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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马的章程递上去，户部、马政司、军械监，一夜之间都动了起来。
打仗打的是家底。家底，要一笔一笔算。
度支司这一夜，算盘声打到四更。
祁青把军备账翻到了第三册。
第一册，是军械：弩机现存多少，箭簇月产多少，枪杆刀胚的存料，够打几个月。第二册，是粮秣：京仓的米，北线的囤，人吃马嚼，一日多少石。第三册——是钱。
"前两册，是东西。"祁青对围坐的属官道，"这一册，是命。东西错了，补得回来；钱错了，前线的兵，就得拿命填。"
"所以这一回，"他把算盘摆正，"一分钱，都不能错。"
属官们低头扒算盘。有人小声嘀咕："大人，陆统领要的是马——马的账，不是马政司的么？"
"马政司管马，我管钱。"祁青头也不抬，"买马的钱从哪儿出，出多少，挪哪一笔——他马政司算得清马，算不清这个。"
"挪哪一笔，有讲究。"他把算盘一推，"修墙的工钱，不能动——那是买时间的钱；关税的月入，不能动——那是拖字诀的本；商税，更不能动——动了，人心就凉了。"
"内帑。"祁青道，"陛下自己的钱。先算出来，明日进宫，我当面回——买马这件事，不能让国库出血，让内帑先垫。"
属官愣了："大人，这……要不要先问问宫里？"
"问什么。"祁青扒下最后一颗珠子，"陛下要问的，只会是一句——'够不够'。够不够，咱们先替他算出来。"
四更天，第三册算完了。
内帑可垫之数，祁青用朱笔圈了一个数。圈完，他盯着那个圈，看了半晌。
"够，是够。"他合上册子，"可这一垫，宫里就剩不下什么了——这份章程，明日得让陛下自己看。"
军械监那边，炉火烧得正旺。
监令把各炉的活计重新排了一遍：弩机的活，排到最前。
"陆统领的章程里写了，骑兵要扩，弩不能短——骑兵的马还没有，弩机先要有。"监令拍着案子，"箭簇照旧，只用第三炉——这是陛下视营那年定下的规矩，谁也别想省这一道。"
有个老匠人问："监令，赶得这么急，图啥？北边不是没打么？"
"没打，才要赶。"监令道，"真打起来再赶，赶上的是棺材板。"
匠人们都不吭声了，各回各炉。
监令把当月的排产单钉在墙上，钉完，又加了一行小字：弩机月产，再加两百架。
"军令没来，"他自言自语，"可仗的气味儿，到了。"
新出的弩机，一架一架，都要过手试。试弩的场子上，老匠人眯着眼，一张一张拉——拉到第三十七张，他叫了停。
"这张，机簧声不对。"他把弩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簧片里有一道丝纹——上了战场，第三十箭，必崩。"
旁边的年轻匠人不服："师父，就一道纹……"
"就一道纹。"老匠人把那张弩丢回炉口，"弩在阵上崩了，弓手就是死人。回炉。"
官办马市，白日里正开张。马政司的清点，是在马市后头的大棚里做的：各苑、各驿、各营的在册马，一匹一匹过——数，码在一张纸上：在册官马，一万四千六百匹。
听着不少。可马政司的官员把这张纸一撕两半——
"这一半，"他指着左半，"拉车的，驮粮的，驿站跑腿的——骨架大，性子慢，一辈子没听过号角。"
"这一半，"他指着右半，"能上阵的。"
右半的数，小得可怜——三千出头。
堂官盯着"三千"两个字，算了一笔账：陆统领的骑兵五千，一人双马，就是一万；韩铎要的快马，烽燧四十八座，一座两匹，又是一百。
缺口，七千。
这个数，他不敢写在明面上，只在心里压着。
官办马市开张这些日子，从楚商手里收进来的马，一匹一匹都验过。楚马是好马——可楚商也精，真正的好马，他们自己留着；卖给大周的，十匹里，能挑出三匹上阵的，就算赚了。
马市上，验马的老兵，把一匹新收的楚马遛了三圈，掰开嘴看了看牙口，又按了按蹄子。
"五岁口，蹄子没伤。"他站起身，"可惜，胯软——驮东西是把好手，冲锋，撑不住。"
"算哪一档？"
"驮马。"老兵在马臀上拍了一巴掌，"上阵的马，要的是灵性——听见号角不怵，看见血不炸。这种马，一百匹里，挑不出五匹。"
卖马的楚商在旁边陪着笑："军爷，这马真是好马……"
"是好马。"老兵点头，"好驮马。银子照给，凭据照开——咱们大周的马市，不坑人。可你再牵着它来充战马，下回，就不让你进这个门了。"
楚商讪讪地牵马去了。老兵望着他的背影，跟同僚摇头："楚人的好马，都藏在营里。流到市面上的，就这么些货色。"
烽燧线，第三十一燧，二更天。
守燧的老卒，今夜还是头一班。梆子擦过了，火油验过了，北边的夜，黑得跟往常一样。
壕沟外的苇丛里，六十个人，已经伏了半个时辰。
马停在三十里外。人是走着来的，黑甲黑衣，连刀鞘都缠了布条——撞不出一点响。
为首的那个骑士，盯着燧楼上的火，看着更漏。
一更两班，一班两刻。换班的空当，有半刻。
半刻一到，他的手，往下一落。
六十个人，从苇丛里扑出来的时候，老卒正要去敲第二遍梆子。
他听见动静，回头，看见的是一堵黑压压的人墙，正翻过壕沟沿。
老卒没有喊。
他转身，抓起了梆子。
第一声，响了。
有个楚兵扑上来拽他的胳膊，他甩开，接着敲。第二声，顺着烽燧线传出去——第三十燧听见了，第三十二燧，也听见了。
有个楚将低喝："留活的——"
话音没落，老卒敲出了第三声。
三声，不急不缓，跟他守了三年、敲了几千遍的，一模一样。
第三声落，燧楼上的火，被人泼灭了。
老卒倒在了他的梆子上。
人没了。梆子，敲完了。
往西四十里，第二十七燧，同一夜遭了同样的手。
这一燧的烽卒，运气好——楚将进燧先喝了一声："不敲的，不杀。"
七个烽卒，六个扔了梆子。被捆了，蒙了眼，丢进壕沟里，天亮才爬出来。
只有一个年轻烽卒，手已经摸到梆子了，被什长按住："你不要命了！"
年轻人挣扎："燧是咱们的——"
"燧没了，再修！"什长把他摁在地上，"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忘了医官的话？天策军的规矩，命，比燧金贵！"
年轻人不动了。
后来清点，这一燧，一个人没死。
什长瘫坐在壕沟里，半天，才说了一句："记住了——往后咱们的燧，梆子还得敲，命，也得留。"
年轻烽卒望着灭掉的燧楼，眼睛红了。
"哭什么。"什长道，"火灭了，再点。人没了，就真没了。"
天亮，韩铎亲自上了烽燧线。
第三十一燧的火，灭了。老卒的尸首，还伏在他的梆子上，手，搭在梆槌上。
老将军把尸首扶起来，亲自背下了燧楼。
"记下。"他对书吏道，"名字，入忠烈祠——他不是兵，可他这三声梆子，救了两边四十里的烽燧。"
"第二十七燧那七个，传我的话——他们不丢人。"韩铎望着北边，"燧没了，人还在，就对了。陛下要的是活人，不是死燧。"
"楚人这回，是高手。"老将军眯起眼，"来去一炷香，不攻堡，不碰墙，专剜眼睛——教他这一手的人，比他的刀，难对付。"
"厚殓。"他又补了一句，"抚恤，照阵亡例，双份。他家的儿子，往后读书的束脩，营里出。"
楚营中军帐，钟离昧回营交令。
"两座。"项羽问，"折了几个？"
"零。"钟离昧答，"咱们的规矩：不许恋战，天亮之前一个不留。烽卒多半捆了丢沟里——按亚父的吩咐，能留的，都留了。"
"死的那一个？"
"不肯停梆子的，一个老的。"钟离昧顿了顿，"三声，敲完了才倒的。"
中军帐里，没人吭声。
有个楚兵低声道："那老头，是个狠人。"
"闭嘴。"钟离昧道，"那是人家的兵——换了你，你也得敲完。"
范增在旁，一直没有说话。
听完，老人才开口："敬这种人。可敬完了，记住——咱们要的，是墙瞎。"
"第二队，缓几日。"他看着钟离昧，"等他补好了燧，再剜——看看他补出个什么来。"
项羽望着帐外，忽然道："亚父，孤三日之内，要他的烽燧线，缺一角。"
"缺了角，"范增道，"墙后头那个人，就该睡不着了。"
"睡不着，才好。"项羽收回目光，"他让孤看了半年的墙——这一回，轮到他，看黑。"
镇北关的塘报，第三日进的京。
韩铎的字，一笔一划，透着压抑——
"十一月十一日夜，楚骑三百，分五路袭我烽燧。被拔的第三十一燧、第二十七燧，皆壕沟以北前出明燧，孤悬沟北五里，为全线最扎眼之耳目。烽卒死一人，伤九人，燧台火器尽毁。臣已移两燧补位，三十里耳目，暂缺一角。"
附报，还是那副老脾气："眼睛被挖了两只。臣在，关在。他要剜，臣就长——看他剜得快，还是臣长得快。"
可塘报末了一行小字，老将军写了实话：
"然烽燧之警，在快马传报。营中可堪驱策之马，不足三百——补燧易，补马难。"
乾元宫，萧承把塘报看了两遍。
烽燧被袭，他不意外——范增看过墙了，就该有这一手。
挖眼睛，好招。挖得又轻又快，一炷香，不过夜，连庙堂都吵不起来。不出三年，这一招，就能写进兵书。
好对手。
当日下午，张居正进宫。
"烽燧的事，陛下打算怎么应？"
"你先说。"
"臣先说一句：这不是打仗。"张居正道，"三百骑，一炷香，不过夜——范增这是拿咱们的法子，打咱们的墙。他学的，是陛下。"
"学得好。"萧承道，"所以朕不能按打仗应——出兵剿，剿不着；添兵护燧，燧线四十八座，兵就散了。"
"那陛下要——"
"要马。"萧承道，"烽燧的命，在快马传报；游骑的命，也在马。范增剜的是眼睛——朕就把眼睛，安在马背上。"
张居正听完，咳了两声，点头："以骑代燧。好——可这一转，转的就是马。"
"所以，"萧承道，"马政司那个数，朕今晚就要。"
可韩铎末了一行小字，和陆沉那份要马的章程，此刻压在同一张案上。
补烽燧，要快马；护烽燧，要游骑；游骑，要马；陆沉的骑兵要扩，也要马。
处处都要马。
"传马政司。"萧承道，"朕要一个数——大周眼下，能上阵的马，到底有多少。"
高力士领旨去了。
一个时辰后，马政司的堂官，捧着清册进宫，脸是灰的。
进宫前，他把清册核了七遍。
数不会变——可他多希望，第七遍能变。
他跪在丹墀下，双手把清册举过头顶，声音发涩：
"陛下——在册官马一万四千六百匹。拉车驮粮的，去了一万一千三。能上阵的，三千出头。"
"骑兵五千，一人双马，要一万；烽燧四十八座，一座两匹快马，又是一百。"堂官的声音越来越低，"臣算来算去，缺口，七千。"
"臣无能——"
"好马，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