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将台前一夜,天策军大营的赌局,开到了第五轮。
"我押陆统领!"伙房的老卒把十文钱拍在案上,"军中无帅,统领最大,不拜他拜谁?"
"我押典教头!"新兵们不甘示弱,"黑风寨独破寨门,那是一人一戟打出来的,要拜,就拜最能打的!"
"你们都瞎押。"周二从烽燧线换班回来,正赶上这一局,"陆统领监造的台。哪有自己监造、自己站的?典教头是先锋营的教头,先锋营拜先锋?没这个礼。"
"那你押谁?"
周二把钱收回来,一文没押。
"我不押。"他说,"我这两天,把这支军上上下下想了一遍。没有一个,压得住三丈的台。"
满棚都静了。
"所以,"周二慢悠悠道,"明儿台上那位,八成,是一个咱们都没见过的人。"
八个万夫长,今夜没有参与任何赌局。
他们聚在中军帐外,围着一堆火,谁都不说话。半晌,第三队队正开口:"诸位,明日的仪注,各营再过一遍,台上一拜,台下不能乱。"
"乱不了。"老把总道,"就是心里没底。这位爷来了,咱们的章程,还作数么?"
"作数。"队正道,"陛下请的人,哪一回,先动过旧章程?张先生来了,先问三个数;狄供奉来了,先立规矩:他们来了,都是先看,再说。"
"也是。"
火堆噼啪响。谁也不知道,台上的那位,明日会先看什么。
伤兵营里,能动的,都起来了。
有个伤兵让人搀着,在营里走了三圈,说是腿痒。医官知道他不是腿痒。明日的点将,他不想躺着。
"明日我到场。"他跟医官说,"站不了,我坐后头。"
"坐后头,"医官往他的药牌上又添了一煎,"也得把药喝完。"
各营的火头军,今夜都把明日的朝食,备成了胜仗的规格。
第三队的伙房,多杀了一口猪。队正说了,明日拜帅,全军,一人双份。
"破费啥。"伙夫道,"明日起,咱们这支军,就是有帅的军了,这一顿,是喜酒钱。"
伙房里,蒸笼一屉一屉码起来。
有个帮厨的新兵问:"伯,你说这位大帅……凶不凶?"
"凶不凶,"伙夫把笼盖一扣,"看他让不让你们吃饱。让你们吃饱的,再凶,也是好人。"
京城这一夜,也多半没睡稳。
百官家里,朝服都熨了出来,明日百官观礼,谁也不敢失仪。
温肃熨完朝服,跑去问魏征:"老大人,明儿……到底会出来个什么人?"
魏征把朝冠端端正正放好:"明日就知道了。"
"你就不好奇?"
"好奇。"老御史道,"可老夫更好奇另一件事,项羽今夜,睡不睡得着。"
西直门的陈老三,今夜把面都和好了:"明日点将,营里的兵多半要路过,多备两笼。"
茶馆里,老茶客把醒木擦了三遍。明日的书,是他这辈子,最想讲好的一段。
大理寺的值房里,濮存礼把明日的朝班序列,又核了一遍。核完,对书吏道:"明日的观礼,比大朝会重,都精神着点。"
书吏问:"大人,拜的到底是谁?"
濮存礼想了想,答非所问:"明日,带眼看,别带嘴。"
锦衣卫的值房,这一夜灯也亮着。
来俊臣把明日的警卫名册,亲自核了一遍。观礼台三百步内,每一张脸,都得是认得的。
"指挥使,"全子小声问,"明儿那位新帅……什么来路?"
来俊臣笑了笑,没有答。
"陛下的来路。"半晌,他只说了五个字。
典韦和许褚,把营防又过了一遍。
辕门,观礼台两侧的看台。明日至尊亲临,百官在侧,一万五千人列队,出不得半点差错。
"老典,"许褚道,"你说,明儿那位,从哪儿来?"
"从陛下来。"典韦道。
"俺知道从陛下来。"许褚道,"俺是问,他从哪儿,到陛下这儿来。"
典韦想了想。
"你管他从哪儿来。"他说,"他来了,替咱们打仗,替陛下了事,从哪儿来,不重要。"
"也是。"许褚点点头,"俺瞅着,他比你能打。"
"那不一定。"典韦难得地争了一句,"先让他打两仗看看。"
许褚"哦"了一声。
巡到台下,典韦停了一会儿。
"那面旗,"他道,"压在这底下了。"
许褚不懂:"啥旗?"
"黑风寨那面。"典韦道,"破了三处的,陆统领拿去的。压得好。"
许褚这一回,没再"哦"。
他不知道旗的事,可他知道,老典说压得好,那就压得好。
陆沉最后走了一遍台。
九级台阶,一级一级踩上去;栏干,一处一处扶过去;红毯的边,醴酒的温,印节的匣子。紫檀长匣供在台侧的香案上,高力士亲手贴的圣封,还没拆。
他在台心站定,往台下看。
明日,这个位置上,会站着另一个人。
陆沉在心里,把明日自己的位置,又排了一遍:台下左侧,第一步,接令的位置。
他想,那也挺好。
有的人,生来是站台的;他,是修台的。
台修得好,台上的人,才站得稳。
下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台顶那盏灯。
灯亮着。
这盏灯,是他让人点的。从台成那一夜起,夜夜都点。守灯的火头军问过他,点给谁看。
他说,点给夜里的兵看。让他们知道,营里,有个地方,一直亮着。
他又把那七处改过的图样,在心里过了一遍。
栏干,台阶,红毯,醴酒,印匣。
明日之后,这座台就是他的半生。旁人记不得修台的人,可台上每一次发号施令,都从这块他夯实的基座上,发出去。
够了。
乾元宫的书房,灯还亮着。
高力士没有睡。
老太监把明日的仪注,又从头到尾核了一遍,吉时,卯正;醴酒,太庙新醴;印节,紫檀长匣;观礼台,百官的位次,礼部核了三遍。
核完,他坐在灯下,把一件事,又想了一遍。
那位"淮阴隐士"的档,三日前入了架阁库。明日之后,满朝都会去查。查到的,会是一份干干净净的履历。
干净得,挑不出毛病。
老太监想起狄仁杰说过的一句话:档不怕缺,怕全。
他沉吟了片刻,提笔,给架阁库的书吏,补了一张条子:
"该缺的地方,让它缺着。"
写完条子,他又把那册档的底稿,在心里过了一遍。履历:淮阴人,隐居十年,经管仲门下老掌柜举荐,陛下亲访三次;荐书三封,字迹各一。
他拿起笔,把其中一封荐书的落款,涂掉了一个字。
全的东西,是死的。缺一笔,才像活的。
楚营的刁斗,敲到了三更。
范增也没有睡。
探子的回报,昨日就到了:大周拜帅,就在明日,天策军大营,万军观礼。
老人把札子摊在案上,那一行"彼将拜帅",已经被他看了几十遍。
"亚父。"钟离昧掀帐进来,"都安排下了。咱们的人,混在观礼的边上,能看清台上。"
"嗯。"范增道,"记住。看他要紧,回来报我,更要紧。"
"看清什么?"
"看他怎么来。"老人道,"看他来的那一刻,台上的兵,是什么脸色。"
钟离昧领命去了。
范增独自坐着,听着帐外的刁斗。
两年了。他查那位皇帝,查了两年。查墙,查价,查兵,查马。查到的每一样,都实实在在地摆在那儿,可他总觉得,那个人手里,还有一张他没见过的牌。
明日,那张牌,就该亮出来了。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密使从天京带回来的四个字。
宁可信有。
"宁可信有……"老人低声重复了一遍,"如今,是有。可有什么,老臣到现在,还是不知道。"
他提起笔,在札子上,添了四个字:
"明日,知矣。"
笔搁下,墨迹未干。老人望着那四个字。这一回,写得比哪一回,都沉。
项羽看墙归来,倒是睡了。
睡前他只交代了一句:"明日台上一站,不管是谁,查清了,报孤。"
范增送他到帐口,回来,独自又坐了半个更次。
他忽然想起那道墙。
那道一天高一天的墙。
"拜了帅,"老人低声道,"墙后头,就要有人走出来了。"
后半夜,萧承来了。
没有仪仗,没有灯火,素衣,一个人。
守夜的先锋营要行礼,他摆了摆手。
他顺着九级台阶,一步一步,走上台去,在台心站定。
三丈高。
从这里看下去,整座大营的灯火,尽收眼底。一片,一片,安安静静,像落在地上的星。再往远处,是京城的方向,更远处,是北边那道墙,和南边刚平定的山。
萧承站了很久。
两年了。
两年前那个夜里,他翻开玉牒和起居注,算出自己随时会变成第四任"暴毙"的皇帝。那时候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兵,没有一个能用的人,只有一个刚绑定的、国运点为零的系统。
如今,钱有了,兵有了,人,一个一个,都请来了。
就差这一个。
识海里,那份名录,第一格的名字,亮得发烫。
他想起这份名录上,剩下的四格,谋,根,间,军。灰着的,各有各的章程,各有各的来处。
可今夜,他只点这一个。
先来的,必须是帅。军无帅,则其余的人来了,也只能各自为战。他要的从不是一群国士,是一支能收天下的军。
国运点:一万零一百。点他一下,三百,零头都算不上。
可萧承知道,这三百点后面是什么:是这支军的魂,是北边的仗,是"收了这个天下"那五个字。从今夜起,要一分一分,变成真的。
他想起八个月前,名录第一格还灰着的时候,自己在心里立下的那句话。
台建了,兵练了,钱粮攒足了。
那句话,如今可以说了,配得上了。
他读过的史书里,这个人,一辈子没有等到过一座真正属于他的台。登坛拜将,拜的是将,防的也是将;到最后,长乐宫里那一夜,连一句辩解,都没有人听。
这个天下,不一样。
这个天下的台,三丈高,大祭全数,一万五千人列队,百官观礼,皇帝亲自站在台下。
风又紧了一分。
台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高力士。
老太监没有上台,只在台下站着,仰头看着台上的陛下。
"力士。"萧承没有回头,"你说,他会问朕什么?"
"老奴不知。"
"朕知道。"萧承道,"他会先问兵,再问粮,最后,才问朕。"
"为什么最后才问陛下?"
"因为,"萧承望着满营灯火,"在他眼里,朕这个皇帝,是最不要紧的一件,兵好,粮足,谁当皇帝都能赢。他问朕,是想看看,这个皇帝,值不值得他赢。"
高力士在台下,躬了躬身。
"陛下,"老太监轻声道,"他若问老奴,老奴就说,值得。"
"朕给你的,"萧承望着台下的灯火,轻声道,"都是真的。"
"台是真的,兵是真的,印是真的。"
"朕要的,也是真的。朕要你把这支军,带成一支能收了这个天下的军。"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台顶的气死风灯,晃了一晃。
萧承在台心站定,对着满营的灯火,轻声说了两个字: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