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址,是次日早朝定的。
萧承只说了五个字:"天策军,大营。"
礼部的堂官愣了:"陛下,军中……军中拜帅?"
"帅,是兵的帅。"萧承道,"台立在宫里,拜给谁看?立在大营。让一万五千人,亲眼看着,他们的统帅,是怎么来的。"
有位老臣问:"陛下,为何……如此之急?"
"急?"萧承道,"南征完胜,军心正热,拜帅,就得趁热。等军心凉了,这台,就是个戏台。"
"朕等的不是这台。"他望着殿下,"朕等的这个人,让朕等了两年。"
满朝无人再争。
其实争的余地,早没了。旨意下来时满朝怎么安静的,如今台址定在军中,更没有话说。
只有温肃追出来问了一句:"陛下,观礼那日,百官……都站着?"
"站着。"萧承道,"朕也站着。"
"啊?"
"点将台三丈,朕站在台下。"萧承道,"这座台,是给统帅的。朕站台下,百官,就都站得。"
温肃怔了怔,退下的时候,跟同僚嘀咕:"听见没有……陛下,站台下。"
"听见了。"同僚道,"三丈高的台,陛下站台下。这位'帅'一来,就是一人之下。"
散朝之后,张居正落在最后,低声对高力士道:"好地方。"
"好在哪儿?"
"好在……"老首辅咳了两声,"宫里拜帅,拜的是君恩;军中拜帅,拜的是军心。陛下这一台,是替那位'帅',把一万五千人的心,先收了一半。"
旨意传进天策军大营,整个营盘,炸了。
"点将台,建在咱们营里?!"
"咱们营!"
刚班师回营的队伍,征尘未洗,一个个却跟过年似的。伙房的老卒一边剁肉一边嚷:"看见没有。拜帅的台,不建在金銮殿,建在咱们营门口!这是陛下,拿咱们当自家人!"
"自家人?"
"废话。你见过谁家的喜事,办到别人家去的?"
有个新兵端着碗,蹲在灶火边上,看老卒剁肉。
"伯,明儿的肉,管够不?"
"管够。"老卒把锅盖一揭,"拜帅是喜事,喜事,就得有肉。"
老卒把肉翻了个面:"反正,那人往台上一站,咱们这支军,往后打赢的仗,就有他一半。"
只有万夫长们,聚在中军帐外,压低声音商量。
"拜帅……拜的是谁?"
"陆统领吧?"
"不像。"第三队队正摇头,"台高三丈,太庙大祭的规格。陆统领的品级,压不住这台。"
"那是谁?"
八个万夫长,你看我,我看你,谁也答不上来。
"别猜了。"最后,还是百越回来的老把总开了口,"陛下做事,什么时候让咱们猜中过?明日台上见。"
万夫长们散了,各营的议论,却越传越开。
"听说是位国士!"
"国士?啥国士能当大帅?张先生那样儿的?"
"张先生是文曲星,大帅,得是武曲星。"
伙房的老卒把锅铲一磕:"管他是文曲星武曲星。明日这台一站,咱们天策军,就是有大帅的军了!"
"有大帅,怎么了?"
"怎么了?"老卒把眼一瞪,"有大帅,往后打仗,就有人替咱们算,算好了再打。赢,就赢得更稳!"
新兵们似懂非懂,可"赢"字,都听懂了。
当夜,写家信的人,比平日多了一倍。
"娘:俺们营要建点将台了,三丈高……"
"爹:陛下要拜帅了,就拜在俺们营……"
识字不多的,就求营里的书记代笔。书记写到半夜,揉着手腕跟人抱怨:"这帮小子,信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哪句?"
"'明日,俺们营,要出大事了。'"
陆沉亲自监造。
台址选在大营正中,背依中军帐,前临校场。台高三丈,九级台阶,南向。依的是古礼登坛拜将的形制,工部的图样,陆沉改了七处。
营里原先也有一座点将台。操演点兵用的,三尺高,陛下头一回登台那日,就站在那上头讲的"你们能赢"。
这一座不同。
"这一座,"陆沉对匠作监道,"是拜帅的。"
"这儿,栏干加高一寸。"他踩着脚手架,亲手量,"拜帅那日,万军在台下列队,台上的人,风大,栏干矮了,失仪。"
"这儿,台阶的第三级,再夯一遍。"
"毯,用新的。酒,用太庙的醴酒。"
工部的匠作监小声道:"统领,您这监造,比修城还细。"
"修城,是给死人挡箭的。"陆沉道,"这台,是替陛下,迎一个人的。"
"这个人没到之前,这座台,就是大周的脸面。"
匠作监又问:"统领,那台的匾额……"
"空着。"陆沉道,"名,陛下垂赐。陛下的字,明日台上挂。"
"毯下压的吉祥呢?"
"不压金银。"陆沉的目光,落到营门口的旗架上,"压一样东西。"
他让人取来一面旧旗——先锋营黑风寨那一役的军旗,破了三处,带着旧血。
"压在台基正中央。"他说,"让明日台上那位知道——他接的这支军,是拿命,一寸一寸喂出来的。"
脚手架上的灯,入夜还亮着。
先锋营是头一天回营的,当夜就接了营防。
典韦把两千人撒出去,营门、辕门、马厩、粮道,一处一处,亲自踩了一遍。
许褚跟着他巡。
巡到点将台下,两个门神都停了脚。
三丈高的台基,在夜里黑黢黢的,只有顶上一盏气死风灯。
"老典,"许褚忽然开口,"你说,这台子上站的,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典韦仰着头,把三丈高的台,从底看到了顶。
"能让陛下修这么高台子的人,"他说,"我不知道是什么样。"
"但我知道……"
"他来了,我们的仗,就好打了。"
"老典,"许褚又问,"你说,他知道咱俩不?"
"知道。"典韦道,"陛下请的人,都知道咱们。"
"那他……好相处不?"
典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好相处的,当不了大帅。"
"哦。"许褚点点头,"那俺就按不好相处的处,俺守俺的门,他打他的仗。"
两人接着巡。
有新兵值夜,看见两位将军站在台下,壮着胆子凑过来:"许将军,您说……明儿台上站的,是谁啊?"
许褚把那新兵,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反正,"他说,"比你强。"
走了。
新兵愣在原地,半天,挠头:"这话说的,谁不比俺强啊。"
后半夜,陆沉一个人,又回了台下。
傍晚,他被召进过宫。
"台,建得如何?"
"后日,可成。"
"嗯。"萧承让他坐了,忽然道,"陆沉,这座台拜的帅,朕今日,先跟你说。"
"陛下不用说。"陆沉道,"臣猜得到,不是臣。"
"你知道?"
"台高三丈,大祭全数。"陆沉道,"臣的品级,压不住。这支军的帅,得是一个……臣没见过的人。"
"你不委屈?"
"陛下。"陆沉站起身,单膝点地,"臣这条命,是陛下从相府的三页纸里,捡回来的。这支军,是臣替陛下带的,带到今天,它该有个比臣强的帅了。"
"臣不是让。臣是,交。"
萧承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个人来了,是替你们打更大的仗的。"他道,"你在,军心就在。他的将令,从你手里过一遍,兵就服。"
"臣在。"陆沉道,"军在。"
工匠都歇了,营盘里静得很。
他顺着九级台阶,一步一步,走上台基,在台心站定。
三丈高的台上,能看见整个大营。一万五千人的灯火,一片一片,在夜色里安静得像星星。
陆沉站了很久。
这支军,是他带出来的。第一块砖,第一面旗,第一条章程,第一场仗。从零招、从零练,通州来的庄稼汉、木匠的儿子,到今日一万五千人完胜班师,每一步,都是他踩出来的。
明日,这座台上,要站另一个人。
一个他没见过的人。
此后,这支军的号令,从那座台上下来,要经过那个人的手。
他心里有没有一点东西,说不清?
有。
陆沉不瞒自己。
可他也记得。当年在相府的三页铁证前,是陛下把他从赵家的恩里,拉回了大周;他也记得,点将台头一回立起来那日,陛下说"朕不能习武,但朕会带你们打胜仗"。
陛下从来不骗他们。
他想起南征那道手谕,赢得干净,回得整齐。
六个人,没能回来。
这六个名字,压在陆沉心口,比这座台还重。他带他们出去,没能把他们全带回来。
他做不到不心疼。
所以他认。
陛下说这个人能带他们打胜仗,这个人就能。
"臣带兵到今日,"陆沉望着台下的灯火,轻声道,"够不着那个'帅'字。"
"可臣认。"
"臣的兵,得有个比臣强的人带。这不是委屈,这是道理。"
他又想起,白天匠作监问他,台上可还缺点什么。
他答不上来。
此刻站在这儿,他忽然知道了,什么都不缺。
台是好台,兵是好兵,就差一个,站上台的人。
"明日起,臣做他的副手。"
"他指向哪儿,"陆沉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台基,"臣的兵,就打到哪儿。"
下台基的时候,他撞见了巡夜的典韦。
典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台上。
"你建的台。"典韦道,"你不站?"
"台是我建的。"陆沉道,"我的位置,在台下。"
典韦咂摸了一会儿,没全懂,可他点了点头。
"那我替你看着。"他说,"今夜,台上落一只鸟,我都知道。"
台下,有个夜巡的老兵,看见统领从台上下来,远远行了个礼。
陆沉点点头,走了。
老兵望着那座黑黢黢的台。这营里,明日的太阳,得照着一件大事升起来。
楚营的刁斗,今夜敲得急。
探子的急报,连夜送进了中军帐:
"大周,筑台拜帅,台高三丈,在天策军大营。台成之日,万军观礼。"
范增接过塘报,看完,闭上了眼。
来了。
"亚父?"钟离昧看着他。
"没事。"老人睁开眼,把塘报放在案上,"臣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台成之日,帅至之时。"他在札子上,写下一行,"咱们的日子,从明日起,开始数了。"
项羽从帐外进来,看过塘报,没有说话。
他走到帐口,望着南边。
南边,八百里的夜色深处,有一座三丈的高台,正在点起灯火。
"拜帅……"上将军笑了一声,"好啊。"
"孤倒要看看。他拜的,是哪一路的神仙。"
说完,项羽没带护从,单骑出了营。
亲兵追上来的时候,他已经立马在南坡的高处。
"上将军……"
"孤看墙。"
三个字,亲兵勒在半坡,不敢再近。
项羽望着南边。那条烽燧线,一到夜里就烧成一条火龙,从东到西,趴在边界上。
范增看这道墙,看的是账:几座墩,多少兵,几天能到。项羽看这道墙,只看墙。
墙不动,他也不动。墙后头那座台搭起来之日,就是动的时候。
他看了半晌,拨马回营。
路过校场,白日操练的箭靶还没收。项羽俯身,拔下靶上偏了一寸的那支箭,撅成两截,丢进草里。
箭,是自家兵白日射的。准头,还差着一寸。
范增在帐内,听见了那一声笑,也听见了单骑出营的马蹄。
老人没有笑。
他在札子上又添一行:"上将军笑,是好事,他还不惧。不惧,就还能打。"
"可臣得替他想着。若那'帅'当真有通天之能,咱们的刀,就得磨得快些,再快些。"
写完,他吹了灯。
帐外,刁斗还在敲,一声,一声。
这声音,范增听了两年,今夜,声声催在人心上。
"明日,大周拜帅。"老人叹了口气,把札子压到枕下,"后日,那把刀,就要出鞘了。"
天策军大营,这一夜,没人睡着。
老兵们把铠甲擦了一遍又一遍;新兵们缠着伙房的老卒,问明日的仪注;值夜的岗哨,一个比一个精神。
台顶上那盏气死风灯,亮了一整夜。
四更天,陆沉做了最后一次检查。
点将台上,红毯新铺,醴酒已温。
台基正中,那面黑风寨的旧旗,压在新毯底下。
没有人知道。
只有陆沉知道。从明日起,这支军的每一仗,都从那些名字上,踏过去。
八个万夫长,各营巡视了三遍。明日,全营一甲一叶,都得是新的;伙房的肉,四更天就炖上了;伤兵营里,能站起来的,明日都要到场。拄着棍的,也让人搀到队尾。
"点将诶。"有个伤兵说,"一辈子,就这一回。"
一切就绪。
高力士从宫里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老太监捧着一只紫檀长匣,匣里,是元帅的印和节。
他把匣子亲手交给陆沉,只说了一句:
"陛下说,台,是你的手艺;印,是他的心意。"
陆沉捧着长匣,站在台下,望了一眼天色。
东边,还黑着。
再过两个更次,天一亮。
明日,点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