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马政司那句"好马，不够"，第三天，就漏进了朝堂。
漏得很快。消息是兵科给事中先漏的。马政司报数那日，他在廊下听见了"缺口七千"四个字，当天就写了折子。折子没递上去，话先传开了。
"二十八万两买马"，六个字，一夜之间，传遍了六部的值房。
买马要钱，要大钱。缺口七千匹，一匹战马，往少了算也要四十两，这就是二十八万两雪花银。再往后，天策军一万五千人，人吃马嚼，一年就是几十万两的常费。
这话一传开，六部的算盘，一夜里响了一片。都在算，这二十八万两，会从谁的碗里扣。
朝堂上，有人坐不住了。
烽燧被袭的消息，也是头一天到的，两座燧，一条人命。主和的老人，抓住了由头；主省的，抓住了账目；还有一批，两样都抓。今日这几班人，是攒着话来的。
头一个出班的，是位老给事中："陛下，臣非阻挠军备。然国库初复，墙在修，关税在征，烽燧要补，如今又要买马扩军。钱，从何处来？"
"莫不是要加赋？"
这一问，朝堂上静了一静。
加赋两个字，是火。考成法清吏治，商税法活市井，好不容易攒下的民心，加一道赋，就烧掉一半。
有人跟着出班："臣请陛下三思，楚患虽急，民生更急。去岁江南水患，各府的赈银，如今还没拨齐呢。"
第三个出班的，话说得更软，也更阴："陛下，臣斗胆，兵者，凶器也。天策军已满编成军，一万五千之众，足堪守备。再养，是靡费；再买，是穷兵。"
萧承坐在御座上，没有答。
他看了一眼站在文官班首的管仲。
老丞相出班了。
管仲今日，带了一本账。
蓝布面的厚账，他双手捧着，往丹墀下一站，先开了口：
"方才三位问得好。钱从何处来，加不加赋，兵养不养得起，臣今日，带账来的。"
"诸位问钱从何处来。臣答，三个源头。"
"第一个，盐铁。"老丞相把账翻开，"盐铁专营行到今天，年结余八十万两，这是死的，年年有。"
"第二个，关税。"他翻过一页，"对楚关税，月入四万七千两，一年五十六万。这钱哪来的？楚营陈兵一日，就收一日，拿楚人的钱，养大周的兵。诸位前几日还说这仗打得心疼，臣看，打着挺赚。"
朝堂上有笑声。
"第三个，商行。"管仲又翻一页，"官盐、官布、官马市，加上互市的牙佣，一年二十万挂零。这钱最体面：不抢不夺，是买卖挣的。官马市开张以来，楚马拉进来三千匹。楚人的马，养咱们的市；楚人的税，养咱们的墙。这买卖，臣做梦都能笑醒。"
"三笔并起来，一年一百五十万挂零。"老丞相把账一合，"养天策军，一年四十五万；买马，二十八万，一回性的；修墙补燧，月四万。臣算给诸位看，绰绰有余。"
"不加赋，不动田租，不抽丁。"他环视一周，"臣的账，不怕查。谁要查，度支司的册子就在那儿，一笔一笔，随便翻。"
老给事中还要争："可这……终究是把家底，都押在北边……"
"家底不押在北边，"管仲打断他，"押在哪儿？押在府库里生霉么？"
"老大人，臣问你一笔账。"老丞相往前走了一步，"项羽的马，如今一天瘦过一天；咱们的马，今日不买，来日城下见阵，就得拿人命去填。一匹战马四十两，一个大周的兵，抚恤安家，朝廷要花多少？培养三年，又值多少？"
"拿四十两的马，换一条三年的兵，老大人，这买卖，你说亏不亏？"
老给事中噎住了。
那个说"穷兵"的，还想再开口，被温肃的大嗓门截住了："穷兵？楚营十万人压在门口，你管守家的叫穷兵，那楚人叫什么？叫送殡的？"
朝堂上哄堂一笑，异议矮了下去。
张居正直到这时才出班，只补了一句："臣只说一句：考成法行到今日，吏治清出来的银子，一年何止二十万。省吏治的钱养兵，诸位前几年没话说；今日拿关税养兵，倒有话说？"
魏征今日也在。他没有出班，只在班中朗声道："老夫管监察。仲父的账，老夫替满朝先查，查完若有一笔假，老夫第一个弹他。"
两个重臣，一前一后。朝堂上，再无异议。
萧承这时候才开口。
"仲父的账，朕信。"他道，"买马的二十八万，不从国库出，朕的内帑先垫。朕自己的钱，买朕自己的马，谁也不必说话。"
"至于养兵的常费……"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养兵的钱，一文不能省。"
"可朕另有一笔账。"
"六部九寺，这些年，闲衙叠闲衙，闲官养闲官。一个主事干活的衙门，养着三个知事的；一个三年没动过一笔钱的监，养着一屋子官。"
"这些闲官怎么来的，朕清楚。"萧承的目光扫过朝堂，"有的是赵嵩那些年塞进来的人情，有的是先帝朝恩赏下的体面。人情也好，体面也罢，吃的，都是国库的俸。"
"养兵的钱，一文不能省；养闲官的钱，一文，不能多。"
"从今日起，考功司会同度支司，核各衙门的闲员。核出来，该并的并，该裁的裁。"
"省出来的每一个铜板，"萧承道，"都换成北边的一匹马。"
考功司的郎中出班领旨，领完，小声问："陛下，核到……宗室挂名的，核不核？"
"核。"萧承道，"宗室挂名领俸不干事的，一样核。大周的王法，宗室也认。"
满朝都听见了这句话。有人缩了缩脖子。
当夜，乾元宫，军议。
旨意下完，萧承在御座上坐了一会儿。
"高力士。"
"老奴在。"
"今日朝堂上，抓烽燧说事的，记下名字了么？"
"记下了。"老太监道，"三个。"
"嗯。"萧承道，"不用动他们。主和的不是坏人，是看不见烽燧线的人。等烽燧线立稳了，他们自然看得见。"
陆沉进宫，和萧承对烽燧的章程。
"烽燧被拔了两座，再这么剜下去，四十八座，剜到明年就剜完了。"萧承把烽燧线图铺开，"可添兵护燧，一万五千人撒进四十八座燧，兵就散了，范增要的就是这个。"
"所以朕改规矩。"
"从今日起，烽燧改明暗双哨。"他的手指点在图上，"明燧照旧。火照点，梆子照敲，让楚人看得见。暗哨另设，不明火，不配梆子，藏在一里外的苇子坑、土坎子后头。明燧是给楚人剜的，暗哨，才是朕的眼睛。"
"剜了明的，暗的还在。他要剜暗的，先得找着。"
"暗哨的人，从烽燧老卒里挑。"萧承道，"眼睛毒、沉得住气的老卒，一哨两个，轮班。他们发现楚骑，不发信号，先找马，马一响，明燧就知道往哪儿看。"
"这是拿楚人的剜眼，喂咱们的哨。"陆沉道，"他来一回，咱们的哨，就精一回。"
"对。"萧承道，"烽燧线，往后天天有新功课。"
陆沉眼睛一亮："他要剜一座燧，就得找两座。找一座的工夫，咱们的马，就到了。"
"不止。"萧承道，"烽卒配快马。一燧两匹，警讯不再靠梆子传，靠马。梆子传三十里要一炷香，马，只要半盏茶。"
"马从哪儿来？"陆沉问，"一燧两匹，四十八座燧，明暗双哨并起来，一百五六十匹。"
"从这一批买马里，先拨。"萧承道，"好马不够，朕知道，可先紧着眼睛用。骑兵的马，朕另想办法。"
"另想办法"四个字，他说得很轻。陆沉看了陛下一眼，没有多问。
"以骑代燧。"陆沉接道，"眼睛，安在马背上。"
"对。"萧承点头，"可这一切，都在一个'守'字里，不出兵剿，不追杀，不碰他的骑队。他剜他的，朕长朕的。大战的日子，不在今天。"
"臣明白。"陆沉领命，又补了一句，"烽卒那边，臣再交代一句，燧可以丢，命不许丢，烽卒往后，当哨用，不当桩使。"
旨意当夜发往镇北关。
韩铎回话，只有两行：
"明暗双哨，臣理会得，眼睛被挖了，就换着地方长。"
"他要剜，叫他剜。臣的烽燧，今夜就挪窝。"
老将军说到做到。当夜，烽燧线上，六座明燧悄悄挪了位置，东边的挪到高坡，西边的挪进苇荡。楚营斥候再按旧图摸过来，摸到的，只是一片空壕。
架阁库的灯，还亮着。
印谱比对，比到了第七个衙门。
前六个。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六部的正印、关防、条记，一方一方，都对不上残档页脚上被撕走的那一方。
他不急。
撕印的人懂印。懂印的人，藏不住。印这东西，一钤就是一个衙门的手。衙门就那么多，印谱一页一页，总有比完的一天。
他把第七册印谱，翻到了头一页。
这一册，是宫里的。
宫里用印的衙门，比外朝还多。内宫监、尚衣监、尚膳监、司礼监、御马监、惜薪司、兵仗局……一监一印，一局一记。
狄仁杰把灯芯挑了挑。
前朝旧宫里用印的手，当年递汤送药，走的是哪一门的手续，就得用哪一门的印。
他把第七册的头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翻开了第二页。
第二页上，是内宫监的印。
方印，宽边，篆法老，前朝传下来的旧式。
狄仁杰的指尖，在那一方印上，停了停。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后来御案上那一页，折的也是这个角。折角的人，谁也没见过谁。
窗外，天快亮了。
窗外，五更的梆子，敲了三声。
狄仁杰抬起头，听了一耳朵，又低下头去。
宫里的梆子，声声响。北边的梆子，如今，也在一声声响。
各守各的夜。
裁闲官的章程，第三天拟了出来。
考功司的名单，厚厚一册，摆在萧承案上。头一页，是各衙门挂名的闲员。光禄寺的两个，太仆寺的三个，鸿胪寺的四个……
一个个名字后头，都注着来历：某年某月，因某事恩赏；某年某月，经某人保荐。
萧承翻着翻着，忽然停了。
名单的第七页上，有一个衙门，他不意外；可那个衙门里挂着的名字，他看了两遍。
名字后头的注，只有一行小字。保荐的人，死了；保荐的年月，却近得很。
死了的人，保荐的日子，却在人死之后。
一个死了的人，是没法保荐的。
萧承盯着那一行小字，看了很久。
有意思：裁闲官的刀还没落，倒先裁出一条，死了还在办事的线。
他提起朱笔，没有勾，先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高力士在旁研墨，觑见陛下的笔停了，轻声问："陛下，这一页……"
"这一刀，"萧承把那一页按在掌下，"朕先留着。"
高力士放下墨锭："老奴猜不着。老奴只知道。陛下折角的那一页，今夜，有人要睡不着了。"
"睡不着，就对了。"萧承道，"朕裁闲官，裁的是闲，可有人，闲得不干净。"
他抬起眼。
"你猜，这一刀，砍到了谁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