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到军营的时候,天刚亮透。
他没穿龙袍,穿了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皮甲——跟个寻常的军官没什么两样。
陆沉在营门口接的驾。看见这身打扮,他愣了一下。
"陛下这是……"
"嘘。"萧承摆手,"今日没有陛下。今日,朕是个来验货的军官。"
"验什么货?"
"伙食,伤兵营,兵器库。"萧承往营里走,"先吃饭。"
伙房里,正赶上开饭。
大锅里熬着粟米粥,蒸笼里是黑面的馍。伙夫往碗里舀,兵们排着队,一人一碗,蹲在地上呼噜呼噜地喝。
萧承站在队尾,也领了一碗。
他蹲下来,先闻了闻,再尝了一口。
粥是稠的,馍是实的。他点点头,又舀了一勺,递给旁边的新兵。
"够不够吃?"
"回……回军爷,够。"新兵接过碗,咧嘴一笑,"一日两顿,干饭管够。"
"肉呢?"
"逢五,有肉。"新兵掰着手指头,"初五,十五,二十五。"
"军爷,您是哪个营的?"新兵好奇,"看您面生。"
"刚来。"萧承笑了笑,"来看看你们的饭。"
"饭好。"新兵咧嘴,"比家里强。家里一年到头,就过年能见着肉。"
萧承又问伙夫:"米是哪里的?"
"回军爷,度支司直发,每月初一准时到,从不短斤两。"伙夫擦着汗,"陛下说了,天策军的饭,一口都不能差。"
萧承把碗放下,站起身,对陆沉说了一句:
"伙食,过关。"
"比朕想的,好。"
伤兵营在营盘的最里侧。
萧承掀帘进去的时候,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十几个伤兵躺在通铺上,有的吊着胳膊,有的缠着腿。看见有军官进来,挣扎着都要起来。
"躺着。"萧承按住最近的一个,"伤哪儿了?"
"回军爷,操练,摔的。"那伤兵讪讪的,"不妨事,养几日就好。"
"摔的?"萧承看了一眼他的胳膊,"盾阵摔的?"
"军爷怎么知道?"伤兵一愣。
"盾阵练不动,就容易摔。"萧承道,"往后练盾,先扎稳马步——阵脚稳了,就不摔了。"
伤兵瞪大了眼:"军爷,您也练过?"
"没练过。"萧承摇头,"看过。"
萧承的目光扫过通铺,在墙角的药炉上停住了。
"汤药呢?"
"在……在那儿煎着。"
萧承走到药炉前,掀开盖子,闻了闻,又舀了一勺,尝了一口。
"一日几煎?"
旁边的医官愣了一下:"回军爷,一日一煎。"
"一煎?"萧承的眉头皱起来了,"伤兵的药,一日一煎?"
"军爷有所不知,"医官擦着汗,"营里药材有限,医官只有三个——"
"那也不能一日一煎。"萧承把药勺搁下,"伤兵的药,一日三煎。早,午,晚。"
"药材不够,从度支司拨。医官不够,从太医院调。"
"从今日起,伤兵营的汤药,一日三煎——一煎都不能少。"
医官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等他反应过来,那个"军爷"已经出了伤兵营。
这位爷的手没茧,眼有毒。
兵器库在营盘的最东边。
萧承进去的时候,军械官正在清点弓弩。
"新到的弩机,多少?"
"回军爷,五百张。"军械官答,"军械监上月赶制的。"
"试了么?"
"试了三成。"
"哪三成?"
军械官一愣:"这……抽的。"
"抽的不行。"萧承道,"新到的弩机,全试。一张一张试——上了战场,坏一张,就是一条命。"
"还有箭。"萧承拿起一支箭,看了看箭簇,"箭簇的淬火,哪一炉的?"
"军械监第三炉。"
"第三炉的淬得最好。"萧承把箭放下,"往后,箭簇只用第三炉的。"
军械官瞪大了眼:"军爷,您……您怎么知道?"
萧承没答,转身出了兵器库。
军械官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位爷,是真懂。
出营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
营里的兵,这时候才回过味来。
"那个军爷……真是陛下?"
"废话,你没看见统领跟在后头?"
"乖乖……陛下跟咱们喝一锅粥。"
"还尝了伤兵的药!老子这辈子,头一回见着皇帝尝药。"
那个被萧承按住肩膀的伤兵,躺在通铺上,忽然鼻子一酸。
"躺着。"他想起那句话,"伤哪儿了?"
不是问伤多重,是问伤哪儿了。
这个陛下,真的在看他。
当夜,他捧着新煎的药,跟旁边的弟兄嘀咕:"那位军爷尝过的药……你猜怎么着,比平日苦,也比平日熨帖。"
"废话。那是陛下尝过的。"
陆沉送到营门口,萧承停下脚步。
"陆沉。"
"臣在。"
"伤兵营的药,照今日说的办。兵器库的弩机,全试。"萧承道,"三日之内,朕要看见改。"
"臣,这就去办。"
"还有。"萧承望着营里,"朕今日看见的那些兵——蹲在地上喝粥的,缠着绷带笑的,拉弓拉得胳膊肿的——"
"这些兵,是好兵。"
"你给朕看好了,别让他们,死在不该死的地方。"
陆沉沉声:"臣,拿命看。"
萧承点头,翻身上马。
走出十几步,他又勒住马,回头:
"陆沉。"
"臣在。"
"离营前,"萧承望着校场的方向,"朕要站上点将台,说几句话。"
"传令——全军,集合。"
陆沉一怔,随即明白了。
这位陛下,今日来,不只是验货。
他要让这一万五千个人,亲眼看见——他们的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校场上,一万五千人列队。
点将台上,萧承仍是那身玄色劲装皮甲,站在最高处。
高力士在台下,看着这一幕,喉头动了动。
两年了。
这支兵,从三千个没上过阵的良家子,练到了今日。两年了——台上那个人,从一个被人笑话的傀儡,站到了这里。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人登基的时候,满朝都在笑。
如今,没有人笑了。
萧承环视校场,开口了。
"朕今日来,看了三样东西。"
"伙食,伤兵营,兵器库。"
"朕看见你们的饭是热的,药是煎的,刀是快的。"
"朕放心了。"
"朕还看见,你们蹲在地上喝粥的时候,笑得比谁都实在。"
"朕要的兵,就是这样——吃得饱,养得好,打得赢。"
台下,一万五千人,鸦雀无声。
"朕不能习武。"萧承道,"但朕会带你们打胜仗。"
"因为朕知道,什么样的人能赢。"
"你们能赢。"
"朕还知道,什么样的仗,不该打。"萧承顿了顿,"你们每一个人的命,都比朕的脸面值价——朕不会拿你们的命,去赌一场不该打的仗。"
"朕带你们打的每一仗,都得是赢的。"
校场静了一瞬,随即——
山呼海啸。
"天策!天策!天策!"
一万五千条嗓子,吼得校场的地面都在震。
陆沉站在台下,望着台上那个人——
这位陛下,从来不只是会算账。
他还会,让人心甘情愿,替他卖命。
站在前排的新兵,喊得最响。他们想起方才那个蹲在地上喝粥的"军爷"——原来,那就是陛下。
有个新兵喊哑了嗓子,还在喊。旁边的老兵拍他:"省点力气。"他梗着脖子回:"喊给陛下听的,哑了,也值。"
蹲在地上,跟他们喝一样的粥,尝伤兵的药,看他们练的兵。
这个皇帝,跟别的皇帝,不一样。
系统的字,又在识海里添了两行。
【国运点结算:+50(军心归附)】
【当前国运点:9700】
【下一级门槛:15000】
萧承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台下那一万五千张脸。
这座江山,从今天开始,是真的,握在他手里了。
回宫的路上,高力士跟在萧承身后,忍不住开口:
"陛下,今日这一趟,值了。"
"哪值?"
"兵心。"高力士道,"一万五千个人,往后提起陛下,想起的,是那个蹲在地上喝粥的军爷。"
"朕要的就是这个。"萧承道,"兵这个东西,只认人。"
"你对他们好一分,他们替你卖命十分。"
"陛下,"高力士又问,"那三样——伙食、伤兵营、兵器库,陛下怎么偏偏挑这三样?"
"因为这三样,骗不了人。"萧承道,"演武可以练给人看,伙食、伤兵、兵器,练不出来。"
"兵的命,不在枪尖上,在这三样里。"
"高力士,"萧承又道,"你说,朕今日,像不像一个皇帝?"
"不像。"高力士躬身,"像一个,把兵当人的主子。"
"这就对了。"萧承点头,"朕要当的,就是这种主子。"
朝中,萧承微服视营的消息,还是传开了。
"陛下昨日去军营了——没穿龙袍,穿着铠甲,蹲在地上跟兵们喝粥!"
"还尝了伤兵的药,说一日一煎不够,要加煎!"
"这位陛下……真是的。"
六部里,议论纷纷。
连赵党旧人的宅子里,都有人低声感叹:"这位陛下,是真把兵当人啊。"
"是啊。"另一个接话,"你看他办的那些事——抚恤加倍,伤兵三煎,弩机全试——哪一件,是把兵当牲口的?"
"跟这样的皇帝打仗……"那人咂咂嘴,"兵,是真肯卖命的。"
也有人酸:"微服视营?陛下这是给谁看呢?"
"给你看?"旁边的人冷笑,"陛下犯得着给你看?人家是去看兵——兵要看见了,才是真看见。"
"那兵看见什么了?"
"看见了,"那人望着北边,"他们的皇帝,是个蹲在地上喝粥的皇帝。"
兵部的老堂官听完,沉默了半天,只对左右说了一句:
"往后,少碰这支兵。那是陛下的命——谁碰,谁死。"
茶馆里,说书的也添了新段子:"——那皇帝,穿着铠甲,蹲在伤兵营里,亲手尝药!尝完了,眉头一皱:'一日一煎?往后,一日三煎!'"
"好!"
满堂喝彩。
张居正听完,沉默了很久,对左右说:"陛下这一趟,比十道旨意都管用。"
"陛下蹲下去,跟他们喝一碗粥,"他道,"这一万五千个人,往后就是陛下的人了。"
甄淑落在班尾,没等人问,自己笑出了声。
"老大人笑什么?"
"笑陛下这一碗粥。"老人眯着眼,"一碗粥——"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粥是好粥。"他拢了拢袖子,"别的,老朽没说。"
旁边的人再要问,老头已经背着手,走远了。
走出十几步,那后半句才慢悠悠飘回来:"——喝粥的人,记着这碗粥呢。"
问的人琢磨了半天,没琢磨透。
都察院值房里,温肃把这事跟魏征一说,老头乐得直拍桌子:"好!这才叫皇帝!"
"蹲在地上喝粥,掀伤兵的帐子——这比什么圣旨都管用!"
"魏大人,您说这算不算……"
"算。"魏征点头。
老头没再多说,把案头那份写了一半的弹章,压回匣里,压得很实。
温肃在旁看着,咽了口唾沫,没敢问——那弹章原本要写谁,他猜得到。
"往后的仗,好打了。"
"好打了?"温肃不解,"陛下不是说,拖么?"
"拖,是为了攒本钱。"魏征望着北边,"本钱攒齐了,那一仗,就不用打了。"
"为什么?"
"因为项羽自己会输。"
同一夜,楚营。
一封京里的密报,摊在项羽的案上。新军立章、皇帝尝药、点将台——一桩一桩,写得清楚。
项羽看到最后,目光落在两个字上。
"天策。"
他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帐里的幕僚小声问:"上将军?"
"好名字。"项羽把密报搁下,"营门口那块空了这些日子的牌子——原来,留的是这两个字。"
"他给刀起了名字。"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南边,"那孤,就等着领教。"
范增在帐外听完,回帐,在札子上添了一行:
"刀,有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