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北边的消息,开始有了一些很没意思的内容。
楚营前移十五里了。楚营的粮,按七成发了。楚营的马,瘦了。楚营的夜巡,又密了。
没有一件是大事。
可萧承要的,就是这些没意思的事。
乾元宫里,他把管仲和张居正召到案前。案上摊着一本新账——拖字诀这些日子的总账。
墙,高了四尺,堡障多了四座,烽燧多了一十二座。
关税,实征九万四千两——比户部年初的估,超了三成。
楚马,少进八百匹。
"拖字诀,到今日,也算有了本账。"萧承把那本账合上,"从今天起,细化。"
"怎么个细化法?"
"耗他的耐心,耗他的粮草,耗他的庙堂。"
头一条,耗耐心。
镇北关外那道墙,韩铎又加高了一尺。
加高的那一尺,楚营的探子看得清清楚楚——他们每日清晨看墙,今天就看见墙又高了。堡障从十二座加到十六座,烽燧从三十六座加到四十八座,壕沟再往北掘了三尺。
韩铎给朝廷的塘报里,附了一张工料单:这一尺墙,用石三千方,用民夫八百人,工期二十日,工钱一千九百二十两——"皆出关税"。
塘报末了,老将军难得添了一句私话:"臣如今修墙,修得像在绣花。"
"楚人看我挖,我看楚人看——各干各的,互不打扰。"
互不打扰。
项羽的探子,天天看着那道墙长。
看着它长高,看着它加厚,看着它后头的烽燧一座一座点起来,把整条边境线,照得跟白天一样。
可他们什么都不能做。
打,打不过墙;扰,扰不动墙——龙且手下的人耐不住,两回轻骑自作主张去扰工,都被陷马坑和烽燧咬了回来,丢了十几匹马,连墙皮都没蹭掉。
第二回咬回来的那个夜,韩铎亲自上墙,看了一趟。
楚人的轻骑,退得很快,马蹄印一路往北。老将军扶着垛口,看了一会儿,笑了一声,对身边的老卒说:"看见没有,这就是项羽教的——打不过,跑得比谁都快。"
老卒不解:"将军,这是夸他?"
"是夸他。"韩铎望着北边,"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从不吃亏——这样的人,你给他留一个'能占着便宜'的地方,他就天天来。"
"所以墙要修。"老将军拍了拍墙砖,"修到他一算,哪里都占不着便宜。"
从那以后,楚营再不扰工了。
就看。
楚营大帐里,探子把墙的进度,一日一报。
报到第四十天,项羽忽然问了一句:"大周修墙的人,一天多少钱?"
探子答:"一百二十文,一日一结。"
"比孤的兵吃得多。"项羽拨着马鞭,笑了一声,笑完,又不笑了。
"他拿孤的税钱,养他的民夫;拿孤的税钱,修他的墙。"他望着南边那道看不见的墙,"墙后头那个人,拿孤的钱,买孤的时间。"
范增在旁,低声道:"上将军,臣有一言——"
"孤知道。"项羽打断他,"要么打,要么走。"
"可孤不走。"他把马鞭一收,"孤就瞧着他修——孤倒要看看,他修到最结实那一天,墙后头的人,敢不敢出来。"
范增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从这一天起,西楚的这口气,就只能这么悬着了。
楚营的前锋营里,有个老卒,每天清晨都要跟着全队看墙。
看了这些日子,他看出了点门道:那道墙,砌的是日子。一天一块砖,砖砖不落空。墙后头的人,不跟你打,不跟你骂,就是一天一块砖,跟你耗。
他跟同伍的说:"咱们上将军,是天上地下第一条好汉。可好汉,斗不过日子。"
同伍的骂他:"你懂个屁。"
他就不吭声了,第二天,接着看墙。
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楚营这十万人,就像他年轻时遇过的一个屠户——刀磨得飞快,可猪圈里没猪了。
乾元宫里,萧承听完桩子的回报:"让他看。看的每一天,他都在算——这道墙,我要拿多少人命去填。"
"算到他自己烦。"
朝堂上,也有人烦。
主和的老调,又有人翻出来了:"陛下,楚营压境半年,互市日削,北民辛苦——何不遣使,稍稍通融?"
萧承没有答。
张居正出班,答了。
"通融什么?"他问那老臣,"通融关税?楚营的马就壮了。通融墙工?楚营的刀就快了。通融互市?楚人的粮就足了。"
"你要通融的每一样,都是西楚的军资。"
老臣还要争:"可北民——"
"北民辛苦,朝廷知道。"张居正打断他,"所以北民的饭碗,朝廷给——修墙一日一百二十文,一日一结,米是楚商的米,钱是楚商的税。"
"你管这个,叫辛苦?"
老臣噎住了,朝堂上嗡了一声,主和的几张脸,红了又白。
第二条,耗粮草。
互市的规矩,一笔一笔,又收紧了。
秋布新登,官布压价,楚商的布,从按尺算钱变成了按尺算税;马税抬到三倍之后,楚营这些日子少进了八百匹,这个月,管仲索性让官办马市开了张——大周自己的马,官价,比楚马便宜一成。
"楚营买马,以前走楚商。"管仲把算盘打得噼啪响,"如今楚商的马,税高三倍,价贵三成——而官办马市就在关内,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还给凭据。"
"你说,楚营的马政司,会怎么想?"
"他会想,"萧承接道,"西楚的马,是不是都让楚商卖给大周了。"
"对喽。"管仲一拍算盘,"楚营的马政司,就要去查楚商;楚商被查了,就要骂楚廷;楚廷被骂了,就要去找项羽要说法——"
"让他西楚自己家里,先吵起来。"
互市里,一个贩布的楚商,如今每天都要做一件事:先到官布的摊子前,看一眼当日官价,再回自己摊上,把价牌改低半分。
改到第七天,他把笔一摔:"再改,老子就白跑了!"
对面官布摊的伙计听见了,探出头,慢悠悠道:"客官,白跑也是跑——您这布,西楚的织工,比我们大周的便宜,改低半分,您还有的赚。"
楚商瞪他:"你懂什么!"
"我不懂布。"伙计缩回头,"我懂价。"
楚商愣了半天,自己把价牌捡起来,又改低了半分。
"臣再加一条。"老丞相眯着眼,拨下最后一颗珠子,"让西楚的商人,每一日都骂。"
"骂谁?"
"骂他们自己人。"管仲道,"楚商的利,原来出在差价上。如今差价让官盐官布官马市,一样一样,全挤没了。他们赚不到钱,又不敢骂大周——大周的价是明的,税是明的,童叟无欺。"
"他们只能骂:楚廷无能,连个关市都守不住。"
"骂到楚廷的案上,骂到项羽的案上。"
官办马市开张的第三天,楚营马政司的一个采办,扮成皮货商,亲自来了一趟。
他在马市里转了三圈,看了价,看了马,最后什么都没买,空手走的。
走的时候,守市的吏员按例问他:"客官,看不上?"
那人摆摆手:"看得上,买不起。"
吏员把这句话,原样报进了宫。
萧承听完,只说了两个字:"甚好。"
第三条,耗庙堂。
这一条,萧承没有交给管仲,也没有交给张居正。
他给了高力士。
"互市里那四十八个桩子,"他说,"该动的,动一动了。"
"不动人,动话。"萧承道,"让楚商把大周的价目,一笔一笔,带回西楚去。"
"朕不动一刀。朕让物价,替朕打这一仗。"
"臣理会得。"老太监躬身,"桩子上的人,都妥了。"
张居正听完,没有再添。
他只是俯身,把那本总账,重新算了一遍,算完,在末页批了一行小字:
"墙月耗四万,税月入四万七——拖一日,盈一日。"
批完,他把账合上,对萧承道:"陛下这个'拖'字,如今自己也会算账了。"
"它还会自己生息。"萧承道,"往后每一日,它替咱们把墙修高一点,把兵练熟一点,把楚营的粮吃薄一点。"
"而他们,只能看着。"
高力士去办了。
桩子动的法子,极简单,也极损。
楚商来互市,照例验引凭。验完,引凭奉还,附送一张当日关市的价目单——官盐多少钱,官布多少钱,官马多少钱,印得清清楚楚,还盖着度支司的朱印。
"这是规矩。"收单的吏员解释,"让您回去好跟主家报账。"
楚商千恩万谢地接了。
没人注意到,那张价目单的纸,是特选的桑皮纸——结实,耐揉,经得起人一路看。纸角还印着一行小字:大周官价,童叟无欺。
就这样,一张一张,跟着楚商的车,回了西楚。
半个月后,西楚彭城的一个盐摊上,有人为了一撮盐,跟摊主吵了起来。
"大周官盐,一斤才这个数!"吵的人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摊上,"你这个价,是拿人当傻子!"
摊主气得直瞪眼:"你去大周买啊!"
"我去不了大周——"那人把纸一收,"可我知道,咱们的盐,让人喂了多少年了!"
这样的架,那半个月,在西楚的大小市镇上,吵了不下几十起。后来盐摊的摊主,一见有人掏那张桑皮纸就头疼——有的干脆先把摊子收了,回家吃饭。
十天后,西楚庙堂上,果然先有人坐不住了。
第一道折子,是西楚的户曹上的,说的是楚商滞货,求减关市之征。
户曹的折子写得很苦:楚商三个月没赚到钱,市面上的布匹积了三成,再这么下去,商税也要断——楚廷的军饷,四成出自商税。
第二道折子,是西楚的马政司上的,说的是楚商卖马资敌,请严查互市。
马政司的折子写得很冲:大周官办马市的马,比楚马便宜一成,楚营的马,正在一匹一匹,流进大周的马市——流的是马,失的是国本。
两道折子,一个要开,一个要关。
第三道折子,没人敢具名——是从西楚的军营里递出来的,只有一句话:
"大周边墙日高,我军日耗,或战或走,请上将军早决。"
三道折子,摆在范增的案上。
老人看着那三道折子,看了很久。
户曹要开,马政司要关,军营要决——三件事,其实是一件事:钱,粮,时间,都在往大周那边流。
他从案头取出札子,提笔,添了一行字:
"陈兵一日,敌进一日——此消彼长,不可久持。"
写完,他盯着这一行,看了半炷香,又提笔,把这一行,划了。
他知道,这句话,项羽不爱听。
项羽的刀,压了半年,压的就是这口气——让他走,等于说西楚怕了;让他打,那道墙后头是什么,没人知道。
可他更知道,这句话,早晚有一天,得说。
那天夜里,范增独自在帐中坐到三更。
帐外,楚营的刁斗一声一声,敲得又齐又稳——那是钟离昧练出来的兵,全天下没有第二支。
可老人的耳朵里,只听见另一种声音。
那是大周的墙,一天一块砖,码起来的声音。
"其人不出,其锋已露。"他最后在札子的背面,添了这八个字。
这一回,他没有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