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卫上岗的第一日,是十月十七,大朝。
百官从午门进宫,走到乾元门,脚步一下子都慢了。
门两边,站着两尊门神。
左边那位,双戟负在背后,像半截城墙,眼皮都不抬。右边那位,光着半截膀子,拄一口大刀,目光从每个官员的顶戴上一一扫过去。扫到谁,谁的脖子后面,就冒一股凉气。
"这……这是哪两位?"
"陛下的新护卫。"
"什么来路?"
"京营挑的老卒组的亲卫——这两位,是陛下请来统领的。"
"请来的……"
几个官员对视一眼,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温肃从门下过,倒是看得仔细。他绕着两位门神,上上下下打量了三圈,啧啧称奇:"好家伙,这两尊往这儿一杵,比十道门规都管用。"
典韦没理他。
许褚倒是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温肃干咳一声,整了整衣冠,小跑着进去了。
进去之后,他越想越乐,凑到魏征跟前:"魏大人,陛下新请的这两尊门神,你见着了?"
"见着了。"魏征抱着笏,眼皮都没抬。
"如何?"
"好。"
"就一个字?"
"好。"魏征这才抬眼,"门,就该这么守。"
"往后这座宫城,陛下在里头办公事,老夫在外头,睡得着。"
朝散之后,萧承把高力士叫到了案前。
"外头的议论,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高力士躬身,"无非还是那几句——陛下身边,怎么净是这种人物。"
"往后,就给他们一个统一的说法。"萧承道。
"朕的护卫,来自远方。"
"老奴明白。"高力士点头,"来历有,去处明。问,就是从远方请来的高人,陛下以国士待之——旁的,一句没有。"
"谁再往下问呢?"
"没人敢问。"老太监躬身,"荐人附保状的令,还悬在那儿呢——荐人先递保状,荐错同罪。他们怕的,是问出来,得自己担着。"
"这法子,是陛下自己在朝堂上立的。"高力士道,"魏大人著为令的——荐人先递保状,荐错同罪。"
萧承笑了一声:"自己立的规矩,朕用来堵你们的嘴。"
"老奴的嘴,"高力士躬身,"陛下从来不用堵。"
"你的嘴,朕放心。"
萧承点点头:"国士这个称呼,往后就用它。张先生是国士,狄供奉是国士,这两位,也是国士。"
"请来的,都是国士。"
"那宫里的说法,老奴也一并递下去?"高力士问。
"递。"萧承道,"让各宫各局都知道:双卫是朕请来的国士,专管宿卫。见着,称将军,不许称别的。"
"谁要是背后嚼'来路'两个字——"
"老奴明白。"高力士躬身,"嚼舌根的,先查他自己。"
都察院里,几个御史凑在一处,也在嘀咕。
"又是'请来的'。管账的张先生,断案的狄供奉,骂人的魏老,如今又多了两个看门的——这位陛下,上哪儿请来这么多人物?"
"你好奇?"
"好奇。"
"那你去查。"
对面的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查?上回相府查高力士的档,你知道查出什么来了?"
"什么?"
"页页都是真的。"那御史压低了声音,"元熙三十九年入宫,四十七年的档,一笔一笔,严丝合缝。相府养的那帮查档的老手,查了半个月,一个错处没挑出来——你说邪性不邪性?"
"档是真的,人还能有假?"
"所以啊。"老御史把茶盏一搁,"这位爷身边的人,来历越干净,越没人敢碰。你查高力士都查不动,还查那两个门神?"
"哎,你们说怪不怪。"另一个年轻些的御史道,"一个两个,可以说是运气。可账房先生、刑名供奉、言官御史、宫里侍卫,一样一个,样样都是顶尖——这世上,哪有这么会请人的人?"
老御史眯起眼,半天,吐出一句:
"所以他是皇帝,你是御史。"
众人哄笑。
兵部的值房里,赵党旧人的反应,又是另一番。
一个当年靠相府门路进的主事,听完门房的回话,脸白了一阵,又慢慢缓过来。
"慌什么。"他对自己说,也对同僚说,"查不得,就不查。陛下身边的人,来一个是一个,咱管不着。"
"可这也太密了——"
"密?"主事冷笑了一声,"相爷在的时候,满朝都是他的人,你怎么不嫌密?"
"如今不过是风水转了。"
同僚们都不说话了。半晌,有人低声道:"这话,可不敢乱说。"
"我不敢说?"主事往椅背上一靠,"相爷都没了,还有什么不敢说的。往后这座朝堂,就认一个理——陛下的理。"
"你们啊,趁早把那些小心思都收一收。这位爷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干净,一个比一个硬。咱们这些人,往后要想站着,就得先学一件事——"
"把腰弯下去,把活干出来。"
同僚们面面相觑。
半晌,年纪最长的那个,慢慢点了点头:"是这个理。"
"相爷在的时候,咱们弯腰,是弯给人看的。如今弯下腰把活干好——反倒是给自己挣的。"
"早明白这个,"老主事叹了口气,"何苦当初。"
乾元宫外,双卫的岗。
许褚站得笔直,一站就是一个时辰,纹丝不动。轮值的官员从面前过,他眼皮都不撩一下。
典韦巡完一圈回来,在他旁边站定。
"你昨日对那些老卒说的,"许褚开口,"俺听见了。"
"看手。"
典韦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端药的看手稳不稳,点香的看指甲缝,递折子的看袖口。"许褚一样一样数过去,"俺记着呢。"
"嗯。"典韦点头,"那就省我说了。"
过了半晌,许褚又问:"那你夜里,睡不睡觉?"
"睡。"典韦道,"睁一只眼。"
"哦。"许褚点点头,"那俺也睁一只。"
"嗯。"典韦又补了一句,"还有一样。"
"宫里的话,少听。"
"听见了,也当没听见。"
许褚挠了挠头:"俺本来就不爱听。"
"那就好。"典韦道,"这是你的长处。"
许褚捏了捏拳头:"有空,搭搭手?"
典韦看了他一眼:"陛下的宫里,不兴这个。"
"哦。"许褚想了想,"那出宫呢?"
典韦没理他,转身巡下一圈去了。许褚咧了咧嘴,把大刀拄好。
路过的老卒看见这一幕,回去跟弟兄们学:许将军约典将军搭手,典将军没理他——这两位爷,倒像是认识了几十年的。
午后,出了个小插曲。
礼部一个主事,揣着份贺表往宫里递,走到乾元门,被许褚拦下了。
"腰牌。"许褚说。
那主事赶紧把腰牌递过去。许褚接过来,正反看了看,又看看他:"牌子是礼部的,人是工部的。"
主事的汗,唰就下来了:"将、将军明鉴,下官今早出门急,错拿了同僚的——"
许褚把腰牌递还给他:"回去换。"
"是、是!"
主事一溜烟跑了。典韦巡过来,问了一句:"怎么了?"
"拿错腰牌的。"许褚道。
"嗯。"典韦点头,"办得对。"
消息传开,乾元门的当值簿上,多了头一笔记录。
夜里,高力士来送当日的值宿册。
萧承翻着册子,问:"他们俩,头一日怎么样?"
"好得很。"老太监笑道,"百官从乾元门过,没人敢抬头。许将军站了一个时辰,一动没动;典将军教了许将军一句——宫里,眼往近处看。"
"教得好。"萧承点头。
"陛下,"高力士觑着他,"这两位爷往门口一站,往后递折子的,怕是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
"我要的就是这个。"萧承把册子合上,"朕身边的人,不用多。往那儿一站,就够了。"
"陛下说的是。"高力士笑道,"今日朝堂上,礼部议仪注的工夫,都比平日省了小半个时辰——没人敢在门下多站。"
"省出来的工夫,"萧承淡淡道,"让他们干正事去。"
他顿了顿,又问:"京营那边,挑人的册子,都入了档了?"
"都入了。四十三个,一个个,籍贯,军龄,家口,清清楚楚。"
"嗯。"萧承点头,"从今日起,'陛下自远方请来的国士'——这句话,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国士这个称呼,往后,就归他们了。"
高力士躬身应了,退到门口,又被叫住。
"高力士。"
"老奴在。"
"明日,赏他们两坛酒。"萧承道,"不是赏,是接风。"
"老奴明白——以私谊,不以君恩。"
"嗯。"萧承低头批折子,"他们给朕守门,朕给他们接风。这是人情,不是规矩。"
"哦,还有。"萧承头也不抬,"许褚那边,酒要烈的。典韦那边——"
他顿了顿。
"换酪浆。"
高力士一怔:"典将军不饮酒?"
"守夜的人,不碰酒。"萧承道,"这是他的规矩。"
高力士领旨去了。走到殿门口,又被叫住。
"高力士。"
"老奴在。"
"酒,让御膳房温了再送去。"萧承头也不抬,"守夜的人,喝凉的,伤胃。"
老太监一怔,笑着应了。
同一夜,京营,左营。
几个军校凑在灯下,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陛下挑亲卫,从京营挑了四十三个人。"
"四十三个人,是咱营里出来的不假——可那两位领兵的将军呢?"
"对啊。那两位,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一个年长的队正,把灯拨亮了一分,慢慢道:"你们啊,只盯着那四十三个人。老子盯的,是那两位爷。"
"京营的名册,老子翻过。四十三个人,老子一个一个对过,个个有档——可那两位,一页都没有。"
"没有一页,就是一天都没在营里待过。"
"一天都没待过的人,"队正眯起眼,"怎么就成了'从京营挑的'?"
灯下,几个人面面相觑。
"那……要不要往上报?"
队正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上个月,营里也有人起过疑,顺着高力士的档往下查——后来,没声了。相府当年,也是这个下场。
"报是要报的。"他把册子合上了,"不过,得先弄明白,自己看见的是什么,再报。"
"队正,那要看到什么时候?"
"看到他们露真章的时候。"队正把灯拨灭了一半,"是龙是蛇,日子久了,自己会说。"
众人散了。
最后一班岗,灯笼次第换过。许褚站完了他那一更,典韦来接。
两个人在门洞里擦肩而过,谁也没说话。
典韦走出去两步,许褚忽然开口:"今日,拦了个拿错腰牌的。"
"嗯。"
"俺没拿他。"
"对。"典韦停下脚步,"拦错,不拦人。"
许褚"哦"了一声,咧了咧嘴,回营去了。
同一旬,楚营。
京里的动静,顺着商路,传进了中军大帐:大周的皇帝身边,新立了两尊门神——陛下自远方请来的国士。
项羽听完,搁下手里的舆图。
"两个?"
"两个。"范增把探报递过去,"一个叫典韦,百越寨门下推门那个。另一个,叫许褚——来路,查不出。"
项羽望着帐外,看了很久。
"一扇门,两尊神。"他缓缓道,"他的门口,如今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了。"
范增回帐,在札子上添了一行:
"他身边,又多了一堵墙。墙越来越厚——可墙越厚,他出来得,就越慢。"
队正一个人坐回灯下,把那册子又翻开,从头看了一遍。四十三个人,从头看到尾,干干净净——干净得,像专门给人看的。
他提起笔,在一张小纸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封好。
却没有递出去。
他把它,压在了自己的枕下。
——再看三日。他要看看,这两位"从京营挑的",还能干净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