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门口那块牌子,"天策"两个字,如今被摸得发亮——新兵下操路过,总要去摸一把。老兵说,摸过的人,打仗不退。
十一月头一个晴日,天策军大营,点验。
萧承的驾到得很早。没有仪仗,没有黄盖,一辆素车,典韦许褚一左一右。
陆沉迎到辕门,单膝点地:"陛下,可以开始了。"
校场上,一万五千人,按三件套列开——重步五千在前,弓弩五千在中,骑兵五千在两翼。甲叶连天,没有一声咳嗽。
这一日,是天策军立军章以来的头一回满编点验。
从前是营里考,一营一营考;今日是成军考——考这一万五千人,合在一起,是不是一支军。
陆沉今天不看单营。
单个的功课,各营都考过了——盾阵的"不动",弓弩的"齐",骑兵的"停",一样一样,都是夜里加练喂出来的。今日他要看的是另一样:合起来,是不是一支军。
令旗一挥,演练开始。
重步的盾阵先动——顶着原木,往前推。
校场中线上,昨夜新掘了一道壕,壕后堆着礌石。盾阵碾到壕前,不停,前排的盾往下一沉,后排踩着前排的肩背,一层一层,把整面盾墙渡过了壕沟。礌石滚下来,砸在盾上,闷响一片,阵脚没有一丝晃。
这一手,军里有名目,叫'碾'。
盾阵过线,弓弩营压上——三段,轮转,第一队射罢蹲身,第二队踏前,第三队续上,箭雨始终罩住阵前三百步,一息不断。
两翼的骑兵最后出——锥形,绕场半周,斜切到假想敌的侧后,五千匹马的马头齐刷刷一勒,停在"敌"军的退路上,马嘶一片,人无一声。
合起来,一气呵成。
陆沉还不叫停。
令旗再挥——骑兵收锥为列,让开中路;弓弩收势,箭囊归背;盾阵原地转锋,后队变前队,一步一步,碾回出发线。攻得出去,收得回来,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令旗。
攻,是武艺。收,才是军纪。
演练收队,兵还没散,许褚忽然从看台上站起来了。
"陛下,俺下去掂掂。"
萧承看了他一眼,没拦。
许褚下了校场,走到壕后那堆礌石跟前,单手拎起最大的一块——那块石头,比新兵的头盔还大两圈。他掂了掂,又放回去,码得整整齐齐,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满场的新兵,都看直了眼。
"单手?"队伍里有个新兵,脖子伸得老长。
"单手。"旁边的老兵头也没抬,"那是虎卫。人家扛这个,跟咱扛枪似的。"
许褚拍拍手上的土,回到看台,咧开嘴笑了:"比俺想的沉点——码得倒齐。"
典韦一直看着那面渡壕的盾墙。直到这时候,才说了两个字:
"能守。"
萧承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校场边,观礼台上,有个兵部的老堂官,笏板捏出了指印。旁边一个年轻的,低声问:"这要是真阵……"
"真阵?"旁边的老堂官道,"真阵,你我今日就不用来了——在家里写降表吧。"
看台上,萧承转头问陆沉:"成了?"
"成了。"陆沉道,"单个练,是功课;合起来,是仗。今日这一遍,是仗。"
"从今日起,"他望着校场,"天策军这三个字,是满编成军——不是一万五千个人,是一万五千个,知道自己站在哪儿的人。"
点验第二项,是拔将。
八个万夫长,从老兵里拔的。陆沉亲手念的名单,念一个,补一句来历。
"第一,第三队队正。"
台下一条汉子出列,单膝点地。
"雨夜那一仗,他折了四个兵。"陆沉道,"补满之后,他那一队,是二十队里最不怕死的一队——折过兵的队,才知道怎么不死。"
"第二,苇子荡首伏的伍长。"
又一条汉子出列。
"九个游骑过苇子荡,他的手压了三压,没落。"陆沉道,"手稳的人,心就稳。"
"第三,烽燧线外包饺子的把总。"
"'看得见的,不用追'——他教出来的新兵,没有一个追出去过。"
"第四,百越回来的老把总。"
"挑苇子荡的,就是他。"陆沉道,"眼毒。挑地方,挑人,都毒。"
后四个,一个是壕沟边雨夜围三缺一的带队,一个是军械库里把次品弩一张张挑出来的老军正,一个是伤兵营里爬回来又归队的队副,还有一个,是管军法抄"缴获必报"抄得最狠的执法官。
八个人,八面令旗。
接旗的时候,没有人喊口号。八个人都只是单膝点地,双手接旗,退回去,站定。
台下,一万五千双眼睛看着。
有个新兵问旁边的老兵:"伍长,我啥时候能站上去?"
"看见那八面旗了么?"老兵道,"每一面,都是拿仗喂出来的。你急什么——北边那位,有的是仗给你打。"
陆沉看着八个人,只说了一句:"你们的名字,陛下列在御案上了。万夫长,官不大——可背得动。往后你们带的每一个兵,命,都在你们手上。怕毛帖都读过,照着办。"
他又取出一册——编制册。
"自今日起,三件套各归其将:重步五千,两个万夫长;弓弩五千,两个;骑兵五千,两个;余下两个,领先锋营与轮战队。"他合上册子,"轮战不停。二十队照旧轮——烽燧线上,天天得有咱们的人。"
萧承从头到尾没有讲话。
散场的时候,他才开口,只说了一句:"将,是练出来的。这八个人,是二十七仗喂出来的。"
陆沉在旁,接了一句:"也是拿十五条彩、四条命,喂出来的。"
萧承点头:"这笔账,朕记着。天策军的每一个人,都得记着。"
点验毕,萧承传旨:今日,全军加餐。
逢五逢十的规矩照旧,今日不在五,也不在十——今日是成军的日子,肉,照样管够。
伙房的炊烟起来的时候,伤兵营里也闻见了。有个伤兵拄着棍出来,问伙夫:"今日是啥日子?"
"成军的日子。"伙夫把肉往他碗里多搁了一块,"吃你的。"
兵部的老堂官们回了朝,朝房里交头接耳。
"看了么?那叫合成——盾、弩、骑,三样一口气。"
"看了。"老堂官咂咂嘴,"往后这朝堂上,兵部说话,怕是更没人听了。"
魏征在旁,点了一回头:"老夫就一句话——这一万五千人,往后是谁也动不得的。兵部往后,管管漕运驿传就是。"
张居正没去点验——他咳着,在内阁批折。
听完兵部的学舌,他只问了一句:"点验完了?"
"完了。满编成军。"
"好。"首辅大人低下头,接着批,"成军了,就该算账了——一万五千人马,人吃马嚼,往后这本账,比修墙还大。"
"看谁来算。"张居正头也不抬,又补了半句:"仲父算,就是好事。"
回宫的路上,萧承在车中问典韦:"你看今日的骑兵,如何?"
典韦在车右:"马,慢。"
"慢?"
"比百越那会儿见的南马,慢。"典韦道,"骨架是好骨架,就是——拉车的马,改过来的。"
萧承没有说话。
天策军三件套,重步靠人,弓弩靠手,骑兵——靠马。
马政司这些年攒下的家底,拉车够用;上阵,欠着。
楚营,中军帐。
范增把一张大图,铺在案上。
图上,是那条烽燧线——堡障十六,烽燧四十八,壕沟三道,从东到西,连成大周的眼睛。
"上将军请看。"老人的手指,点在一座烽燧上,"他的墙,是死的;墙上的眼睛,是活的。堡障不能动,壕沟不能填,可这眼睛——是人站的。"
"烽燧里的人,不是天策军。"范增道,"是烽卒。一燧七八人,老的居多,会敲梆子,会点火,不会打仗。"
项羽盯着图,没有说话。
"三百骑,分五队,一队六十。"范增道,"轮流出击,专打烽燧。不攻堡,不碰墙,不恋战——袭一座燧,前后不过一炷香,打完就走,奔袭不过夜。"
"烽燧的班次,臣数过了。一更两班,一班两刻——换班的空当,有半刻。"
"挖掉一座,他三十里的眼睛,就瞎一块。挖掉十座,"老人抬起眼,"他的墙,就变回一道死墙。"
"他的眼睛亮了大半年。"老人又道,"该让墙后头那个人,也尝一尝摸黑的滋味了。"
项羽的手,在地图上慢慢地移。
这些日子,他的游骑折了逾四百——俘一百零四,斩三百余。零敲碎打,他的人,在给对方练兵。
"那是零敲。"范增知道他在想什么,"游骑贴线,是拿咱们的刀尖,喂他的新兵。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咱们不碰他的兵,专剜他的眼睛。"
"眼睛疼了,他就得拿兵来护眼睛——护,他的兵就散了;不护,墙就瞎了。两难,是他的,不是咱们的。"
帐里静了一息。
项羽的手,停在烽燧线上,不动了。
"钟离昧。"
帐外进来一员将,甲叶无声,抱拳:"上将军。"
"三百骑,给你。"项羽道,"孤只要一样——他们的眼睛。"
"诺。"
钟离昧退到帐口,范增叫住他。
"告诉将士们,剜眼,不为杀人——为叫他,变回瞎子。"老人道,"能点火的东西,别留。能留的人,别杀。"
"为什么?"项羽问。
"烽卒也是大周的百姓。"范增答得平平,"咱们要的是墙瞎,不是血仇。血仇深了,他的民心,就更铁板一块了。"
项羽没有驳。
钟离昧去了。回营,点兵,选马,一连备了十日。
十日后,三百骑挑出营——清一色的黑马黑马甲,马摘铃,人衔枚。
入选的,都是楚营里最好的骑手。这些日子游骑折了逾四百,这口气,三百个人,人人憋着。
钟离昧把五队的出击次序排定了。他立了三条:不许攻堡,不许恋战,来去不许走同一条路。
"记住,"他翻身上马,"咱们是去灭火的。天亮之前,一个人都不许留在他墙那边。"
范增站在辕门口,看着三百骑没入夜色。
身后,项羽不知何时也到了。
"上将军也来看?"
"孤要看看,"项羽望着北边,"他的墙瞎了,是什么样。"
"三日之内,"范增道,"上将军就能看见。三百骑,五队同出,各认一座——三夜之后,他的烽燧线,要缺一角。缺了角,他就得补:拿兵补,兵就散了;拿民夫补,烽燧就不是烽燧了。"
项羽笑了一声:"亚父这一手,跟他的拖字诀,倒像。"
"像。"范增也不讳言,"他教了臣半年——用小动作,做大文章。臣如今,还他一手。"老人望着帐外,"只是这一手,要轻——轻到他的庙堂还来不及吵,咱们的骑队,已经回来了。"
点验毕,陆沉送萧承出营。
走到营门口,萧承忽然问:"兵成了,将有了——往后呢?"
"往后,"陆沉道,"臣有第二份章程。"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折子,双手递上。
萧承接过来,没看,先问:"这回,要什么?"
陆沉看着他,一字一字道:
"陛下,这一回——是要马。"
烽燧线上,第三十一燧。
守燧的老卒,今夜轮到头一班。他把梆子擦了一遍,又把火油验了一遍,抬头看了看北边。
北边很黑。
"看啥呢?"同燧的问。
"看黑。"老卒道,"黑得越静,越得看——咱们这双眼睛,就是干这个的。"
梆子敲起来,三声,顺着烽燧线,一座一座,传了下去。
传到第三十二燧,那边回了两声——一切如常。
老卒靠回燧楼,裹紧衣裳。他守了三年烽燧,最懂一个道理:这条线上的"如常",是一天一天守出来的。
今夜,也很如常。
他不知道,三十里外,六十骑已经下了鞍,牵着马,靠两条腿走路。
为首的那个骑士,抬手,往下压了三压。
——和苇子荡里那只手,一模一样的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