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训加量的头一夜,校场的火把点到三更。
陆沉没有上台。他提着灯笼,亲自巡。巡到哪儿,哪儿的号子就喊得更响。
新兵们发现,加量不是加在跑圈上。陆沉的章程,头一条就是"停"——骑兵练停,冲锋到一半,令旗一挥,人停马停。停不住的,全伍陪着重来。
"停个屁啊!"一个新兵第五次被掀下马来,摔得龇牙咧嘴,"冲起来不就是干么!"
"干?"带队的伍长把他拎起来,"你不停,撞上去的是自己人。"
"冲锋谁不会。停得下来的,才是兵。"
第六次,那新兵学乖了,令旗刚动,他整个人往后一仰,生生把马勒住,人悬在马脖子上,晃了三晃,没掉下去。
"哎——这回,像那么回事了。"伍长咧嘴一笑,"记住——冲到第八步,令旗会动。"
"将军要的不是你们冲得快。"
"是要你们,说停,就能停。"
另一头,重步营在练"不动"。
一排大盾扎进土里,后头礌石滚滚往下砸——裹着布的沙袋充的礌石,砸在盾面上,闷雷似的响。
"退半步的,"教官吼,"全排重来!"
汗顺着新兵们的脖子往下淌。有人腿抖,咬着牙,把盾牌往土里又楔了半寸。
"记住这个滋味。"教官从他们身后走过,"往后在阵上,礌石砸下来,比这个重十倍。"
"你退了,你身后的人,就得替你挨。"
弓弩营在河滩上练"齐"。
三段放箭:前排放,中排续,后排压。教官掐着更香,香烧到哪儿,箭到哪儿——放得乱,重来;放得慢,重来;放得前后脚不齐,还是重来。
"我不要你们射得准。"教官吼,"我要你们射得齐!"
"一千个人,射得像一个人——到了阵上,敌人才知道,什么叫箭雨。"
河滩上的箭,射到后来,真就听不出先后了。教官把更香一掐,点点头:"记着这个声。往后你们的命,就拴在这个'齐'字上。"
白日里,忠烈祠。
新兵入营的第一课,不在校场,在这儿。
带他们来的是个老兵,百越回来的。他领着一排新兵,站在新立的那面墙前。墙上新刻了一批名字,一百一十个,石屑的味儿还没散。
"认认。"老兵说,"先锋营,一百一十个。"
新兵们仰着头,挨个看过去。
"都记着。"老兵说,"百越那一仗,冲车门的时候,他们站的地方,本该是你们站的。"
队伍里,一个新兵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摸住了墙上的一个名字。
"伍长。"他的声音发紧,"这个是俺们村的。"
老兵走过去,看了看那个名字:"王石头?"
"嗯。"新兵的眼圈红了,"比俺大三岁。俺入伍,是他劝的。"
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半晌,新兵自己蹲下来,把那个名字旁边的灰,一点一点,抹干净了。
"俺替他守着。"他说,"往后打百越,俺还去。"
"都记着。"老兵说,"我们伍长教的。他说,都记着。"
"他叫典韦。冲车门那天,礌石砸在他肩膀上,他没退。这一百一十个弟兄的铭牌,是他蹲在死人堆里,一块一块,亲手擦干净的。"
新兵们都不说话了。
风从祠堂的廊下过,卷着新刻的石屑味儿。
"都听好。"老兵转过身,"往后你们中间,谁要是怂了,就自己到这儿来,站一会儿。"
"看看墙上这些人,再想想自己。"
"行了。"他一挥手,"归队。"
新兵们临出门前,不知是谁先停了一下,转回身,朝着那面墙,端端正正,行了个军礼。
一个,两个,全跟上了。
老兵站在门口,没催。等最后一个也行完了,他才抬手,把祠堂的门,轻轻带上。
往回走的路上,那个摸了名字的新兵,一路都没说话。快到营门,他忽然问老兵:"伍长,名字刻在墙上,能管多久?"
"管到没人记得为止。"老兵道,"可只要这墙在,就一直有人记着。"
新兵点点头,把这句话,揣进了心里。
伤兵营门口,如今多了张桌子。
桌上摊着一册黄纸——阵亡子弟的名册。阵亡将士的子弟,十年束脩全免,入郡学。
今日来认头一个名字的,是个寡妇。她男人死在黑风寨门下,名字在墙上第二排。
她不认字,指着名册,让医官念。医官念一条,她点一下头。念到她男人那一页,她忽然伸手,把那一页按住了。
"官爷。"她说,"俺不图钱。俺就问问——俺娃他爹,是咋死的?"
医官放下笔,认认真真地答:"冲车门。门是他和弟兄们,一起推开的。"
寡妇站了很久,把儿子的名字,按进了名册。
"那就好。"她说,"俺娃往后跟人说他爹,抬得起头。"
她走到营门口,又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祠堂的方向。
"官爷。"她问,"墙上那些名字,往后,一直在么?"
"一直在。"医官道,"朝廷的祠堂,风雨不动。"
寡妇点点头,撩起衣角,按了按眼角,走了。
她走了。后头再排上来的人,医官挨个,照实答。
排在第二个的,是个头发白了一半的老汉,替他儿子来认。他不问咋死的,就问一句:"我儿冲门的时候,朝前,还是朝后?"
"朝前。"医官道。
老汉点点头,啥也没再说,把孙儿的名字,一笔一划,描在了名册上。描完,拿袖子把那一行,轻轻按了按。
答到日头偏西,桌上的黄纸册子,边角都卷了。徒弟小声问:"师父,您嗓子都哑了,明日换我来念吧。"
"我来。"医官把册子抚平,"这些人的名字,是经我手,一个一个念出去的。"
"念错了,我亏心。"
徒弟又问:"师父,您说这位陛下,图啥呢?又是束脩,又是郡学,又是这名册。"
"图啥?"医官望着桌上那册黄纸,看了半晌,"不图啥。"
"这位爷,是肯把咱们,当人。"
日头偏西的时候,郡学的老夫子,亲自来接孩子了。
老先生六十多,背着个书箱,进门先朝医官作了个揖:"今日头一批,十二个。老夫挨个,亲自领回去。"
"先生客气。"医官把名册递过去,"往后,就托付先生了。"
"托付不敢当。"老夫子接过名册,看得极慢,像要把每个名字都认下来,"这些孩子,老子都是天策军的——老夫教他们,头一课,不教《论语》。"
"教什么?"
"教他们,把爹的名字,先写会。"
医官一怔。
"先生这一课,"他道,"比药重。"
老夫子领着十二个孩子出门的时候,孩子们一个个,都把名册上自家爹的名字,描在了手心上。
最小的那个,走两步,就摊开手心看一眼,生怕墨蹭掉了。老夫子看见了,蹲下来,替他把袖口往上挽了挽:"写会了,就刻进心里了。刻进心里,就再也蹭不掉了。"
孩子仰着头问:"先生,我爹是英雄么?"
"是。"老夫子牵着他的手,"他推开了那扇门。"
医官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风从祠堂的方向过,他想起自己学徒那年,师父说过的话:军中两样东西最金贵——伤兵的药,死人的名。
如今,这两样,都有了。
徒弟在旁边小声问:"师父,这册子,往后月月都要发?"
"月月发。"医官回身,把桌子搬正,"记着,往后谁问起来,都照实答——这不是恩典。"
"是债。"
都察院,午后。
温肃一脚踏进值房,嗓门先到了:"魏大人!听说了么?点将台那一出!"
魏征在誊一份弹章,头也没抬:"哪一出?"
"陛下就说了三句——满营一万五千人,山呼'天策'!"温肃一屁股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盏茶,"老夫在朝堂上站了这些年,没见过这么收兵心的。这一下,算是把兵收瓷实了。"
"铁了才好。"魏征搁下笔。
"好?"
"嗯。"老人把弹章折好,压进匣里,"你往后想想——谁想动天策军,先问问这一万五千条命,答不答应。"
温肃愣了愣,随即一拍大腿:"对!兵心铁了,陛下这支兵,才没人敢碰!"
"还有一事,你也该看看。"魏征把一份邸报推过来,"阵亡子弟,十年束脩全免,入郡学。头一批孩子,今日已经进了学。"
"老夫听说了。"温肃接过邸报,"满京城都在传,说陛下给战死的兵,养儿子。"
"不是养。"魏征纠正他,"是还。"
"陛下在名册上批的那一句,你也该去听听伙房里,是怎么传的。"
温肃捧着邸报,半天没说话。
"老夫算是看明白了。"他道,"这位爷收人心,从来不靠赏。赏,赏不出死力;只有'我记着你的债',才能换来'我替你卖命'。"
魏征收起匣子,没接这句。
"你只看见兵心。"他淡淡道,"老夫看见的,是没人敢碰。"
"哦对了。"温肃道,"兵部那边,如今可消停了。自打军章立了'天策',军饷户部直发,军令直达御前,兵部那几位堂官,如今见着天策军的册子,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前儿兵部有个主事,照老规矩,把天策军的饷册往案上一压,想过一道手。当日下午,度支司的祁青就登门了——没吵没闹,就一句话:'册子,户部收回。往后,兵部连看的份儿都没有。'"
"那位主事,如今见着穿青袍的,都绕着走。"
"往后就是个衙门。"魏征淡淡道。
"什么?"
"兵部。"老人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兵,是陛下的,也是大周的——顺序,别弄反。"
温肃追到门口:"哎,魏大人,你说陛下下一支兵,还练么?"
"练。"魏征头也不回,"他如今手里,钱够,粮够,军心够——就缺一个,能替他收天下的人。"
"谁?"
"天知道。"老人拢着袖子,慢慢走远,"不过,不远了。"
城里的茶棚,这几日又换了新段。
说书先生不讲"病局"了,改讲"点将台"。讲到陛下三句话,底下有客人喊:"先生,真就三句?"
"三句!"说书先生把醒木一拍,"值钱的,就这三句!"
角落里,那个常来的老茶客,端着茶,慢慢眯起了眼。
"这位爷。"他咂了一口,"蹲过灶,掀过伤兵帐,如今又站上了点将台。"
"京里往后,热闹喽。"
乾元宫,入夜。
萧承把抚恤名册,又翻了一遍。
一千多个名字,一千多个家。他翻得很慢,一个名字,一个家。
高力士在旁研墨:"陛下,郡学那边,今日接了头一批,十二个。"
"嗯。"
"老夫子说,头一课,先教孩子们写爹的名字。"
萧承的手,停了一停。
"好。"他说,"这一课,比《论语》大。"
他把名册合上,推到案角。
"高力士,你说,朕如今做的这些,够么?"
"陛下做的,已经比谁都多了。"
"不够。"萧承望着烛火,"兵练成了,还得有人带。朕能给他们粥,给他们药,给他们孩子念书——可上了阵,朕给不了他们一件事。"
"陛下连'赢'都要替他们想着。"高力士低声道。
"不想不行。"萧承道,"他们如今信朕,是因为朕没让他们输过。可朕心里清楚——朕不会打仗。往后的仗,要有人替朕,把这个'能赢',接着兑现下去。"
"什么?"
"赢。"萧承道,"赢,得有人教他们。"
"朕自己的刀,还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