拄着笏板,低低笑了一声。
旁边的人小声问:"老大人笑什么?"
"笑那位偏将。"甄淑眯着眼,"年轻人急,是好事。"
"好事?"
"急,说明还没看透。"甄淑把笏板往袖里一拢,"等看透了——就没人急了。"
旁边的人还想再问,老头已经闭上眼,像睡着了。
那个偏将站在班里,脸还红着。散朝的时候,兵部尚书路过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小子。"老尚书低声道,"想打仗,是好事。可你得先学会一件事——"
"什么时候,不打。"
散朝,乾元宫。
张居正被留下来。萧承把北境的舆图摊开,指着镇北关往北的那一线。
"拖,怎么拖?"
"三件事。"张居正伸出三根手指,"墙,钱,兵。"
"墙——"他的手指点在边境线上,"修。烽燧、堡障、壕沟,能修多牢修多牢。他真要打,先让他在墙底下,多流一半的血。"
"怎么修?"
"三道。"张居正的手指在图上划过三个点,"头一道,镇北关两侧,加筑堡障十二座,烽燧相连——白日烟,夜里火,一处有警,三十里皆知。"
"壕呢?"
"第二道,关前三十里,掘壕三道,陷马坑五千——他的骑兵敢下来,先脱一层皮。"
"第三道?"
"官道两侧,广置拒马、蒺藜。三道工事,不修则已,修,就修成铁桶。"
"墙要钱。"萧承看着他,"钱从哪儿来?"
"钱——"他的手指移到互市的位置,"关税。西楚的盐、铁、茶、马,一样一样加。他陈兵一日,咱们就多收一日。让他的兵,替咱们修墙。"
"粗算一笔,"张居正屈起手指,"盐铁两项,一年能多收——四十万。"
"四十七万。"萧承头也不抬,"先生把茶马那道旧引,算漏了。"
张居正一怔,重新掐了一遍指头,失笑:"陛下这笔账,比臣快。"
"朕天天看仲父的册子。"萧承道,"看会的。"
张居正把那一项重新写上,笔在纸上顿了顿:"陛下这个数,是哪儿记的?"
"仲父上月的册子,第三页。"萧承道,"先生回头,管他要原本。"
"兵——"他的手指敲在舆图上,"练。新军不是练出来的么?接着练——三千,到一万五,到两万。练到有一天,他算账算到这支兵,得先掂掂自己的骨头。"
"——良家子的募兵告示,跟着修城的旨意,一道发下去。"
萧承听完,点头。
"三件事,分头走。"他说,"哪一件先动?"
"墙。"张居正答得没有一丝迟疑,"墙是摆在明面上的。修墙,是告诉项羽:朕不怕你——也是告诉他,朕不打算主动打你。墙不动,他就摸不透咱们的底。"
"修墙要钱。"萧承看着他,"很多现钱。"
"很多。"张居正坦然道,"仲父那边,怕是又要心疼了。"
"心疼也得花。"萧承望着舆图,缓缓道:
"这笔钱买的不是墙。"
"是时间。"
"先生算过没有?"萧承忽然问,"这堵墙,能买多少时间?"
"一年。至少一年。他看着墙修起来,就得重新算——算他十万人,能不能啃动这道墙。这一算,又是一年。"
"一年。"萧承点头,"够了。"
旨意出京那日,张居正又进宫了一趟。
"陛下。"他把一卷图纸呈上,"修城的总图。臣和工部核了三遍——堡障十二座,烽燧三十六,壕三道,陷马坑五千。分三期,头一期,先修镇北关两翼。"
"工期?"
"头一期,三个月。民工就地支应,不动江南一钱一人。韩铎督办,老卒带新卒——镇北关的人修关,比谁都上心。"
"扰民么?"
"按工给钱,一日一结——陛下定的规矩,臣一条没敢少。"
萧承点头。
"就照这个修。"
旨意传到度支司,是当日下午。
旨意里特意加了一句:修城民工,按工给钱,一日一结,欠一个铜板,主官同罪。
旨意传到北境,是五日后。
镇北关上,韩铎把旨意看了一遍,对左右道:
"开工。"
"老卒带新卒,墙要牢,人要吃饭——一日一结,一文都不许欠。"
关上的老卒听了这话,把头一个月的工钱,先在心里替家里那口子,分了一遍。
消息也传遍了六部。
"修城?好端端的修什么城?"
"防项羽呗——陛下的意思,拖。他陈他的兵,咱修咱的墙。"
"那得多少钱……"
"钱?"户部一个书办撇嘴,"陛下如今缺什么,就不缺钱。"
也有不服的。几个主战的年轻官员凑在廊下,压着嗓子嘀咕:"拖,拖,拖——拖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你急什么。"年长的那位淡淡道,"你今年二十几?"
"二十六。"
"陛下才十八。"那位道,"他都不急,你急什么?"
嘀咕的人,不言语了。
廊下,两个中书舍人抱着誊好的图样往外走,一路走,一路掰着指头算料。
"青砖三万,条石八千——"
"别算了。算,也算不出钱来——户部那笔款子,今日才批下来一半。"
打从旨意下来,修城这两个字,就把工部和户部,拴在了一根绳上。
舍人们走远了。廊下静下来,只剩图样在匣子里,码得很高。
祁青拿着修城的预算单子,算了三遍,脸都白了。
"这么多现钱……"
管仲从案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单子上的数,沉默了半晌,拿起朱笔,批了。
"仲父,"祁青小声问,"这笔银子,户部……"
"出。"管仲把单子推回去,"陛下那句话——买的是时间。"
"时间这个东西,"老人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北边,"有时候,比银子值钱多了。"
"去吧。拨银,拨料,拨人。"
"告诉北边——墙,往牢里修。"
祁青退出去。管仲独自站了一会儿,拿起算盘,又拨了一遍那笔数。
修墙的钱,够打三个月的仗。可他算的是另一笔——这堵墙立起来,能让那场仗,晚来多久?
晚一年,就多攒一年的粮,多练一年的兵。
他把算盘一合。
"值。"
他想起陛下那句话。
老人低低笑出了声。他这一辈子,替人算了一辈子账,头一回看见有人拿银子,这么硬气地,买时间。
乾元宫,当夜。
高力士进来换灯,看见陛下还站在舆图前。
"陛下,墙的事,都办下去了?"
"办下去了。"萧承道,"高力士,你说,项羽此刻在想什么?"
"老奴不知。"
"他在算朕什么时候沉不住气。"萧承望着北边,"算不清朕的底,他就只能等——让他的粮,一日一日薄;朕的墙,一日一日高。"
"高力士。"
"老奴在。"
"镇北关的塘报,从明日起,一日两报。"萧承道,"楚营的马队动一次,朕要知道一次。"
"老奴明白。"
"还有。"萧承顿了顿,"仲父的关税册子,让他先拟起来——盐、铁、茶、马,逐项拟。墙动工那日,关税开征。"
"墙是骨头,钱是血。"
"让他修他的营,朕赚朕的钱。"
高力士躬身退出去,走到廊下,回头看了一眼。
御案后的年轻人,还站在舆图前。灯影里,那道身影一动不动,像钉在北境上的一颗钉子。
北边那十万大军,这一回,怕是耗不过这位爷了。
识海里,他随手扫了一眼那个数。
九千五,离一万五,还远。
攒着。
三日后,镇北关外,第一镐下去了。
同一日,楚营的高处哨楼上,一名哨骑举着千里镜,把那道基线,一段一段描在了纸上。
当夜,那张工事图,送进了中军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