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关外三十里,第一镐下去的那日,天很好。
报信的塘报骑兵回京时,带了一句话:韩将军说,墙,今日起。
京城里,茶馆的风向又变了。前几日还在说"楚营要动"的,如今都在说"朝廷修墙了"。
韩铎亲自督的工。
这位守关快三十年的老将,脱了铠甲,挽着袖子,站在工地上,看老卒们垒第一块基石。
"往深里掘!"他吼,"地基不到一人深,垒得再高也是豆腐!"
老卒们骂骂咧咧地往下挖。
"娘的,老子守了半辈子关,头一回见着修关还得自己下锹的。"
"闭嘴。"旁边的老卒一锹土甩过去,"陛下给工钱,一日一结,现钱。你昨日领了多少?"
"……一百二十文。"
"那就挖。"
骂归骂,锹不停。
工地上,堡障的基线,全放了出去。烽燧的桩,接连立起来。壕沟从东边掘到西边,一日一个样。
附近的百姓,也来了。听说修墙挡楚人,镇上的、村里的,推着车就来了——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韩铎把他们都记了名。
"记下来。"他对书办说,"往后论功,一个都不能少。"
发工钱那日,工地上排了长队。
书办唱名,一人一串钱,现钱,不短一个子儿。排到那个头一天来的老兵痞,他数了三遍,忽然问:"真给?"
"真给。"书办道,"陛下的规矩——一日一结,短一个铜板,主官同罪。"
老兵痞捏着那串钱,站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娘的。"他说,"老子这辈子,头一回干活拿到现钱。"
"明日起,多挖一锹。"
韩铎每日巡视三趟,每一趟都要拿脚去踩一踩新垒的土。
"这道墙,"他对左右说,"不是要挡住谁——是要让项羽看看,陛下的墙,一日高过一日。"
"他看见了,就得算。"
"算,就是拖。"
工部的图纸上,堡障十二座,烽燧三十六座,壕沟三道,陷马坑五千个。
头一期,镇北关两翼。
工钱、料钱、民夫的钱,源源,从度支司往北流。
度支司里,管仲的算盘,拨得一天比一天慢。
不是算不清。是肉疼。
这支算盘,他拨了一辈子。盐铁,商税,漕运——哪一笔进账,他都拨得顺手。唯独北边这笔修墙的开销,每一旬,都拨得他心口一抽。
"仲父。"祁青把新一旬的支销单子呈上来,"这一旬,北边的料钱,又超了一成。"
"超在哪?"
"石料。"祁青道,"镇北关附近的山,石头不够,得从八十里外的采石场调。运费翻了一倍。"
管仲把单子看了一遍,拿起朱笔,批了。
"照拨。"
"仲父,"祁青忍不住道,"这都是现钱啊……"
"我知道是现钱。"管仲把笔搁下,"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祁青,我问你。打一场大仗,死一万人,抚恤、养伤、补兵,要多少现钱?"
祁青算了算:"少说……三百万。"
"修这道墙,拢共多少?"
"两百万挂零。"
"那就是了。"管仲转回身,"两百万买一道墙,墙立起来,让那场仗晚来一年——这一年的工夫,国库多进的不止一百万,新军多练的,不止一万个人。"
"还有一笔,你没算到。"管仲道,"墙立起来,互市就稳。互市一稳,关税就是长流水——修墙的钱,不出两年,自己就能挣回来。"
"陛下那句话,你记着——"
"买的不是墙,是时间。"
"现钱这个东西,花出去叫钱,花对了地方,叫本钱。"
祁青把单子往袖子里一揣,退了出去。
管仲独自坐了一会儿,又拿起算盘,把那笔运费,重新拨了一遍。
这一回,他拨得比刚才快了些。
拨完,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另一个天下,他替人算账的日子。
那一年,也是修墙。满朝都说费钱,只有主上说:修。
后来,墙立起来了,边境安了二十年。
"都是这个理。"老人自语,"国之大者,舍小钱,买大安。"
工地上,日子一天一天过。
堡障的地基,接连起来了。烽燧的桩子,连成了线。壕沟掘到第二道,陷马坑挖了三千个。
第三道壕动工那日,韩铎让人把烽燧点了一遍。
白日,烟柱一道接一道,从镇北关一直连到最东边的堡障。夜里,火一堆接一堆,把整条边境线,照得透亮。
"成了。"韩铎站在关上,看着那条火龙,"往后,楚人的马蹄子只要过线,三十里内,一个呼吸,全知道。"
工地上的人也越聚越多。镇上的铁匠,自己带着炉子来了,给壕沟打拒马;村里的木匠,成群结队,给堡障扎木梁。韩铎让人支了十口大锅,一日两顿,干饭管够。
有个老兵痞起初还嘀咕:"修这玩意儿,顶个屁用。"
垒了七八日,他不嘀咕了。
有人问他怎么不骂了,他把最后一块石头拍进墙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老子垒的墙,挡的是项羽。"
"你说顶不顶用。"
老卒们的骂声,一天比一天少。
不是不累了。是墙,真的在一日一日,高起来。
每日收工,都有人站在基座上,拿手去量——今日,又高了半砖。
"你别说。"有个老卒垒着石头,开了腔,"这墙,比我想的结实。"
"废话。"旁边的老卒头也不抬,"你垒的。"
"滚你的。"
工地上笑成一片。
韩铎站在堡障的基座上。楚营的灯火,还在老地方——密是密,可他没有动。
"传令各段。"韩铎道,"明日起,壕沟加宽一尺。"
"将军,图上没这一笔啊?"
"陛下准了。"韩铎道,"他越不动,咱们越要把墙,修到他心里去。"
乾元宫。
萧承看着工部呈上来的进境册,一页一页翻。
堡障的基座起了三座,烽燧立了十一座,壕沟两道完工,陷马坑三千。
"好。"他把册子搁下,"照这个速度,头一期,三个月能完。"
"陛下。"高力士道,"仲父那边,这旬又超了一成。"
"让他超。"萧承道,"告诉他,修墙的钱,不用省。"
"陛下,老奴听度支司的人说,仲父每旬批北边的款子,批完都要念叨一句。"
"念叨什么?"
"念叨——'这钱花得,比割肉还疼。'"
"疼就对了。"萧承道,"让他疼着。疼完这一回,往后大周的北边,十年不用再疼。"
"对了,"萧承补了一句,"超的那一成,让度支司把名目记细——石料、运费、人工,一笔一笔都记。往后修第二道墙,照这个价,心里有数。"
"还有——"萧承顿了顿,"民夫的饭,一日两顿,干饭。工钱,一日一结。哪一笔短了,朕拿主官问罪。"
"老奴明白。"
"陛下,仲父还说了一句。"高力士躬身,"他说,修墙的钱,不出两年,自己就能挣回来——互市一稳,关税就是长流水。"
"他倒是会算。"萧承笑了笑,"那就让他的长流水,早点开闸。"
"他陈他的兵。"萧承望着北边,"朕收朕的租。"
同一旬,楚营。
项羽巡边回来,帐里的斥候呈上北边的探报:大周在修墙。
"修墙?"帐里的幕僚冷笑,"怕成这样,还敢修墙——上将军,末将请战,趁他墙没修起来,先下手!"
项羽没说话。
他展开那张探报,看着上面的工事图:堡障,烽燧,壕沟,陷马坑——一道一道,修得又稳又狠。
"这不是怕。"他缓缓道,"这是笃定。"
"笃定孤不会去啃这道墙。"
他把探报搁下。
"上将军,要不……派轻骑去扰他一扰?"幕僚试探,"搅了他的工期,也探探虚实?"
"扰?"项羽瞥了他一眼,"孤派一千轻骑去扰,他就能把这一千骑,写成'楚军先动的手'。到那时候,孤就成了先开战的人。"
"孤不上这个当。"
"传令:各营,操练照旧。"
"他修他的。"项羽望着南边,"墙修得再牢,也是死的。"
"孤要看的是——墙后头的人,活的还是死的。"
范增在帐外,听完这番话,拄着杖,慢慢走开了。
墙起来了。
老者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大周的皇帝,不是在防。
是在养。
他想起自己多年前说过的一句话:墙,是死的;可修墙的人,是活的。
如今,那道墙后头的人,比墙还活。
朝中,修城的旨意下去,风评两边倒。
老成的人都说好:"这才叫稳。他在北边蹲着,咱在墙根垒着——比比谁耗得起。"
年轻气盛的就不乐意了:"修墙?人家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咱们在修墙?"
"急什么。"有人回他,"你上去垒两块?"
"我——"
"垒不了就闭嘴。人家镇北关的老卒,一日一百二十文,垒得比谁都欢。"
早朝上请出塞的那个禁军偏将,今儿一早就到了工地——萧承发的话:"你去,看墙。看明白了,再回来跟朕说打。"
他在工地上站了整整一日。看老卒们一人一百二十文地领现钱,看百姓推着车自带家什来,看那个守关快三十年的老将脱了铠甲,拿脚去踩新垒的土。
回京,他在朝房外候了半天,只递进来一句话:"臣看明白了。这墙,比刀快。"
工部的官员则忙得脚不沾地。图纸改了七遍,每一遍都要拿去打回——韩铎从北边递话回来,哪一段要加宽,哪一段要加深,一条一条,全要落到图上。
"这位韩将军,"工部的主事揉着太阳穴,"比咱们都会修。"
工部的灯,那一夜亮到后半夜。图纸堆了一案,改一回,誊一回,地上的废稿,扫出去两簸箕。
廊下那头,户部的值房也亮着——料钱一日一结,两边对着数。
主事临走,把最后一版图纸又摊开看了一遍,才吹灯。
改了七遍的图,这一回,总算能看了。
次日常朝,工部呈进境。
张居正读完,补了一段话:
"陛下,臣听说工地上,镇上的铁匠、村里的木匠,自己带着家什来了,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墙这个东西,修在边境上,是工事。"张居正道,"修到百姓心里,就是另一道墙了。"
"百姓肯自带家什来——说明他们信,信这道墙能挡住楚人。"
"这道信,比墙值钱。"
"还有一笔,臣也得报。"张居正道,"工地上如今每日用工,已经过了两万。两万人的饭,一日两顿,干饭管够——这笔开销,仲父的脸,比墙还硬。"
萧承笑了:"他不是心疼钱,他是心疼没地方挣回来。"
"所以臣把关税的册子,替他先拟了一半。"张居正道,"等陛下令下,盐、铁、茶、马,逐项开征。"
萧承点头。
"告诉韩铎,"他说,"来的人,都记名。往后论功,一个都不能少。"
"还有——"他顿了顿,"工钱照发。他们不要,也得给。"
"朕的墙,不能欠人的。"
萧承把修城的进境册合上,合上,又打开。
"项羽今夜,在看朕修墙。"他说,"看着看着,他心里就得算——这道墙修起来,他再动手,墙底下要填多少人。"
"他算得越慢,朕的墙,就修得越高。"
"墙拖得住人,拖不死人。"
"拖字诀第二条,该动了——"
"高力士,传话给仲父。"萧承望着北边,一字一字道,"关税,开征。"
"这一刀,割在他的钱袋子上。"
"朕要让他陈兵一日,就给朕打一日工。"
"打到他自己,先算不过账来。"
旨意连夜出了乾元门。度支司的值房,当夜就亮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