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燧线被剜掉两只眼睛之后,第十日。
大周的应对,比楚营想的快得多,明燧挪窝,暗哨藏苇,快马传警。四十八座烽燧,一夜之间,活成了四十八个陷阱。
明暗双哨立起来的第五夜,钟离昧带着第二队,又出营了。
按旧图,第三十一燧的位置,该有一蓬火。
到了地方,只有一片空壕。
火,挪了。
"报,东三里,高坡上,有火。"探路的回来禀。
钟离昧没动。
火挪到了高坡。坡上一览无余,他们这六十个人,还没摸到壕沟,就先得让那蓬火看个通透。
"撤。"
当夜,第二队空手回营。
第六夜,换一条线,换一班时辰,三更快尽,换的是下半夜的班。
这一回,他们摸到了一座燧的百步之内。
燧上的火,安安静静的,梆子,一声一声,不急不缓。
钟离昧打了个手势,六十个人伏在苇丛里,等换班的空当。
空当快到了……
苇丛深处,炸起一声马嘶。
不是他们的马。
紧接着,一匹快马从一里外的黑影里蹿出去,顺着烽燧线,往南狂奔。马背上的人伏得极低,一边跑,一边吹响了角哨。
角哨一响,百步内那座燧上的火,转了个方向,直直地,照了过来。
钟离昧知道,这一夜,又完了。
"撤。"
那匹马背上的人,叫周二。
烽燧线上的老卒,守了十一年烽燧,眼睛毒,耳朵更毒。
今夜他伏在苇坑里,怀里抱着号角,从头到尾,没有动一下。楚骑的马蹄裹着布,从三十步外踩过去,他没有听见马蹄,他听见的是苇子。
苇子响的节奏,不对。
风刮的苇子,是一片一片响;人走的苇子,是一点一点响。
周二数着那些"点",数到第六十个,他翻身上马。
后来的塘报上,这一笔,只有两行。可烽燧线上的人都知道。楚人三夜两空,一半的功,在这个蹲在苇坑里、一动不动的老兵身上。
有人问他:"周爷,你就不怕被他们摸着?"
"怕。"周二道,"怕,才不喘大气。"
三夜,两空,一退。
楚营中军帐里,钟离昧交令,单膝点地:"上将军,剜不动了。"
中军帐里,火盆哔剥了一声。
范增坐在案后,听着,一直没有说话。
半晌,老人取出自己的札子,提笔,添了一行:
"剜眼,剜不动,他的眼睛,会长。"
写完,他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这一手,是他出的。两座烽燧,一条人命,把大周的烽燧线剜出了血。可前后不过十日,那条线就长出了新的眼睛:明燧挪窝,暗哨藏苇,快马传警。
他出的题,大周答了。
答得又快,又狠,又不越界,不出兵,不追杀,就在"守"字里,把他的剜眼,变成了他们练哨的靶子。
老人又想起西楚庙堂上,那些一日多过一日的折子。
户曹要开,马政司要关,军营要决。
他在札子上,又添一句:
"庙堂之吵,甚于边关之败。彼以价攻我,我以眼攻彼,彼补眼,我补什么?"
这一行,他没有答案。
七十年来,他头一回,在札子上,留了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老人想起十天前,他站在暮色里,看那四点火的时候,自己说过一句话:
你的眼睛,是活的。
他当时就知道,活的东西,剜一刀,会长。可他没有想到,长得这样快,长得这样好。好到他这个出题的人,都忍不住,想再看一道。
"亚父。"项羽开口了,"三百骑,还发不发?"
"不发了。"范增把札子合上,"剜不动,就不剜。再剜,就是拿咱们的骑手,喂他的哨。"
"收回来,养马。"
项羽笑了:"亚父,孤起兵以来,头一回见你收手。"
"收手,不是认输。"老人答得平平,"他答了这一题。下一题,就得咱们再出。题,要一道比一道难。"
"臣只是在想……"
范增望着帐外那条火龙,缓缓道:"一个能十日之内把烽燧线盘活的人,他的练兵,绝不会停在烽燧线上。"
"他攒的那些东西,墙、兵、钱、马。臣算不出来,他要攒出一个什么来。"
帐里,又静了下去。
这一回,连项羽也没有接话。
三百骑,当夜收回来一半。另一半,留在前锋营,照旧贴线,不剜了,看着。
看着。这两个字,是范增吩咐的。
"剜不动,就看。"他说,"看他的烽燧,看他的马,看他的粮,看出来的东西,比剜下来的,值钱。"
钟离昧退下前,范增叫住他。
"将军。"
"亚父。"
"这三夜,咱们的骑手,折了么?"
"零。"
"好。"老人点头,"记住这个零。往后咱们的仗,都要这么打:人,比战果金贵。他能把烽燧线盘活,咱们就把骑队养壮。日子还长。"
钟离昧去了。
项羽又道:"亚父,你说他攒的东西,要攒出个什么?"
范增想了想,摇头:"臣不知道。臣只知道,攒墙,是为了不打;攒兵,是为了少打;攒钱,是为了拖着打。"
"那他攒马呢?"
老人沉默了。
马,是攻的东西。
"所以,"范增道,"臣要再看一看,看他的马,往哪儿去。"
镇北关。
韩铎的塘报,写得难得地松快:
"楚骑连出三夜,两空一退。明暗双哨首功。暗哨老卒周二,一里外苇坑,一双眼,一匹马,半盏茶,警讯到燧。"
"臣已记他头功。陛下的法子好。眼睛挪了窝,他剜不着;眼睛安在马背上,他追不着。"
"烽燧线,稳了。"
老将军写完,自己又把塘报看了一遍,添了一行小字:
"然楚人既知剜眼无用,下一步,必换招。臣请,塘报加密,一日两报。"
塘报进京,萧承看完,递给陆沉。
陆沉看完,只说了四个字:"哨练成了。"
"嗯。"萧承把塘报收进格子,"范增这一手剜眼,剜得漂亮。可他也替咱们,把烽燧线的功课,提前考了。"
"烽燧稳了,骑兵的马,也该有个着落了。"
买马的事,也有了头一笔。内帑垫的二十八万,前日已经出宫;官办马市那头,管仲亲自坐镇,第一批八百匹战马,验完了牙口,后日进京。
这八百匹,来路不在市面上,市面上,十匹挑不出三匹。是管仲拿关税引凭做筹码,从楚营军需官手里,悄悄倒出来的军马。楚营的马一天瘦过一天,军需官的口袋,得先肥起来。
八百匹,填不平七千的缺口。可马市开着,楚马就会一匹一匹流进来。
流得慢,就让它流。拖字诀拖到今天,萧承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第一批战马进京那日,陆沉亲自去马政司验的。
八百匹,他一匹一匹过。过到第三百匹,他停下了。
那匹马,通体枣红,鼻上架着一道白,鬃毛像烧着的火。
"枣骝。"验马的老兵道,"楚商手里漏出来的。灵性得很,生人换缰,它都不让。"
陆沉看着那匹马,看了很久。
"留出来。"陆沉只说了两个字,又补了半句,"这样的马,一匹一匹,攒着。"
他挥挥手,回宫复命。
殿里静下来。
萧承坐了一会儿,闭上眼。
识海里,那份名录,他这些日子,翻得越来越勤。
军事格七格,亮着的名字,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帅,谋,根,门,门,间,军。
七格判词,他至今背得出。可今夜,他只想得起第一格的那一句:
【帅。多多益善,兵无不可用。】
帅这个东西,练不出来,也攒不出来,是天生的。天策军可以练,万夫长可以拔,可"帅",大周没有。
所以系统给他留了韩信。
他刚要移开目光……
那个只给字的存在,忽然弹出了两行新的字:
【韩信解锁条件:建立万人以上直属军队,并完成一次军事胜利。】
【注:军事胜利,须于直属军队满万人之后取得。】
萧承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睁开眼,又闭上,把那两行字,看了三遍。
两个条件。
第一个,建立万人以上直属军队。
天策军,一万五千人,皇帝直属,不隶兵部,军饷户部直发,军令直达御前。满编点验,成军将满一月。
这个条件,够了。
难怪这个提示,拖到点验之后才弹出来。万人这个数,是点验那天,才坐实的。
第二个,完成一次军事胜利。
萧承的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百越反击战,算不算?
他把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
须于满万人之后取得。
百越那一仗,打的时候,新军还在扩。陆沉带下去的,是未足的兵。那一仗,赢得漂亮,系统也认账,可它打在"万人"前头。
两个条件,是连环的:先有足够的军队,才有算数的胜利。
顺序错了,不算。
孤城解围呢?守备营屯田是军令,解围是新军的锋,一样,在满万人之前。
系统这本账,比都察院还严。它不赖那一仗不好,它只认先后。
萧承苦笑了一下。
严,才好。严,才说明"韩信"这两个字,不是白给的。
识海里,那串数字还在:九千七。
离下一级门槛,还差五千三。离韩信的身价,三百点,早就够了,可他要的,从来不是三百点。
是配。
配得上的军队,配得上的胜利,配得上的,那个天下。
如今,军队有了。
胜利,还差一场。
两个条件,一个够了,一个,差着。
萧承靠着椅背,望着殿顶的梁,一动不动。
两个条件,一个够了,另一个……
萧承坐直了身子,把案上那张北境图,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图上,镇北关外,楚营十万;烽燧线,明暗双哨;壕沟外五里,两座小堡。
他的目光,在北境停了一停,又往下走。
南疆。
守备营的塘报,他前日才看过。百越诸部的据点,清剿到如今,还剩最后几处,山险寨坚,啃不动。
守备营啃不动,天策军呢?
满编成军的天策军,一万五千人,正愁没有一场真仗。
打百越,不是大战,是收官战。收官战,刚刚好:够得上"军事胜利",又动不了北线的根本。
项羽在北边看着他。
他就往南边打。打给系统看,也打给项羽看。
至于北边。墙在那儿,韩铎在那儿,明暗双哨在那儿。天策军南下,带走的,不是北线的骨头。项羽要趁机动,他得先拿十万人,撞那道他自己算过账的墙。
他舍不得。
其实,还有一层。
百越那几处据点,卡在南疆的商路上。拔了它们,南疆的盐路、铜路,就都通了。管仲的账上,又能多一个源头。
仗,是系统要的;路,是朝廷要的;名,是天策军要的。
一场仗,还三笔账。
萧承要的仗,从来都得是这个样。
萧承的手指,在南疆那几处据点上,轻轻点了点。
"就是你们了。"
高力士进来添灯油的时候,看见陛下还坐在图前,一动不动。
"差一个。"
殿里,萧承轻轻道。
"那就,去打一个。"
老太监没有出声,添完油,退到廊下。他伺候了三朝,认得这个姿势。陛下这样坐着的时候,天下,就要动一动了。
廊下的风,吹得灯笼晃了一晃。
这一夜,乾元宫里,一份南征的章程,有了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