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又走了半日,陆沉才腾出空,把典韦叫到马前。
"说吧。"他道,"留的谁?"
"一个娃。"典韦道,"十六七,守西墙那拨的。寨破的时候,他弩都扔了,蹲在墙根,抱着头。"
"你放了他?"
"我没放。"典韦道,"我就是,没抓。我从那儿过,看见他了,他也看见我了。我就过去了。"
陆沉看着他,没有说话。
军法里,俘,要审,要录册。漏一个,就是一笔说不清的账。
"我知道军法。"典韦道,"我留的,我担,你按军法办我,我认。"
"你先说说,"陆沉道,"为什么。"
典韦勒着马,想了很久。
"我当年……身边也有这么个娃。"他开口了,"才十七,跟着我当差。有一回守夜,他困了,我让他去睡。后来,我没能把他带回来。"
他没说下去。
那一场仗,没有谁活下来几个。
陆沉没有追问。这些"国士"们的当年,朝野上下,都有一种默契,不问。
"留一个,回去说话。"典韦道,"告诉他们,大周的兵,不是来屠寨的。往后这三十里,还得有人种地,还得有人,跟娃娃们讲这一仗。讲成什么样,看讲的人。"
"抓回去的,是俘。"他说,"放回去的,是信。"
陆沉听完,沉默了很久。
"军法从事,"他最后道,"记档:先锋营典韦,纵脱一俘,自领军棍十。"
典韦咧了咧嘴:"成。"
"军棍记着,先不罚。"陆沉把名册收起来,"这笔账,我报进塘报,让陛下定。陛下的手谕是'赢得干净'。你这十棍,是打在'干净'里头的。"
这事,当天就在先锋营里传开了。
"典教头把一个百越娃放了?"
"放了。统领记了他十棍。"
"十棍?!"
"记着呢,没打。"老卒道,"陛下那八个字,赢得干净。典教头这一放,放到'干净'里头去了。"
新兵想了半天:"俺咋觉得,典教头这一放,比俺砍三个还威风?"
"废话。"老卒道,"砍人,谁都会。放人,得敢担。"
完胜的队伍,一路往北。
路上的州县,沿途官绅都来迎。这一回不一样,迎的不只是官,还有百姓。
道旁有老人拄着杖看队伍,看了半日,对身边的孙子说:"记住这支军的样子。往后天下太平,就是这些人换来的。"
队伍里的兵,听见了,腰杆都挺得更直。
有个新兵悄悄问老兵:"伍长,咱们这就算……精锐了?"
"算个屁。"老兵道,"赢了一场,就叫精锐?"
"那啥时候才算?"
"等咱们,"老兵望着北边,"把北边那十万人,也打赢了。那时候,不用别人说,咱们自己知道。"
队伍后头,许褚护着伤兵的车。
有个伤兵过意不去:"许将军,俺们坐车,您走着……"
"俺走走,踏实。"许褚道。
"将军,回去了,您最想干啥?"
"守岗。"许褚道,"乾元宫的岗,这些日子,是禁军的弟兄替俺站的,回去,得还人家。"
伤兵咧开嘴:"将军这趟南下,威风得很,回去就守门?"
"守门,"许褚道,"是俺的正经事。"
是夜,大军在驿亭外扎营。
伤兵的车队,宿在营盘最里头。陆沉交代的,伤号,经不起事。
三更天,营墙外的暗哨,只来得及敲了半声梆子。
十几个黑影,从驿道旁的林子里扑出来,直奔伤兵的车队。不抢粮,不烧营,刀刀都往伤号身上招呼。是黑风寨漏出去的死士。寨子破了,他们不逃,也不降,一路缀着伤兵的车队,只想在死之前,多拖几个垫背的。
守夜的头一队先锋营,迎上去,伤了两个。
伤兵营里,带伤的人摸刀的摸刀,撑盾的撑盾。有个断腿的新兵,撑着车架就要往下爬。
"别慌。"
许褚从车队后头走过来。
他没穿甲,一身睡觉的号衣,戟倒是提在手里。
"盾,"他把戟往地上一拄,"都架到车前头去,人,贴着车。"
伤兵们动了。十几面盾,从车上、担架边凑出来,在车队前头,拼成一道歪歪扭扭的线。那个断腿的新兵趴在车辕上,把自己那面盾,也塞进了线里。
许褚往盾线当间一站,把口子,留给了自己。
死士冲到了。
头一排刀,全砍在盾线上。盾后头的人,胳膊上还缠着布,咬着牙,顶住了。
从口子扑进来的头一个死士,挥刀劈下来。许褚不闪,反手一戟,连人带刀砸出去三步远。第二个、第三个并着扑上,他一膀子撞开一个,回手又是一戟。
没有章法,没有花活。就是快,就是重。每一戟下去,都是实打实的,人和刀,一起飞。
一个死士绕到侧面,一刀扎进了许褚的胳膊。
许褚看都没看,腾出一只手,抓住那人的腕子往怀里一拽,一肘子撂倒。
盾线西头,一面盾被劈裂了。缝里的伤兵没退。旁边两杆枪,从裂口里递出去,把那个死士逼了回去。
"俺身后,"他站在车队前头,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是伤号。"
"要过去,先过俺。"
后头的死士,没人再往前。
陆沉带着人围上来的时候,仗其实已经打完了。
十几具死士,倒在盾线前头,大半,倒在许褚守的那个口子上。许褚戟拄着地,胳膊上的血顺着戟杆往下流,愣是没退一步。
伤兵营里,没人说话。
那个断腿的新兵,撑在车架上,张着嘴,忘了自己还悬着半条腿。
陆沉快步过来:"许将军……"
"皮外伤。"许褚把胳膊抬了抬,"你的人,没再伤着。"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守夜的弟兄,伤了两个。俺来晚了半步。"
陆沉沉默了半晌,亲自给他裹伤。
"你护住的,"陆沉道,"比你想的多。"
第二天拔营,伤兵营里传开了一句话:
许将军站在车前头,一个人,一杆戟,死士十几个,没一个过得去。
往后谁再提"虎卫"两个字,伤兵营的人只说:
"俺们见过。"
捷报先行进京,朝堂上的贺声,落到了实处。
管仲跟户部撂下一句话:"铜路通了,备料,开矿。"
魏征难得地没有泼冷水,只说了句:"兵,是好兵;将,是好将。就是阵亡册上那六个名字,往后每一场,都得这么记着。"
张居正咳了两声,什么都没说,只把"南征"两个字,写进了当月的考成册,记了一功。
大军行至京畿,是半月后的黄昏。
京营的弟兄在道旁列队相迎。烽燧线换班回营的老卒也来了,周二就在里头。
"听说没,先锋营,一日下寨。"
"听说了。"周二眯着眼看那支队伍,"打得漂亮。"
"比咱们剜眼那阵子,漂亮多了。"
"不一样。"周二道,"咱们那是挨打里学乖。他们这是,学乖了之后,打人。"
"诶,你们说,"有个京营的低声道,"这支军回了京,往后,是谁带?"
"陆统领呗。"
"陆统领……"周二摇摇头,没把话说完。
他也是老兵了。他看得出来,这支军的架势,早就超出一个统领了。
萧承合上阵亡名册,是半个时辰前。那一刻,识海动了一动。
三行字,无声淌过:
【解锁条件完成。】
【韩信召唤权限:开放。】
【当前国运点:10100】
这笔提示,比破寨的捷报,迟了十几日,它要等的,不只是"赢得干净"。
是"回得整齐"那四个字,也落了地。
伤一百三,亡六人,可各营的建制,一个不缺。折,说的是成建制的折。
八个月了。
八个月前的那个夜里,他头一回翻开这份名录。军事格还是灰的,第一格的名字沉在灰雾里,他跟那个不存在的人说:攒到朕配得上的那一天。
五个月前,军事格亮了,七格判词,他写进私册,烧掉。七个人,他只给了两个去处,典韦,许褚。剩下的五格,他一格没动。
上个月,他跟高力士说:韩信来的那天,这些点,都要变成活人。
如今,权限开放了。
那两个字,就在识海的第一格里,亮着,安安静静的,等他点下去。
韩信。
萧承闭上眼,又睁开,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有七回,都曾想过点这个名字。楚营压境的时候,烽燧被剜的时候,马政司报"好马不够"的时候。每一次,他都忍住了。
兵仙要一万人陪他下棋,朕得先把棋盘摆好。
如今,棋盘有了。一万五千人的棋盘。
可他发现,事到临头,他反而犹豫了。
不是不敢召。
是,怎么召。
香案一设,三牲一摆,跟当年请狄仁杰、请魏征一样,把人请进宫?
不行。
那八位,是请来做事的。这一位。是请他来,替朕收了这个天下的。
请神,和请帅,不一样。
再说,还有一个难处。
这一位若来,不能再是"藏书阁张先生""狄供奉"那样,悄悄进门,慢慢亮相。他是要掌天策军的。一万五千人的军,换一个来路不明的统帅,兵不服,将不服,天下不服。
除非,让一万五千人,亲眼看着他来。
这六个字一出来,萧承自己先怔了一下。
疯了么?让一万人看着一个人,凭空……
可再一想,藏着掖着,才是真的瞒不住。一个统帅,来路不明,落在纸上,落在兵部的册子里,落在言官的弹章里,一生一世,都得解释。
索性,不解释。
让一万五千双眼睛看着,让满朝文武听着,让天下的探子报着,他们看见的每一眼,都是证人;听见的人越多,这件事,就越没法作假。
灯下,萧承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又压回镇纸底下。
这一夜剩下的工夫,他把两年内攒的每一笔账,在心头又过了一遍……
赵嵩的账,清了。盐铁的账,活了。边墙的账,在收利息。人心的账,三成又三成,攒到了今天。
如今,就剩这一笔。
最大的那一笔。
高力士说得对,朕确实一夜没睡。
可笑的是,两年前没兵没粮的时候,朕倒头就睡;如今兵精粮足,朕反倒睡不着了。
因为那时候,输了,是死。
现在,输不起的,是赢。
殿外,更鼓敲了三声。
萧承在灯下坐到天亮,一个字没批,一道旨没下。
高力士进来收灯的时候,看见御案上,镇纸底下,压着一页纸。
纸上,只有两个字。
老太监的眼神,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停,什么也没说,退出去,把殿门带上了。
塘报抄进楚营的时候,项羽正在帐里擦剑。
塘报上写着。天策军,一日下寨,完胜,班师。
帐里的楚将们,传看完毕,没人说话。
项羽擦完最后一下,收剑归鞘,才伸手:"拿来。"
他看完,把塘报搁在案上。
"一日。"上将军道,"半年前,这支军还不存在。"
"半年前,他们是庄稼汉。"范增道,"如今,他们是一天拔一座寨子的兵。"
"上将军,"钟离昧皱眉,"他们下一个,会不会就是……"
"不是会不会。"范增打断他,"是什么时候。"
老人把塘报收进自己的札子匣,缓缓道:"臣早说过,他打百越,不是为了百越,是给那支军铸魂。魂,如今铸成了。"
"一支有了魂的军,再配上他攒的马、攒的钱、攒的墙,诸位,大周的刀,磨好了。"
"那咱们呢?"有人问。
"咱们,"范增抬起眼,"也有咱们的刀。"
他看着项羽:"孤注一掷的日子,不远了。臣请上将军,刀,别收得太晚。"
帐里静了一息。
"孤的刀,"项羽站起身,手按在剑柄上,"从来没收过。"
"传令,各营,明日起,操课再加一倍。孤要在他的刀出鞘之前,先让这支楚军,人人拉得开弓,夜夜跑得动马。"
众将轰然领命。
众将退出去之后,范增没有走。帐里静下来,他把那册札子,一页一页,翻到了最前头。
"上将军,"老人忽然道,"臣还有一猜。"
"说。"
"他如今,兵有了,马在攒,钱粮足,墙也牢了。"范增道,"他只缺一样。"
"缺什么?"
"缺一个帅。"老人道,"陆沉是好将,可将才,练得出来;帅才,练不出来。他南边这一仗,陆沉打得漂亮,可打得漂亮,是听人调度的漂亮。那支军的魂铸成了,如今,他得给那支军,找一颗头。"
"臣猜,他下一刀来之前,会先拜一个帅。"
项羽眯起眼:"大周,哪来的帅?"
"臣不知道。"范增道,"两年前,大周也没有张居正,没有那两位门神。"
"他不知从哪儿,总能请出人来了。"
项羽沉默了很久,忽然问:"若他真拜了一个帅。亚父,你说,孤打得过么?"
范增没有立刻答。
"上将军,"老人最后道,"臣只知道,仗,是两个人的事;输赢,是天时的事。臣能做的,是让咱们的人,到那一天,跑得动马,拉得开弓,闭得上嘴。"
"剩下的,"他把札子收好,"交给天。"
项羽望着他,把剑往案上一横:"亚父这半年,老说泄气话。"
"泄气?"范增也笑了,"这是把最坏的日子,先过了。过了,真到那天,就不慌了。"
帐口,钟离昧去而复回,他听见了"拜帅"两个字:"亚父,咱们的探子,要不要往南边多放几队?"
"不用多放。"范增道,"盯紧两个地方:马市,和京营。"
"马一动,是他的骑兵要成军;京营一动……"老人眯起眼,"就是那位'帅',要来了。"
钟离昧领命去了。
当夜,范增的札子上,添了一行:
"彼将拜帅。帅未至,刀未出。这是咱们,最后的日子。"
"最后的日子,不拿来怕,拿来磨刀。"
乾元宫的灯,亮到五更。
萧承终于动了。
他把镇纸下那页纸抽出来,看了最后一眼,搁回案上。
然后,他朝殿外唤了一声:
"高力士。"
老太监推门进来。
"陛下,"他看着陛下眼里的血丝,轻声道,"您一夜没睡。"
"睡不着。"萧承道,"有一件事,朕想了两年。如今能做的这天到了,朕反倒,不敢轻举妄动了。"
高力士等了等,见陛下没有下文。
萧承望着他:"先别管召不召。朕先问你,请一位能替朕收天下的人,该用什么礼数?"
老太监一怔。
"香案?三牲?"他摇头,"陛下,那都是请贤的礼数,请一位帅……"
他活了七十多年,伺候了三朝,这一回,他答不上来。
萧承看着他,替他把心里那句话说了:"是召,还是不召,你在想这个。"
老太监垂下头。
殿里静了很久。识海里,第一格的那两个字,安安静静,亮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