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
萧承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两年的局,攒到今天,就是为了这一召。不召,朕攒这些做什么?"
高力士躬身:"那老奴这就去备香案。三牲用全,礼数备足,跟当年请狄供奉、请魏御史一个章程……"
"不。"
萧承打断他。
"朕不给他一个香案。"
老太监抬起头。
"朕给他一个点将台。"
殿里静了一息。
高力士伺候了三朝,见过先帝拜将,见过太庙里的大祭,香案请贤,是私下里的礼数;点将拜帅,是昭告天下的礼数。前者请的是一个人,后者,拜的是一国的兵符。
"陛下,"老太监的声音都低了几分,"点将台……那是给统帅的。"
"他配。"萧承道,"这个名字,配得上大周最高的一座台。"
何止配。
萧承没有说出口。在他读过的史书里,这个人一辈子,受过这世上最憋屈的礼数。胯下的,登坛的,长乐宫的。这一回,在这个天下,朕要把最体面的礼数,给他补上。
这个念头,只在心里过了一遍。
"陛下,香案设过四回了。"老太监道,"宫里的旧例……"
"旧例是请臣。"萧承道,"这一回,是拜帅。"
萧承从案上拿起那枚虎符,掂了掂。
"臣,可以慢慢认识;帅,得一日立威。"他把虎符搁回案上,"一万五千人的军,换帅如换刀。刀要快,亮相就得亮得他们没有第二句话。"
"可……"高力士斟酌着,"满朝文武、京营内外,都看着呢。那位若从台上……凭空……万一,上苍不垂顾呢?"
"它没失过手。"萧承道,"两年,十次,一次都没失过。"
"而且,朕就是要他们看着。"
"力士,你跟了朕两年。你数数,张先生来的时候,是藏书阁;狄供奉来的时候,是香案;两位门神来的时候,也是香案。每一次,都是悄悄的来,再花几个月的工夫,替他们圆一个来路。"
"圆得再好,也有人查。查到今天,兵部的老堂官还在翻册子,一页一页,都是真的,可他们不信。"
"这一位,朕不圆了。"
萧承站起身,走到图前。
"朕让一万五千人,亲眼看着他来。让满朝文武听着,让天下的探子报着。看见的每一眼,都是证人。证人多了,就不需要圆档了。"
"神来之作,就不按人的规矩圆。"
高力士没接话。他走到灯前,添了油,剪了灯花,才回身,望着陛下的背影,躬身:
"老奴去办。兵部架阁库最底层,会有一份'淮阴隐士'的档,履历、荐书,俱全,三日前入库。文官们要查,让他们查去:陛下是早就寻访了此人,点将台,不过是公开授印。"
"神迹是给兵爷们看的。"老太监道,"档么,老奴替陛下,糊弄那些查档的。"
"还有一手,"老太监又道,"观礼那日,万军在目,若有人胆敢惊驾……"
"典韦许褚,已随军回京。"萧承道,"观礼那日的营防,用先锋营。"
殿外,更鼓敲了五更。
高力士一怔,随即躬下身:"陛下连那一日的营防,都排下了。"
萧承笑而不答。
萧承回头,看了他一眼。
"力士,你这两年,长进得很。"
"跟陛下学的。"老太监垂着眼,"话不说满,事不做绝,留出来的,都是后手。"
当夜,高力士亲自出宫了一趟。
没有人看见他去了哪儿。
三天后,兵部架阁库最底层,会多出一册档,履历,荐书,俱全。书吏只记得,送档来的,是个宫里出来的老太监,背影,很眼熟。
翌日,内阁。
张居正听完旨意,咳了两声。
"点将拜帅?"他抬起眼,"陛下,国朝无此例。"
"没有例,"萧承道,"就立例。"
"礼部那边,只怕要吵……"
"吵吧。"萧承道,"吵完,照办。"
张居正盯着陛下看了两息,低下头:"臣失言了。陛下连'国士'两个字都立住了,一座台,立得住。"
"只是臣要多嘴一句:这座台,拜的是谁?"
"一个能替朕收了这个天下的人。"萧承道。
张居正没有再问。
这位首辅跟了陛下两年,早知道一件事。陛下请来的人,来的时候都无声无息,用的时候,个个惊天动地。这一位要惊动点将台,那他就值得这座台。
"臣拟仪注。"张居正道,"台高三丈,南向;陛下亲登,授印授节。礼数,臣按太庙大祭的规格,减一等。"
"不减。"萧承道,"按大祭,全数。"
张居正笔锋一顿,应下:"是。"
出门的时候,他忽然又回身:"陛下,臣斗胆。这位'帅',如今在何处?"
"在路上。"萧承道。
就两个字。张居正没有再问,躬身退出去。
他知道,陛下的"在路上",从来都不是虚话。两年前,他自己,也是"在路上"来的。
回内阁的路上,张居正咳了两声,忽然停住脚。
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夏夜。藏书阁,孤灯,一个十七岁的皇帝,捧着一部旧集子,问他三个数。
那时候,大周的国库,现银四十七万两。
如今,盐铁活了,关税通了,天策军成了,陛下,要拜帅了。
"快啊。"老首辅低声道,"快得,臣这把骨头,都快跟不上了。"
他裹紧斗篷,走进夜色里。
快一点也好。臣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得亲眼看着这座台,立起来。
礼部果然吵了。
吵的由头很正:拜帅之礼,古有登坛之制,国朝无例。无例而行大典,礼部要担"非礼"的责。
吵了半日,堂官们进宫回话。领头的老礼官,捧着一部先帝朝的《礼制大全》,当廷把"无例"两个字顶住了:
"首辅,先帝在时,拜将不过午门颁印。筑台三丈,大祭全数,无此例。礼部行此典,担的是'非礼'的责。"
张居正只问了一句:
"诸位考据了半日古礼。那臣问一句,古礼登坛拜将,拜的是谁?"
老礼官答不上来。
"拜的是能打赢的人。"张居正道,"如今北边十万人陈着,南疆刚收,大周要拜一位帅。这是国事,不是礼事。礼,从国事的便。"
"仪注照拟。拟不出来,内阁替你们拟。"
老礼官捧着书,退了。礼部连夜把仪注拟了出来。
房玄龄和杜如晦,这一日也没闲着。
拜帅的诏告文书,是房玄龄亲笔拟的。拟了三稿,杜如晦三息看完,只挑了一个字。
"'统率',改'总督'。"杜如晦道,"统率是个差事,总督,是个名分。"
房玄龄从善如流:"听你的。名分这东西,一个字,就是一层天。"
两位老搭档,一个磨墨,一个看稿,半日就把大典的文书流水,排得妥妥帖帖。
旨意明发那一日,朝堂上的反应,很耐人寻味。
没有人反对。
两年前,陛下要在宫里请一位"藏书阁旧人"当首辅,满朝争了三天;如今,陛下要筑台拜帅,满朝,安静得很。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也不必问。
这两年,陛下请的每一个人,都用上了:张先生变法,狄供奉断案,魏御史骂人,两位门神守门。满朝文武如今都学会了一件事,陛下请来的人,别问来路,看用处。
只有甄淑,这位四年不问朝事的左都御史,听完旨意,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
"台高三丈,大祭全数,这不是拜帅。"
"这是,立国。"
身边的人吓了一跳:"老大人,这话……"
"慌什么。"甄淑道,"立国,也得有人立。满朝文武,这两年看下来,就剩这一个会的。"
架阁库的第七册印谱,又被借了出来。
狄仁杰从头又过了一遍,果然,还是那一页。
他把这一页抽出来,装进一只木匣,上了锁。
临走,他回头交代管库的书吏:"往后若有宫里来的人查档,尤其是查印谱的,记下名字,报我。"
书吏应了。他没再多解释。
一页一页,他越来越近了。
点将台动工的旨意,第三天传了出去。
旨意只说三件事:天策军南征完胜,朕将拜帅以统天下兵马;拜帅之典,筑台以行;台成之日,京营、禁军、百官,皆往观礼。
旨意一出,京营里先炸了。
"拜帅?拜谁?"
"陆统领呗,南征刚打完,完胜!"
"陆统领?"有个老兵把脖子一梗,"陆统领是好,可你们想过没有,点将台,太庙大祭的规格!陆统领是统领,这台,比统领大。"
"比统领还大?那是……"
"国朝没有这么大的武职。"
京营里议论纷纷,没人答得上来。
京营的赌局,当晚就开起来了。
"我押陆统领,十文!"
"我押韩老将军,镇北关调回来!"
"我押……"有个老卒压低声音,"我押一位'国士'。"
满棚一静。
"陛下请来的国士,"那老卒道,"哪一回,不是石破天惊?"
没人敢接这句,十文十文的赌注,悄悄都改了口。
消息传到西直门,陈老三收摊都比平日早:"拜帅?咱们大周,要出一位大帅了?"
他掰着指头算:"大帅管兵,兵强了,北边就稳;北边稳了,俺这饼摊,就安生。"
茶馆里,老茶客已经把这事儿编进了新书的开头:"列位,今日不讲天策军下寨,今日讲一座台。这座台啊,高三丈,南向,太庙大祭的规格……"
台下有人喊:"老丈,台上站的是谁?"
"问得好。"老茶客把醒木一拍,"老夫也不知道,所以,明日再来。"
台下哄笑,茶钱却比平日多收了三成。
"讲不讲不要紧,"有个茶客道,"老丈,你就说,这帅拜下来,咱们北边,是不是就不用怕了?"
老茶客把醒木掂了掂:"这话,老夫不敢应。老夫只说一句:陛下请的人,还没让咱们失望过。"
满堂静了一静,有人喊:"那还等什么,老丈,明日早点开讲!"
温肃在都察院听到消息,跑去找魏征:"老大人,陛下要拜帅,拜谁?"
魏征头也不抬:"你管拜谁。"
"这是国之大典!满朝文武都不知道拜的是谁……"
"不知道,才要去看。"魏征放下笔,"老夫就问一句:陛下这两年,请来的人,哪一个,是白请的?"
温肃噎住了。
"可万一……拜错了呢?"
"万一?"魏征瞥他一眼,"这两年,陛下什么时候错过?张先生、狄供奉、两位门神。哪一个,不是来的时候满朝嘀咕,用的时候满朝闭嘴?"
"等着看。"老御史重新拿起笔,"老夫跟你打赌。这位'帅'一亮相,北边的项羽,就该睡不着了。"
乾元宫,夜。
萧承把礼部拟的仪注看完,朱笔批了两个字:"照办。"
高力士进来回话:"陛下,架阁库的档,办妥了。书吏说,三日前入的库。他问是谁送的,只看见个背影,像个宫里出来的老太监。"
"嗯。"萧承道,"让他记着这个背影。"
"点将台的木料,工部已经点齐了。只是……"老太监顿了顿,"台址,还没定。"
萧承把仪注折子合上。
烛花爆了一声,又暗下去。
"朕也还在想。"他望着窗外,"这座台,得建在一个地方。让他来的那一刻,天上地下,没有一寸是错的。"
"太庙?"他自己先摇了头,"太庙是祖宗的地方,拜帅,拜的是活人。"
"校场?太小,装不下百官。"
"午门?"他沉吟片刻,又摇头,"午门是门,不是台。站在门口拜帅,拜的是个看门的。"
"西苑?太闲。拜帅的地方,不能是个游冶的地方。"
"力士。"
"老奴在。"
老太监等了等,轻声道:"陛下心里,其实有地方了。"
"有。"萧承笑了笑,"可朕要听你先说。说了两年的规矩,今夜,换你开口。"
这一回,老太监没有开口。
萧承也不催。他提笔写了两个字,吹干墨迹,压进镇纸底下。
高力士收拾灯盏的时候,瞥见了纸角,露出半个字,是个"营"。
宫里,没有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