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将台还立在校场上。原木的新茬,隔了一夜,还是白的。
陆沉一早又到台边,拿脚踹了两根柱子。柱子纹丝不动——昨日它没响,今日也不会响。
亲兵笑他:"统领,昨日都站完了,还验?"
"昨日,是它替陛下站。"陆沉头也不抬,"往后,是它替天策军站。"
亲兵不笑了。
陆沉背着手,看各营出操。号子一阵一阵,喊得震天。他忽然想起半年前,这支兵刚成军的时候——那时候,他们喊口令,都喊不齐。
昨日,他们喊的,是自己。
"统领。"亲兵凑过来,"昨儿夜里,各营都没睡踏实。今早我去伙房,新兵营那边,天没亮就起来练上了。"
"嗯。"陆沉望着校场,"看住军纪。劲头是好东西,别叫它烧过头。"
他沿着营盘走了一圈。
新兵营的校角,天刚亮透,已经有人在练。一个新兵,一个人对着木桩扎盾,扎一步,喘一口,再扎一步。旁边蹲着个百越回来的老卒,也不上手,就看他扎,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的肘子往下按了半寸。
"肘沉下去。桩吃的就是这半寸。"
新兵扎到后来,胳膊抖得抬不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喘着,自己乐了。
陆沉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过去。
这支兵,昨日之前,是练出来的。昨日之后,是自己想练了。
他把这话记在了心里——回头写进营报,递进宫去。营报末了,他只添一句:
兵心,成了。
写完,他把笔搁下,又添了半句:操练册照旧,军纪照旧——劲头上来了,更要按章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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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中军帐。
陆沉把各营的把总都召了来,案上摊着一卷新章程——他熬了两夜写的,前日呈给陛下,陛下批了一夜,今晨发回来的,朱笔添了七处。
"都过来。"他把章程铺开,"陛下点了,明日起,夜训加量。"
把总们凑近了看。章程上,朱笔的批注,一条一条,全是慢功夫。
一个老把总看完,咂了咂嘴:"统领,这里头写的,全是慢功夫啊。"
"慢功夫,保命。"陆沉道,"陛下说了,天策军的仗,先学赢,再学大。"
"赢怎么学?"
"先学不死。"陆沉把章程卷起来,"传下去——各营轮着练,练不好的,主官陪着练。"
把总们哄笑起来,笑着笑着,又都正了脸色。
"还有一桩。"陆沉把另一页纸推过去,"伤兵营的归队名册。能归队的,按新章程先归队,后补考;归不了的,陛下的话——军籍照留,饷照发。"
"陛下连这个都批了?"
"批了。"陆沉道,"陛下说,伤兵养好了是兵,养不好是朝廷欠的债——债,不许赖。"
谁都听得出来,这一回,是动真格的了。
散帐的时候,老把总落在最后,把那七处朱笔批注又看了一遍,跟旁人咂摸:"咱这位陛下,懂兵——他懂的不在怎么打,在怎么让人,活着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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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房里,晚晌的饭刚开。
今日的肉管够——逢五,照新例。
新兵蛋子们挤在一处,捧着碗,还在说昨日的事。
"陛下真那么说的?'你们能赢'?"
"台上万把人,都听见了。"
"他说的能赢,是客气话吧——"
"客气话?"角落里,一个老兵把碗往桌上一顿。
这老兵是百越回来的,先锋营的人,肩膀上还留着一道礌石砸的疤。新兵们都怕他,他平日话少,今日却开了口:
"这位爷,说的是实话。"
"登基这两年,他哪一仗输过?"
伙房里静了。
"考成法,赵嵩倒了。军饷案,兵部洗了。百越,咱们去的——九日,七个寨子。"老兵掰着指头,"北边的项羽,陈兵俩月,动过一根指头没有?"
"他说能赢,是因为到现在,他说的话,句句都兑了现。"
有个新兵小声嘀咕:"百越那仗,真那么难打?"
"难打?"老兵把袖子一捋,那道疤从肩头一直爬到肘弯,"黑风寨的门,包着铁皮,礌石从头上砸下来,跟下雨一样。我们先锋营,折了一百一十个弟兄——铭牌都是典韦将军一块一块亲手擦的。"
"可门,开了。"他把袖子放下来,"是典韦将军拿肩膀,连人带冲车,顶开的。"
"那一仗,先锋营没有一个后退的。"老兵的声音平平的,"为啥?因为陛下在寨子外头说过,降的登记造册分给田种,杀进去痛快的,是屠夫——他把咱们的命,当命。"
一个新兵小声问:"听说陛下昨日,真蹲咱们灶前喝过粥?"
"喝过。"老兵哼了一声。
"那回他到伙房,先看的不是菜,是米。"老兵把碗里的肉挑出来,搁在新兵碗里,"他说,兵要吃饱。这话,户部的老爷们说了十年了,他来了才兑现。"
新兵捧着碗,半天,冒出一句:"那往后夜训,可得好好练。"
老兵瞥他一眼:"这还用你说。"
"哎,伍长。"另一个新兵凑过来,"你说,陛下说他知道什么样的人能赢——那咱们,算哪种人?"
老兵愣了一下。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扒完,站起身:"算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儿的人。"
"为什么?"
"为了你家里那几亩地,往后没人敢抢。"老兵抄起头盔,"练吧。"
新兵们捧着碗,谁都没再言语。过了一会儿,不知道谁先起的身,一个接一个,端着碗,就往校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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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兵营房的灯,这一夜,熄得比往常晚。
有新兵蹲在灯下写家信。写一句,涂一句,涂得纸上全是墨团。
"写啥呢?"
"给俺娘。"那新兵头也不抬,"跟她说,陛下说了,我们能赢。"
"你娘信么?"
"她信不信不要紧。"新兵把信折好,塞进怀里,"俺先信。"
旁边铺的翻身笑他:"你娘又看不懂字,你写个啥劲。"
"看不懂,叫人念呗。"新兵把怀里的信按了按,"念给她听——她儿子,如今是天策军的兵了。陛下说,能赢。"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那新兵吹了灯,黑暗里,还听见他自己嘀咕了一句:
"能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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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伤兵营。
医官照新例,把汤药添到了一日三煎。第三煎的药吊子刚架上,营门口来了个老兵,胳膊吊着,是百越下来的。
他不喝药,先问:"听说明日加夜训?"
"加。"医官头也不抬,"陛下亲自点的。"
"伤兵营也去?"
"去不了的,场边助威——擂鼓的,递水的,喊号子的,都是活儿。"医官把药递给他,"陛下说了,伤兵的汤药,一煎都不能少。你急什么,养好了,有的是仗打。"
老兵捧着药,吹了吹。
"急。"他说,"再不练,赶不上趟了。"
"赶什么趟?"
"项羽的趟。"老兵把药一口闷了,"北边那堵墙后头,人家陈兵俩月了。这一仗,早晚的事。"
医官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去添药。
"大夫。"老兵又在后头喊,"俺这条胳膊,几时好?"
"四十天。"
"能快点不?"
"能。"医官把新药吊子架上,"一天三顿药,一顿别落下,能快十天。"
"那俺一顿都不落。"
老兵说完,当真抱着药碗,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末了把碗底亮给医官看:"瞧见没——俺这是要归队的。"
医官收着碗,哼了一声:"归队?先把四十天躺满。你要是敢偷着去操练,我就把你这条胳膊,写进告病册,寄给陆统领。"
老兵嘿嘿两声,老老实实躺回去了。
伤兵营里,药气蒸腾。有人睡着了还在喊口令,喊完,翻个身,又睡死过去。
靠窗的铺上,一个新来的伤兵睡不着,睁着眼看帐顶。他是百越下来的,礌石砸断了腿。
"睡不着?"隔壁铺的老兵问他。
"嗯。"
"想啥呢?"
"想俺要是腿好不了,是不是就白来了。"
"白来不了。"老兵闭上眼,"伤兵的汤药,一天三煎——陛下定的。你这条腿,朝廷还打算要。"
"真的?"
"真的。"老兵打了个哈欠,"睡吧。你这条腿要是废了,伙房还缺个烧火的——军籍照留,饷照发。"
"陛下记的,不是你能不能打。"
"是你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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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宫,夜。
高力士把昨日各营的反应,一条一条报完。
"陛下这三句话,比发三个月的饷都管用。"老太监道,"各营的操练册子,今儿晚上,全主动加了量。伙房里,老兵给新兵分肉;伤兵营里,吊着胳膊的,都在问什么时候归队。各营把总报上来,昨日之后,请调先锋营的条子,堆了一摞。"
"还有一桩。"老太监又道,"喊'天策'的时候,满场一万五千条嗓子,喊的都是军名——没人喊陛下。"
"朕听见了。"萧承靠在案后,翻着陆沉递上来的夜训章程,"他们喊'天策'的时候,喊的是军名,不是朕。"
"朕要的,就是这个。"
"喊朕的兵,是私兵。喊'天策'的兵,是大周的兵。"
高力士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重重点头。
老太监伺候了两朝,头一回听见,有人把"私兵"两个字,当成忌讳来避。
"三句话管用,是因为前面那一碗粥、三煎药、十天的抚恤名册,垫了底。"
"话这个东西,从来是跟着事走的。事做到了,三句就够;事没做到,说一天一夜,也是废话。"
他提笔,在章程上批了几处。
"陛下,"高力士觑着他的脸色,"老奴斗胆——您昨日说,'知道什么样的人能赢'。这'什么样的人',您心里,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萧承搁下笔。
"不是刀快的人。"他说,"是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儿的人。"
"赵嵩的死士,刀快,可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站进去,是五十两银子;五十两花完了,就没人站了。"
"朕的兵,往后都要答得上这一句。"
"答得上,才配得上'天策'这两个字。"
萧承又问:"朝里今日,什么动静?"
"张先生听了塘报,就说了四个字——'军心可用'。仲父那边,更直接。"高力士学着管仲的腔调,"'一万五千张嘴,往后就是一万五千把刀——陛下这买卖,又赚了。'"
萧承笑了:"他倒是什么都能算成买卖。"
"可他说得也没错。"他收起笑,"这支兵,往后就是朕的本钱。本越厚,朕就越不能乱动它。"
高力士在旁听着,正要接章程,萧承却问了句:
"名录第五格,你猜,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太监一怔:"老奴不敢猜。"
"朕猜,"萧承望着案上那半卷章程,"是个不会跟朕说话的人。"
"不会说话?"
"嗯。"萧承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老太监没敢接这句。他只是忽然想起,第三回香案之前,陛下也是这么一个人坐着,坐了很久。
那一回请来的,如今在百越寨门下,把门推开了。
他把批好的章程递过去。
"骑兵,弓弩,重步,各有各的练法——都是慢功夫,保命的那种。"
"明日起,夜训加量。照这个练。"
高力士双手接了,躬身退到殿门口,又被叫住。
"高力士。"
"老奴在。"
"备香案。"萧承望着案上跳动的烛火,"第四回了。"
老太监的心,猛地一跳。
前三回香案,请来的,一个断了满朝的案,一个骂醒满朝的人,一个在百越寨门下,把门推开了。
这一回——
他不敢往下想,躬身,退出去备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