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京城的夜,比往年都稳。
西直门里,陈老三的蒸饼摊子,收得一天比一天晚。
从前是日头一落就揭锅——不是没饼了,是没人了。如今二更天,摊子前还站着人:下操的兵,接兵的家里人,还有专挑这个时辰来的街坊。这个时辰的蒸饼是第二笼,便宜两文。
"当兵的娃,顿顿有肉。"陈老三一边揭笼,一边跟排队的念叨,"我家隔壁二栓子,上月补进天策军的。他娘来买菜,说娃来信了——饷是户部直发的,月月都到。"
正说着,二栓子他娘就来了。
挎着篮子,篮子里一把青菜,人还没站稳,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信纸都揉软了。
"老三,你给看看,这俩字念啥?"
陈老三凑着灶火看:"念'勿念'。勿念——就是叫你别惦记。"
"哦。"妇人把信叠回去,叠了三叠,塞进怀里,又掏出来,"再看看,这句——'逢五逢十有肉',真的假的?"
"真的。"陈老三道,"陛下定的规矩,伤兵一日三煎,军中逢五逢十加肉——塘报上都写了,还能有假?"
妇人这才放心,买了四个饼。陈老三往她纸包里,多搁了一个。
"你咋多给?"
"军属。"陈老三把她的手挡回去,"当兵的娃守北边,当娘的吃饼,添一个,天经地义。"
排队的笑他:"陈老三,你这饼摊,如今成军属的据点了。"
"据点咋了?"陈老三把饼往纸上一拍,"当兵的吃得,百姓就吃得。一个锅里出来的。"
灶头墙上,还贴着那张描下来的免税黄榜。纸边卷了,油点子盖了一层,他舍不得换。有人说给他重新描一张,他不让——"这张是头一张。头一张,有年头。"
收摊的时候,他数钱匣子。
一天,多卖了三笼。
他把多出来的那点钱,单独码了一小摞,看了半天,又倒回匣子里。
攒着。儿子开春,要娶媳妇了。
收摊回家,儿子帮他推车,问他:"爹,娶媳妇的钱,还差多少?"
"差?"陈老三把空蒸笼往车上一搁,"你老子如今的饼,一天多卖三笼。你算算,到开春,差什么?"
儿子笑了:"那敢情好。"
"好什么好。"陈老三道,"记住喽——这日子,是陛下给的,也是北边那些娃给的。往后你接这个摊,军属来买饼,照我的规矩办。"
"啥规矩?"
"添一个。"
同一条街,茶馆里的书,也换了讲法。
前几个月,老茶客讲的是"楚营要动"——讲到要紧处,满堂不敢喘大气。
如今他讲的是"天策军"。
"——五十个兵,苇子里趴一整夜,马衔枚,人衔枚,咳嗽都得咽回去。天蒙蒙亮,楚人的游骑打苇子荡过,领头的伍长把手往下一落——"
"咋样了?"
"弓弩三轮,先折仨。剩下六个拨马要跑,苇子荡两边,盾已经合上了。一炷香不到,全活儿。"
满堂喝彩。
"这还不算。"老茶客压低声音,"听说北边如今立了两座小堡,壕沟外五里——五里!堡上四座烽燧,夜里一点火,隔着十五里都看得见。楚人的马队一出营,先让那四蓬火瞪一回。"
有人喊:"老丈,那项羽啥时候打过来?"
"打过来?"老茶客把醒木一磕,"他先问问那道墙答不答应。那道墙,如今一天高一日——人家拿楚人的关税修的。"
满堂又笑。
角落里有个北边来的行商,这时候插了一句:"老丈这话不假。我打镇北关外过,楚营的马,如今一天瘦过一天——咱们的马市开在关内,官价,比楚马便宜一成。"
散了场,有个穿号衣的伤兵,一瘸一拐出去了。他回营要跟同伍学舌——外头的人,如今都这么讲咱们。
同伍必定要问一句:下回,带我去听听。
老茶客收拾醒木的时候,有个老相识拉住他:"你这书,如今越讲越顺了。"
"顺?"老茶客把醒木揣进怀里,"前些年我讲'北狄要南下',讲到一半,听客跑了一半——怕听。如今讲'天策军',讲到一半,要加座。"
"这就是日子。"
"这就是日子。"老茶客道,"书顺不顺,不在嘴上,在锅里。"
高力士出宫一日,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笼蒸饼。
"陈老三死活不收钱。"老太监把饼搁在案角,"他说——宫里出来的公公?那更不能收。陛下的黄榜,救过他这口锅。"
萧承批折的笔,停了一下。
他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饼是好饼。面发得透,馅是白菜粉条,油水足。
可他忽然想起另一样东西。
一碗面。
前世,图书馆楼下,十三块钱一碗,加蛋加肠。老板认得他,每回都多给一勺浇头,说学生伢子读书费脑子。
这个世界没有那碗面。
永远不会有。
他就着这一念,把第二口咬完了。什么也没说。
"外头,"他问,"还看见什么了?"
"军属多了。"高力士道,"兵部衙门外的告示墙,如今天天有人抄——抄各营的番号,回去对自家娃在哪一营。米价也稳,一百一十八文,比上月落了两文。再就是茶馆,老奴听了一耳朵——如今的书,讲咱们的兵,不讲楚营了。"
"讲咱们的兵,就好。"萧承道,"讲楚营,是怕;讲咱们,是靠。"
"陛下还记得么,"老太监研着墨,"商税黄榜头一回贴出去那年,面板上——民心,三成。"
"记得。"萧承道,"朕那会儿说,才三成,路还长。"
"如今呢?"
"如今朕不问了。"萧承把最后一口饼吃完,"民心这个东西,不在面板上,在蒸饼摊上——一日一钱,攒出来的。"
高力士笑了,没接话,把灯拨亮了一分。
折子批完,是北线三日一报的塘报。
墙,又高了一尺。关税,月入四万七。互市,楚商过境的车次,比上月又多一成。烽燧——无事。
萧承看到"无事"两个字,停了一停。
"烽燧无事,"他道,"是最大的事。"
高力士凑过来看:"陛下是怕……"
"朕什么都不怕。"萧承把旬报合上,"朕只是知道——南边那道墙下,有人,也该看出点什么了。"
同一日,往北一千里。
一辆旧车,一个车夫。
范增坐在车里,看了一天。
清晨,他看民夫上工。一千多人,扛着镐,排着队,一队一队上墙。墙下一张桌,桌上一个钱柜,一人一天一百二十文,当日点清。排队的民夫,脸上有笑。
他问车夫:"咱们的民夫,一日多少钱?"
车夫答不上来。
"八十文。"范增自己答了,"还拖欠。"
队伍尾巴上,两个后生一边啃饼一边排队,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又看了一眼哨台上压着的工料单——单子末尾,有一行小字:皆出关税。那张单子被风掀起一个角,又被一块石头压着。
"墙一日高一日,他一文钱不出。"老人低声道,"出钱的,是西楚的商人;出力的,是笑着的民夫。"
午时,他看互市。
楚商的骡车排着队验引凭,验完,收单的吏员笑呵呵递回来,顺手附一张纸。范增让车夫去买了一尺布。
车夫把布带回来,也带回了那张纸。
桑皮纸。结实,耐揉。官盐多少钱,官布多少钱,官马多少钱,印得清清楚楚,上头盖着度支司的朱印。
范增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账单?"范增摇头,"这是种子。楚商带一张回去,西楚的街上,就多一个替大周吵架的人。"
车夫听不懂。
老人也不解释,把那张纸,叠好,收进袖子里。
临走,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互市。
楚商的骡车一辆接一辆,赶车的楚人,跟收单的吏员有说有笑——那是他的国人,在替大周的市面添热闹。
他想起彭城盐摊上,那些为一撮盐吵架的人。
老人没说什么,上了车。
上车前,他又站住了。
他看见一个楚商,把那张价目单,小心翼翼地叠成四方,塞进贴身的怀里——像藏一张地契。
老人看了半晌,转身上车。
未时,他沿着壕沟,走了一段。
壕沟三道,一道比一道深,沟底有削尖的木桩。沟北三十里,空空荡荡——楚营的游骑,如今不进这三十里。
他蹲下身,看了看壕沟沿上的土。
新土。壕沟,又往北掘了三尺。
"沟,又往咱们的方向进了三尺。"老人站起身,"他的墙不长高了——开始往前拱。"
申时,他看那两座小堡。
土堡不大,一夜之间立起来的那种。堡上看不见人影——范增盯了半晌,看明白了:堡是空的——里头不住兵,只养烽燧。
"两座空堡。"车夫道,"一拔就掉。"
"拔了,才是输。"范增道,"两座空堡,一堆柴——他丢的是柴,咱们丢的,是'忍'。"
车夫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傍晚,他看烽燧。
壕沟外五里,两座小堡,堡上四座烽燧。日头一落,四点火,一盏一盏点起来,隔着十五里,亮得像四只眼睛。
楚营的游骑一出营,抬头,先撞上那四蓬火。
有骑马的楚兵回营之后说:那四点火,像四只眼睛,看着人睡觉。
范增站在暮色里,看了很久。
班次,桩子早报过:一更两班,一班两刻。今日亲眼一对,分毫不差。
墙,是明的;价,是明的;兵,也是明的。
三样,全是阳谋。
"回去吧。"老人上了车。
车走起来,范增闭着眼,把这一天,在心里过了一遍账。
他不算大周的进——他算西楚的出。
墙那一笔:大周一文不出,从关税里流出来的。价那一笔:楚商的差价,一天薄过一天。兵那一笔:他的新兵,拿咱们的游骑喂手。他掐着指头,把互市桩子这个月的进出拨了一遍——拨到马料那一项,停了停,自己划了。
算错了。马瘦了,吃不下那么多料。
老人把那一档,重新拨了回去。
三笔账,笔笔死扣。
唯有一处,是活的。
烽燧。烽燧是人站的,是马传的,是夜里的火。
火,是会灭的。
车走到半路,他忽然掀帘,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四点火,还亮着。
"可你的眼睛,"老人放下帘子,轻轻说了一句,"是活的。"
楚营中军帐,项羽没睡。
案上摊着塘报,塘报上是那两座小堡的方位。他听见车声,没抬头:"看完了?"
"看完了。"
"如何?"
范增在帐中站定。
七十岁的老人,赶了一天路,眼睛里却没有乏色。
"墙,臣看了。互市,臣看了。烽燧,臣也看了。"老人道,"墙是石头垒的,价是纸印的,兵是一天一天练的——臣,都破不了。"
项羽抬起头。
"亚父,"他盯着老人,"破不了这三个字,孤还是头一回听你说。"
"破不了,就是破不了。"范增答得没有一丝含糊,"臣七十岁了,骗你做什么?墙,撞不动;价,拦不住;兵,耗不起——臣,认账。"
"可臣也看见了一样,他不结实的地方。"
"他的墙,靠眼睛。眼睛,是烽燧。"老人道,"烽燧是人站的,是马传的,是夜里的火。石头,撞不动;人,杀得死;火,灭得了。"
"上将军那三百骑,备了这些日子——该动了。"
范增伸出手,指尖落在塘报上那四座烽燧的位置。
"上将军,"他说,"那道墙——挖眼睛,比撞墙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