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军章那日,太极殿上的气氛,跟平日不一样。
百官到齐,殿中还多了一样东西——丹墀下,设了一张长案,案上覆着一面黄绫。
人人都在猜:今日要做什么?
只有班首的张居正,垂着眼,像早知道。
萧承没急着开口。他先问了一句:
"新军成军,多久了?"
兵部尚书出班:"回陛下,自成军至今,五个多月。"
"五个多月。"萧承点头,"这半年,汰过老弱,补过精壮,见过血,立过功。百越一战,连拔七寨——满朝都看见了,这支兵,成了。"
"成了,就该有个名字了。"
他站起身,走到丹墀下,亲手揭开那面黄绫。
黄绫下,是一卷军章。
"朕立军章。"萧承拿起那卷军章,一字一字道,"自今日起,新军赐名——"
"天策。"
殿里静了一瞬。
"皇帝直属,不隶兵部。军饷,户部直发;军令,直达御前。"萧承环视百官,"天策。朕的天,策到哪儿,兵到哪儿。"
"陛下——"兵部尚书忍不住出班,"立军章赐名,这是祖制里没有的……"
"祖制里没有,"萧承道,"从今日起,有了。"
"这支兵,是朕一手练出来的。从三千个没上过阵的良家子,练到今日——它的名字,不是朝廷给的,是它自己挣的。"
"陛下。"班首,张居正出班了,"臣附议。军章既立,臣请一并立三条:一,天策军军饷,户部直发,一文不过兵部;二,天策军官升转,由军中自叙,御前核定;三,天策军军纪,军中自裁,三法司不预——"
"准。"萧承道,"这三条,一并刻进军章。"
"陛下圣明。"
班位里,几个兵部的老官脸色变了变,没敢出声。
兵部这回,是真的被架空了。
老成的人看得更远。散朝的路上,有人低声说:"陛下这是把刀,从兵部手里,收到自己手里了。"
"收得好啊。"旁边的人道,"兵部这些年,烂成什么样了——军饷案那笔账,忘了?"
"也是。与其给他们烂,不如陛下自己攥着。"
也有人心里打鼓:"天策军,皇帝直属——往后,这支兵要是用起来,谁还拦得住?"
"拦?"旁边的人瞥他一眼,"陛下拿它打谁,还用你拦?你配么?"
打鼓的人,不言语了。
"陆沉。"
"臣在。"陆沉出班,撩袍,跪倒。
"朕把天策军,交给你。"萧承把军章递下去,"军章在此——往后,这支兵,只听两样东西。"
"军令,和国法。"
陆沉双手接章,举过头顶。
"臣——"他的声音哑了,"领章。"
"臣在,军在。"
他抬起头的时候,满朝都看见了——这个平日比石头还硬的男人,眼眶红了。
一年多前,他还是个在夹缝里站着的禁军副统领,姓陆的,都道他是相府的族甥。如今,他手里捧着一卷军章——皇帝亲手给的军章。
"陆沉。"萧承看着他,"朕把这支兵,交给你了。"
"臣拿命练。"
殿上,百官的目光都落在那卷军章上。
谁都看得出来——从今日起,大周多了一支真正属于皇帝的军队。不属六部,不听调遣,只听军令和国法。
这是一把刀。
一把萧承亲手磨出来的刀。
散朝,六部里议论纷纷。
"天策军……陛下这是把新军,正式收归自己了。"
"早该如此。兵部那帮人,除了拖后腿,还会什么?"
"往后,大周的兵,就不是朝廷的兵了——是陛下的兵。"
"那兵部……"
"兵部?"有人冷笑,"兵部从今往后,就是个衙门。"
班尾,魏征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开春那会儿,萧承在朝堂上说的那句话——"朕要有一支,真正属于朕的兵。"
如今,这支兵,有了。
甄淑落在班尾,拿笏板敲了敲手心,先开了口:
"兵者,国之利器——利器,就得攥在最懂它的人手里。满朝数一遍,谁比这位陛下,更懂他的兵?"
"那要是往后……"
"往后?"甄淑眯起眼,"往后要是有人敢动这支兵的心思——先想想,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陛下的兵,是陛下的命。"
"动陛下的命,就是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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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章颁下,旨意传到军营。
传旨的小黄门到营门的时候,正赶上收操。头一批三千良家子,连同这几月补募的一万二,一万五千人列在校场上,听那道旨意,从头到尾,没有一声出。
听完,不知谁先吼了一嗓子:
"天策!"
接着,满营都吼了起来:
"天策!天策!天策!"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把营门口的鸟都惊飞了。
营门口那块空牌子,已经立了十来日了。
立牌那日,兵们还嘀咕:立个空牌子做什么?如今,终于有人懂了——
牌子是留着题字的。
题字的,是皇帝亲笔。
"天策。"
两个大字,刻在牌上,立在营门口。兵们下操的时候,都要从那块牌子底下过,过一个,看一眼。
有个新兵问旁边的老兵:"这两个字,什么意思?"
"天策。"老兵望着那两个字,咂摸了半日。
"咱们的兵,往后不是替朝廷打仗了——是替陛下,守这座天。"
新兵似懂非懂,可心里,莫名就热了。
"天策军。"
"咱们是天策军了。"
"皇帝直属——"有个老兵咂咂嘴,"乖乖,往后咱们的饷,是陛下亲手发的。"
"早就说了,跟着陛下,饿不着。"
"牌子立起来了。"有个老兵望着那块新刻的牌子,忽然道,"往后,咱们这块牌子底下出来的兵,走到哪儿,都得有人问一句——"
"你是天策军的?"
"到那时候,谁还敢小看咱们?"
营里的气,那几日,格外高。
连度支司拨饷的时候,都格外顺——户部直发,一文不过兵部,饷到营里,一分不差。
有个老兵领了饷,捏着钱,忽然问发饷的:"这饷,真是陛下亲手发的?"
"不是陛下亲手发的,"发饷的笑骂,"是陛下替你看着发的。"
"乖乖。"老兵掂了掂钱,"怪不得比从前沉。"
陆沉把军章供在中军帐,每日点卯,先看一眼那卷军章,再开口。
"天策军。"他对手下的将校说,"往后,这支兵的命,就两个字:能打。"
"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天策军的规矩,从今日起,比从前更严。"
"为什么?"
"因为这支兵,如今是陛下的脸。"陆沉望着中军帐里那卷军章,"陛下的脸,不能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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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支司里,祁青把天策军的军饷册,单独开了一册。
"仲父,天策军的饷,往后从度支司直发?"
"直发。"管仲道,"陛下立的规矩。"
"那兵部那边——"
"兵部?"管仲把册子一合,"从今往后,兵部管不着天策军的一个铜板。军饷从户部出,军令从御前下——这支兵,跟兵部,再也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这是陛下给的,也是陛下收的。"
"收得干净。"
祁青把册子翻开第一页,只见上头写着一行小字:
"天策军饷,户部直发,一文不过兵部——违者,罪同欺君。"
祁青看完,把册子合上,对左右说:"往后,天策军的饷,一日都不许拖。"
"这支兵,是陛下的命。命,不能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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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练第三日,陆沉把新的编制章程,报进了宫。
重步五千,盾阵为墙;弓弩五千,三段齐射;骑兵五千,锥形冲锋。
混编成军。
萧承看完,批了一个字:可。
"重步练盾阵,"他在批注里添了一句,"先练'不动'——阵脚一乱,什么都完了。"
"弓弩练齐射,先练'齐'——齐射不齐,就是放烟花。"
"骑兵练冲锋,先练'停'——停不下来的骑兵,冲出去就收不回来。"
三条批注,当夜就抄进了陆沉的练兵章程。
营里的操练,从此多了一样东西——标准。
一样,还有一个名字。
开练第五日,萧承召陆沉进宫。
"朕问你,天策军练到今日,你缺什么?"
陆沉想了想:"缺将。"
"缺将?"
"兵能练,将难练。"陆沉道,"臣手底下,如今能独当一面的,不超过五个。真要分兵三路,臣一个人,撑不住。"
"朕知道。"萧承道,"所以朕给你一句话——练将,比练兵急。"
"从老兵里挑,从有功的里挑,从敢死的里挑。挑出来,给他们带兵,给他们试错,给他们一营一营地练。"
"天策军往后,不能只有一个陆沉。"
"也不能只有一个典韦。"萧承补了一句,"护卫要有,万夫长也要有。"
陆沉深深一躬:"臣,明白。"
"挑人,朕只看一样。"萧承道,"能打。"
"朕不管什么出身,什么来历——能打的,上天策;不能打的,滚出去。"
"天策军,只要一种人。"
"能赢的。"
陆沉抱拳过顶:"臣,替天策军,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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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步的盾阵,顶着原木推进,一日三里,阵脚不乱才算过。
练到第七日,有个新兵忍不住问:"教头,练这个,真有用?"
"有用。"教头指着远处的寨墙模型,"百越的寨墙,就是拿盾阵推开的。你今日的每一步,都是明日活下来的本钱。"
弓弩的三段击,三十息内三轮齐发,中靶七成才算过。
练到第十日,有个老兵的臂膀肿得抬不起来,还咬着牙拉弓。旁边的弟兄劝他歇,他摇头:"歇了,齐射就缺一环。"
骑兵的冲锋,令旗一挥,冲出去,再一挥,收回来——收不回来,全队加练。
练到第十五日,全营的骑兵,令旗一挥,能在一箭地里,从全速冲到立定。
典韦的先锋营,如今扩到了两千人,还是那支最硬的矛。
这两千人,如今每天早上,都要先练半个时辰的"陷阵"——爬寨墙,翻壕沟,冲拒马。典韦亲自盯着,谁慢了,谁的饭里就少一块肉。
"教头,"有个新兵咧嘴,"你这是逼我们骂你。"
"骂吧。"典韦面无表情,"骂我,总比骂敌人强。"
营里的兵私下说:跟着陆统领,累死也值。
还有个新兵,半夜偷偷爬起来,对着寨墙模型练爬。叫巡逻的老卒撞见了,没骂他,蹲在边上看了一会儿,说:"明儿,我教你个省力的法子。"
陆沉没听见。他每日只看一样东西——
军纪。
"天策军的军纪,"他对将校们说,"就一条:令行禁止。"
"令行,禁止。"
"做不到的,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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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练半月,这一日,天没亮透。
乾元宫的角门,悄悄开了。
萧承换了一身便装,只带了高力士和两个护卫,出了宫。
"陛下,这是去哪儿?"
"军营。"萧承道,"朕去看看——朕的兵,如今是什么模样。"
"没穿龙袍。"
"穿那个做什么?"萧承笑了笑,"朕去看的是兵,不是看仪仗。"
"朕要看的,不是他们给朕跪。"萧承望着城外的方向,"是他们怎么吃饭,怎么养伤,怎么磨刀。"
"这些,才是朕的兵,到底能不能打。"
高力士跟在后头。这位陛下今日出门,跟往日都不一样。
往日他是去看朝堂,今日——
他是去看他的刀。
风从城头下来,吹得袍角直翻。
"陛下。"高力士轻声问,"看完营,还回宫么?"
"回。"萧承道,"看完就回。"
"朕不扰他们。朕只看三样——"
"伙食,伤兵营,兵器库。"
"这三样,比演武场上一千次操练,都实在。"
高力士躬身应了,随即明白过来——陛下这是要去验货了。
验一验,这支刚有了名字的军队,到底是真材实料,还是花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