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税开征的旨意,是跟着修城的第二道塘报,一起发的。
旨意很简单:凡西楚来货,盐、铁、茶、马、皮货、药材,逐项加征。加多少,看货——盐加三成,铁加四成,茶加两成,马加五成。
旨意最后一句:即日开征,没有宽限。
旨意草拟那日,朝堂上不是没有异议。
"陛下,骤然加征,楚商势必鼓噪——互市一乱,怕是要生事。"
"生什么事?"萧承道,"关税是朕的规矩,守规矩的,照做买卖;不守的,自去。朕的市,还怕没人来做?"
"那要是项羽恼了——"
"他恼他的。"萧承淡淡道,"朕加朕的税,他陈他的兵。他要是敢为这点税动刀——"
"那就更好。满朝都看着,是他先动的手。"
旨意到北境互市那日,西楚的商队,炸了锅。
"加征三成?!"一个楚商把手里的茶饼摔在案上,"这一趟茶的利,还不够交税的!"
"何止茶。"旁边的老行商叹气,"马加五成。咱们西楚的马,往后还怎么卖?"
"那……不卖了?"
"不卖?"老行商苦笑,"咱们的盐铁茶马,八成指着南边的市。不卖,烂在北边么?"
骂归骂,货还得过。
过,就得交税。
有几家大的商队,私下串了串,想联手罢市,给大周一个下马威。
罢到第四日,出事了。
有个小行商,家里等米下锅,偷偷摸摸,一个人拉着三车盐,绕到关口,把税交了。头一日,他把价抬了一成;第二日,两成;第三日,三成——三天,赚了个盆满钵满。
有人撞见他在酒肆里,拍着桌子请全场喝酒。
消息传开,罢市的盟,自己就散了。
"说好的齐心呢?"
"齐心?"有人冷笑,"跟钱有仇么?"
到第七日,互市的关口,又排起了长队。
消息报进度支司,管仲对着册子,沉默了半晌。
"六日。"老人提笔,把册子上"三日"的估数划了,改了一个字,"老夫把他们的气性,算小了。"
"记下——往后算罢市,按七日算。"
祁青在旁,看着那道被划掉的墨痕——这位算了一辈子账的老人,认错认得,比谁都快。
关口另一头,官盐局的铺子,这几日门庭若市。
楚盐一加税,官盐局的盐就显出来了——价低,量足,还不要税。北边的百姓如今进门头一句就是:"官盐还有么?"
管仲让人把官盐的价,再压了半成。
铺子里的伙计,这几日舀盐舀得胳膊酸——盐斗子,都磨亮了一层。
"仲父,这么压,不怕亏本?"
"亏?"管仲道,"官盐的成本比楚盐低三成——压半成,还有赚。压着压着,楚人的盐,就在北边,卖不动了。"
"卖不动了,"老人眯起眼,"他们就得琢磨,这生意,还做不做。"
度支司里,管仲把关税册子翻得哗哗响。
"盐,三成。铁,四成。茶,两成。马,五成。"他一边翻,一边点头,"陛下这一手,准。"
"仲父,"祁青问,"马为什么加得最狠?"
"马是军资。"管仲道,"西楚的马,是天下一等一的好马——他要打仗,马比人金贵。加五成,就是让他的军马,一天比一天贵。"
"至于盐铁茶,"老人笑了,"那是他们卖给咱们的。他们卖得越贵,咱们收得越多——项羽陈兵一日,就等于替大周修一日城墙。"
"他多驻一天,臣多收一笔。"
开征的头一旬,度支司的账上,多了一笔进项。
不多,但稳。
盐铁茶马,一笔一笔,从互市的关卡上,流进了国库。
管仲把这笔账,单独开了一册。
册子的封皮上,他亲笔写了四个字:
"楚兵修城。"
祁青看了,忍不住笑:"仲父,这名字……"
"贴切。"管仲道,"项羽的兵在陈着,他的商人在替咱们交钱——这笔进项,不是楚兵修的城,是什么?"
"那要是传出去——"
"就是要传出去。"管仲道,"传到西楚去,传到项羽耳朵里去。让他知道,他的兵,在给大周修墙。"
"往后,"老人望着北边,"他陈一日,咱们就多一笔进项。"
"看他耗得起几日。"
祁青把"楚兵修城"四个字,又看了一遍——这位仲父算起账来,比谁的刀都狠。
朝中,关税的旨意下去,反应分两拨。
户部的人眉开眼笑:"陛下这一手,是把项羽的陈兵,变成咱们的进项。"
"那要是楚人不来卖了?"
"不来?"户部的老官撇嘴,"南边的市这么大,他们舍得?"
兵部的人,心思就复杂些。有个老官私下嘀咕:"加税归加税,楚人要是急了,真打过来——"
"真打过来才好。"同僚回他,"他为一点关税动刀,满天下都得说他小器。他丢不起这个人。"
"那……就真这么耗着?"
"耗着呗。"同僚道,"横竖,亏的不是咱们。"
说归说,第二日朝房门口,兵部那位老官还是拉住户部的人,把"进项"两个字,翻来覆去问了三遍。
西楚的商人,也不是没想过法子。
有夹带的,有伪造关引的,有把马说成"驮骡"的。
互市的守关把总,挨个查。查出来,货扣一半,人拉去问话。
有一回,把总从一队茶商的货里,搜出二十匹藏在茶箱底下的军马。楚商喊冤:"这是误装!"
"误装?"把总把军马的缰绳拎起来,"军马藏在茶底下,骗鬼呢?扣了。"
"大人!"楚商急了,"这是要上供给楚营的——"
"楚营?"把总冷笑,"那就更得扣了。运军资入敌营,按通敌论——货全扣,人押进京。"
那一回之后,互市上的猫腻,少了一大半。
守关的兵士,如今查验都查出了手感——眼皮一抬,就知道哪辆车的货报少了,哪口箱子,沉得不对。
有个楚商被扣了马,急眼了:"你们大周,就是这么对待客商的?"
把总瞥了他一眼:"客商?"他把关引往案上一拍,"陛下开征关税,是给互市立的规矩——守规矩的,是客商;不守规矩的,是奸商。"
"你要当客商,还是当奸商?"
楚商捏着鼻子,把税交了。
消息传回西楚,商人们骂声一片。可骂完了,下一趟货,还是往南边来。
南边的市,太大了。大到他们舍不得。
楚营里,项羽也听到了风声。
"加征关税。"他把那张互市的税单看了一遍,看完,没说话,凑到烛火上,点了。
火舌舔上来,他捏着纸角,看它烧到指尖,才松手。
"上将军,要不把互市封了?"幕僚道,"断了他们的财路!"
"封了?"项羽拍了拍指腹上的灰,"封了,西楚的盐铁茶马,卖给谁去?"
"他的市大,孤的货多。这互市,是孤的命脉,不是他的。"
"可他拿咱们的命脉赚钱!"
"那就让他赚。"项羽把纸灰掸进火盆,"他收的是税——孤要的是他的命。"
"等他松懈了,孤一刀下去,他收的每一分,都是孤的。"
他屈指在案上敲了三下。
"不过,也不能让他太舒坦。"
"头一件,楚商的马,从今日起,限量——每月只卖五百匹,价抬三倍。他要打马的主意,孤就让他的马,一天比一天金贵。"
"第二件,前锋营,前移十里。不越界,就贴着他的壕沟扎——孤不打,孤就看着他修。看他修得安心不安心。"
"第三件——"项羽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给北狄递句话。就说,大周的钱,如今都砸在北边的墙上。西北的口子,空着呢。"
"他拖他的,孤动孤的。"项羽冷笑,"他想让孤干耗着——孤偏让他,四面漏风。"
范增在帐外听着,心里一点一点沉下去。
大周的皇帝这一手,是把项羽的"陈兵",变成了大周的"进项"。他不动,就每日给人交钱;他动,就是先开战。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老者回到帐中,提笔,把这笔账,也记进了札子。
这是他札子上的第七笔。前六笔,笔笔,都是大周的进项。
记完,他在末尾添了一行:
"陈兵一日,敌进一日——此消彼长,不可久持。"
写完,他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不可久持——可上将军,还在等。
等的,到底是什么呢?
老者忽然意识到,连他,也看不透那位上将军的心思了。大周的皇帝在等什么,他一清二楚;可项羽在等什么,他看不透。
看不透的,才最可怕。
管仲把关税的头一册账,亲自呈进宫来。
进宫前,他在殿外遇见了张居正。张居正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册子,须眉一挑。
"仲父这名目,起得好。"
"楚兵修城。"管仲也笑了,"实话。"
"实话最扎人。"张居正道,"往里递吧——陛下等这一笔,等了几日了。"
"陛下。"管仲把册子呈上,"头一旬,关税实征,一万六千。"
萧承翻开册子,一笔一笔看下去。
盐税多少,铁税多少,马税多少——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册子最末,还有一行小注:楚商罢市六日,自溃;夹带军马者,扣三起,皆已问罪。
"马税最多。"管仲道,"楚人买马,拦不住。"
"楚人买马,拦不住。"萧承把这一行,又看了一遍。
他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两下。
"他在骂。"管仲道,"骂他的商人没骨气,骂陛下的关税不要脸。"
"可他不敢断互市。"萧承合上册子,"断了互市,他的马,就没处卖了。"
"断不了,就得交。"管仲道,"交一日,就多一笔进项。"
君臣二人,相视一笑。
识海深处,一行小字无声浮起。
【国运点结算:+150(关税首征)】
【当前国运点:9650】
【下一级门槛:15000】
萧承看着那个数字。这个"拖"字,越拖越有味了。
他把那册账,往灯下又挪了挪。
"高力士。"
"老奴在。"
"仲父那册'楚兵修城',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高力士躬身,"陛下,这名目起得真好——项羽的兵替他交钱,传出去,楚人的脸往哪儿搁。"
"就是要让他没脸。"萧承道,"他陈兵,是想让朕难受。朕就让他知道——他多陈一日,朕的日子,就好过一日。"
"仲父。"
"臣在。"
"关税的册子,往后一个月一报。"萧承道,"项羽要是敢动互市的规矩——"
"朕就把税,再加一倍。"
"臣明白。"管仲躬身,"加到他自己来算。"
"他要是真来算呢?"
"那就更好了。"萧承道,"他亲自来算账,就说明——他急了。"
"他急了,咱们的拖,就成了。"
"仲父,"萧承又补了一句,"这笔账,往后还有得算。他陈一天,咱们收一天——收到他自己都忍不住的那一天。"
"到那一天,仗怎么打,就是朕说了算了。"
墙,有了。
钱,有了。
拖字诀,该走第三条了。
兵。
翌日,乾元宫传出话来:召陆沉,进宫议军。
消息传到军营,陆沉正在看操练。他听完传话,把手里的令旗一收,对左右说:
"接着练。"
"陛下要议的,是新章。"
他抬头看了一眼营门口那块空牌子。
牌子立了十来日了,风吹,日晒,上头的漆都起了皮。
牌子还空着。可上面的字,快到了。
高力士把旨意递完,回宫复命。萧承听完,只说了一句:
"让他来。"
"朕的刀,该有个名字了。"
"名字,朕想好了。"
高力士躬身:"老奴这就去传。"
"慢着。"萧承道,"今日不传了。"
"明日早朝——当着满朝的面,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