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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宫内殿，香案第四次设了起来。
三炷香，插在炉里，香烟笔直。
案是高力士亲手抹的，抹了三遍。炉里的香灰，也是新筛的。老太监做完这些，退到灯影外头，手拢在袖子里，站定。
每一回，这座宫殿里，都会多一个，替陛下扛事的人。
这一回，萧承站在案前，亲手把香点上。
"高力士。"
"老奴在。"
"这一位，"萧承望着炉里的香，"跟前面那几位，都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前面那些，是朕请来的。"萧承道，"这一位，是朕不得不请的。"
"朕的刀，够多了。韩信还没来，可朕的身边——"他顿了顿，"朕不能习武。赵嵩虽死了，可这天下，想要朕命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百越那一仗打完，'非人也'三个字，已经往北去了。往后，盯着朕的，不只朝堂上这些人。"
"朕身边，得有两个，站在门口的人。"
高力士垂下眼："老奴明白。"
"陛下，"老太监又问，"那您想请个什么样的？"
"不要聪明的。"萧承道，"聪明的，朕这里够多了。"
"也不要会说话的。会说话的，满朝都是。"
"朕要两个，认死理的。认准了，八头牛拉不回；不认准，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挪半步。"
"朕身边的人，不需要懂朕。"
"只需要，不走。"
"老奴再多嘴一句——"高力士斟酌着，"请一位，不够么？"
"不够。"萧承答得干脆，"一个人，没有换岗。"
"门，要时时刻刻，都有人站着。"
"一个困了，另一个顶上。一个出去了，另一个还在。这才是'不走'。"
高力士静静地听完，深深一躬："老奴，替陛下守着门。"
香烟到了尽头，系统提示无声淌过。
【召唤成功：许褚。武道五品巅峰。】
【消耗国运点：300。】
【当前国运点：9400】
【下一级门槛：15000】
三百点——度支司账上，边关一万人三天的嚼裹。
萧承看着那个数，没犹豫。
光，从名录第五格里涌出来，落下去的时候，殿里多了一个人。
八尺上下，铁塔一般。光着半截膀子，一身腱子肉，手里提着一口大刀。他落地，先眨了眨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殿里的陈设，最后，看向萧承。
"哦。"
他就说了这么一个字。
然后，他迈开腿，越过香案，越过丹墀——走到丹墀边上，他先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殿门的门框宽窄，这才走到萧承身侧，站定。站定了，就不再动，像一扇新上的门，闩进了门框。
萧承仰头看他："许褚？"
"是俺。"铁塔低头，"你就是陛下？"
"朕是萧承。"
"哦。"许褚点点头，"主公所在，吾命所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表忠的腔调，像在报今天的天气。
萧承想起名录上那句判词——卫。吾命所在。
一个字不差。
他又看了一眼那方案香案，问："这是干啥的？"
"请贤的礼数。"萧承答，"香案不是规矩，是朕的心意——请你来，用的是礼，不是令。"
许褚似懂非懂，"哦"了一声，把大刀往地上一拄："那俺收下了。"
"往后，你在哪儿，俺在哪儿。"
虎痴。曹操的亲卫，赤膊斗马超，渭水护主——史书上写他"质重少言"，一句话能省就省。落到这方殿里，他第一句话是"哦"。
这一个字，比什么效忠誓词都让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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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响。
典韦跨进门来。他今日轮值守殿，听见动静，双戟已经提在了手里。进门，看见殿中多出来的那尊铁塔，他的脚步，顿住了。
许褚也看见了他。
两尊门神，隔着半个内殿，对视。
一息。
谁也没说话。
典韦把双戟垂了下去。许褚把大刀往地上一拄。
然后，典韦往左站了一步，许褚往右站了一步，一左一右，把萧承夹在了中间。
还是谁也没说话。
萧承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你们两个，认识？"
殿里静了一息。
"俺归曹那年，"许褚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你刚走。"
典韦的喉结动了一下。
"宛城。"他说，就两个字。
"嗯。"许褚道，"俺到的时候，营里还给你留着位置。"
"主公提过你。"他又补了一句，"他说，恶来若在——"
他没说完。
典韦没接话。他望着许褚，看了很久，道：
"主公身边，往后是你。"
"是俺。"许褚点头，"你放心？"
"放心。"典韦说，"你这条命，硬。"
许褚想了想，憋出一句："你的，也不软。"
殿里又静了一息。
"营里，"典韦问，"可好？"
"旧人没剩几个了。"许褚道，"小子们，还行。"
"嗯。"典韦点了点头，没再问。
就这两句。没有抱头痛哭，没有叙旧长谈——他们那一代人的事，到这里，就算说完了。
萧承听着这两句——这大概是这两位，能给出的最长的一段话了。
"好了。"他抬手，"往后，你们两个，一起站。"
"朕的宿卫，从今日起，叫虎贲双卫。"
"许褚。"
"俺在。"
"你的规矩，"萧承看着他，"只有一条——朕在哪儿，你在哪儿。旁的，没有。"
"哦。"许褚点头，"这条俺会。"
"还有，"萧承摆手，"朕这里，不兴跪。"
许褚挠了挠头："那见了你，咋办？"
"站着就行。"
"哦。"许褚又点点头，"这个省事。"
高力士在灯影里听着，忍不住多看了这位新将军两眼。满宫的规矩，到他这儿，就剩两个字——省事。
可萧承知道，就这两个字，多少人一辈子，学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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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高力士凑近，低声道，"这两位爷的兵——"
"京营里，挑一队老卒。"萧承道，"要打过仗的，家里没牵挂的。双卫各领半队，就扎在乾元宫外。"
"兵是给人看的。这两位爷，"萧承道，"才是给朕守门的。"
"档，做干净。"
"老奴明白。"老太监躬身，"陛下从京营挑了一队老卒，组了亲卫——谁查，都是这句话。"
"嗯。"萧承道，"兵是京营挑的，人是朕请的。两句话，都真。"
"嗯。"萧承望着他，"档这个东西，不怕人查，就怕查得太顺。"
"老奴懂。"高力士笑了笑，"页页是真的，又不能真得太齐整——老奴办事，陛下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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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乾元宫外。
新挑的老卒到了。四十三个，都是京营里滚过刀口的老兵，听说被挑去给陛下当亲卫，一个个把腰杆挺得笔直。
典韦验人。他也不说话，挨个看过去，看到第三个，伸手在那老兵的甲带上拽了拽，拽松了一指。
"紧一指。"他说，"跑起来，不散。"
老兵赶紧重新勒甲带。
第五个，典韦停住了。他盯着那老兵的鞋，看了两息："鞋不对。"
"将、将军？"
"底子太薄。"典韦道，"宫里巡夜，一夜三十里。换厚底。"
老兵一凛："是。"
第十一个，典韦伸手，在那老兵的刀鞘上敲了敲："鞘松了。"
"啊？"
"拔刀的时候，慢半分。"典韦道，"回去，拿鱼胶，重新粘。"
老兵低头一看，脸红了——这毛病，他自己都没觉出来。
轮到许褚。他看人的法子更省事——挨个，每人肩膀上拍一巴掌。拍到第七个，那老兵"哎哟"一声，差点跪下。
"哦。"许褚说，"你这个，得多练。"
挨了那一巴掌的老兵揉着肩膀，小声嘀咕："这位许将军这一巴掌，比俺师父十年骂都实在。"
老兵们面面相觑。这就是陛下新请来的两位爷？
半晌，一个老兵大着胆子问："两位将军，往后，咱们跟谁练？"
典韦看了他一眼："都练。"
"先练一样。"许褚接道，"站着。"
"站着？"
"站着。"许褚道，"陛下身前，先学会站——站得住，才谈别的。"
"站直了，眼别乱瞟，手别乱放。"典韦补了一句，"陛下的安危，在你们眼皮上。"
四十三个人，齐齐挺了挺腰。
"还有一条。"许褚把大刀往地上一拄，"不许拦人。"
老兵们愣了："不拦人？"
"陛下的宫里，来的都是客。"许褚道，"该拦的，不是人——是手。"
"看手。"典韦道，"谁的手，都不许往陛下跟前伸。谁的也不许。"
"记住了？"
"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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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岗的时候，出了个小插曲。
老兵们本以为，双卫一人领一半，各带各的。典韦却把花名册一合："不分你的我的。"
"陛下身前，没有你的我的。"
许褚点头："哦。"
"白日里，一人守殿，一人巡宫。"典韦道，"夜里，一人一半更。"
"换岗的时候，"他看着这四十三个老兵，"要把这一更里看见的东西，全说出来。多了一盆，少了一盏，都得说。"
"将军，这也太细了——"
"宫里杀人，不用刀。"典韦的声音很平，"药，香，针，都在这些细处过。"
老兵们都不说话了。
半晌，领头的一个老队率，哑着嗓子道："将军放心。我们这条命，往后，就搁在陛下的门槛上了。"
老队率领着头一班岗，走到乾元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尊门神——一个拄刀，一个负戟，站得跟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典韦看了他一眼："命收好。"
"陛下的规矩，"他顿了顿，"陷阵可以，把命带回来。"
"守门的，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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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第一更，轮到许褚守殿。
他不坐，就站在殿门外，大刀拄地，站得笔直。三更的梆子敲过，殿里的灯还亮着，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对面的灯影。
高力士出来添茶，看他一眼："许将军，廊下有凳。"
"不坐。"许褚道，"俺站着，踏实。"
"那喝点水？"
"不喝。"许褚想了想，又补了句，"喝了，要起夜。"
高力士还要再劝，许褚已经把眼睛转回了灯影上，再不言语了。老太监端着茶，站了一会儿——有这位爷站在外头，今夜这殿里的灯，都能亮得安稳些。
老太监被他逗笑了，端着茶回了殿里。
萧承听见外头的动静，抬头问了句："许褚在外头？"
"在。"高力士笑道，"站得跟尊门神似的。"
"他就是门神。"萧承低下头，继续批折子，"由他去。他站着，比咱们躺着都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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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双卫成军的消息，顺着早起上朝的官员，传遍了六部。
"听说了么？陛下身边，又多了两个。"
"什么来路？"
"京营挑的老卒，组的亲卫。档在这儿，清清楚楚。"
"那两位领兵的将军呢？"
"陛下请来的。"
"又是请来的……"
六部的值房里，议论声一阵高过一阵。
兵部的人听着这些议论，脸都不是个色——天策军户部直发，亲卫又是陛下自己挑的。往后啊，这个衙门，就管管漕运驿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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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阁那边，张居正听完回报，批折子的笔，停都没停。
"门神比门规便宜。"他就说了这么一句。
管仲那边，算盘倒是拨得响："四十三个人，一年饷银，不到两千两。两座门神，镇住满朝的心思——仲父我算了算，这是陛下登基以来，最便宜的一笔。"
"便宜的，往往最贵。"他拨完最后一颗珠子，自己先笑了，"可这买卖，陛下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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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兵部的老堂官，把那份挑卒的册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四十三个人，一页一页，都在册上。唯独领兵的两位将军——
一页都没有。
不是没查到。
是从一开始，就没有。
老堂官捏着那册子，坐了很久。
"远方……"他低声自语，"这'远方'，到底多远？"
没人答他。
最后他把它锁进了匣子最底层，没跟任何人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