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上的人,听了一夜梆子。
天策军的梆子,一更一敲,不急不缓,从山下传到山上。寨墙上的百越守卒,抱着淬毒的弩,听了一整夜,谁也没合眼。
后半夜,寨主的木楼里,几个头人还在争。
"粮尽了。"一个说,"蕨根都挖到第三轮了,再守,娃娃们先饿死。"
"降了,就是奴!"另一个拍桌子,"咱们百越人……"
"百越人?"第三个冷笑,"三个月前大周的守备营围上来,土司老爷们在哪儿?咱们守了三个月,守的是谁的寨子?"
寨主坐在火塘边,一言不发。
火塘里的火,快熄了。
"再守三天。"寨主最后说,"三天后,山上还有一口气,就降。"
头人们散了。有个年轻的头人,回寨的路上,抬头看了一眼山下。
山下,灯火连绵,一望无际。
那不像一支军队,像一座,会走路的城。
天亮的时候,他们看见山下那支军队,在列阵。
重步四千余,盾墙如城,排在最前;弓弩五千,分作三队,压在两翼;骑兵四千余,远远地缀在后头,马都没有披甲。山地,用不上他们冲锋。
寨主站在墙头,看了半晌,喉咙发干。
围了三个月,守备营三千人,他不怕,屯田的兵,攻不上来。可山下这一万五千人,不一样。
卯时正,陆沉升帐。
没有誓师,没有犒赏,只有一道令,先礼后兵。
杜衡的安民木牌,挑到了阵前。老郡守亲自上前,隔着壕沟,朝寨上喊:
"寨上的听着。天子有旨:降者,不死!寨民,不扰!粮种,朝廷补!"
"一不抢粮,二不扰民,三不毁祠,四不掳人,五不缺医,六不缺种。安民木牌,六条规矩,刻在这儿,立在这儿!大周说话,算话!"
"你们守的不是寨子,是一口气。可寨里的娃娃,要吃饭!"
寨墙上,没有回应。
半晌,一支毒弩,射在了木牌前三尺。
杜衡退回来,对陆沉摇了摇头:"射这一箭的,是想降。却不敢让旁人看见他想降。"
"方才那喊话的工夫,"老郡守眯着眼,"墙头上,有三个人,弩是垂着的。"
"理会得。"陆沉点头,"那就打,打得快,就是救人。"
升帐点将,只有三句话。
"弓弩营。"陆沉道,"箭雨从辰时初刻起,一息不许断。你们的活,是把寨墙上的人头,压下去。"
"重步营。盾阵推壕桥,有多慢,推多慢。稳,就是快。"
"先锋营。"他看向典韦,"冲车一响,你们再上。寨门破之前,先锋营一个人,不许露头。"
典韦点头,把双戟往地里一拄:"嗯。"
"还有骑兵。"陆沉最后道,"绕后山道,兜住。这一仗,不放走一个,也不滥杀一个。"
各营领命。
他抬手。
令旗落下。
第一阵,是弓弩。
三队弓弩手,五千人,轮番上前。第一段抛射,第二段平射,第三段续上,箭雨从辰时初刻开始,罩着寨墙,一息不断。
寨墙上的守卒,抬不起头。
有个百越老兵,抱着弩蹲在垛口后头,听了半日,忽然说了一句:"这不是射箭,这是犁地。"
从东到西,把寨墙犁了一遍。
墙头的礌石,没人敢去推;滚木的绳子,没人敢去拉。弩箭不杀人。它就悬在那儿,让所有想抬头的人,都把头缩回去。
第二阵,是盾阵。
箭雨不停,重步的盾墙往前推。顶着零星滚下来的礌石,推得又慢又稳。壕沟前的拒马,被重步连根拔开;壕桥推上去,架过了寨壕。
有个新兵,扛着盾,手在抖。
他旁边的老兵用胳膊肘捣了捣他:"听。"
"听什么?"
"听这箭。"老兵道,"咱们的箭,在咱们头顶上飞。听着这个声儿,你就知道,墙那头的人,抬不起头。怕什么?"
新兵听了听。
箭雨的声音,密得像下雹子。他忽然就不抖了。
第三阵,是先锋营。
典韦拎着双戟,站在壕桥头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两千先锋。
"我第一个上。"他说,"但寨门,让冲车撞。"
"为啥?"有个先锋营的新兵问。
"因为冲车撞门,"典韦想了想,"比我撞门,省钱。"
那新兵愣了愣,没敢笑。旁边有个老兵替他问了:"教头,这账,跟谁学的?"
"陛下。"典韦道,"他说我的命,金贵。"
冲车上去的时候,许褚站在壕桥的另一头。
第一架冲车,刚到门下,寨墙上浇下来一锅火油,车,着了。
驾车的十六个重步,没有一个人退。
火顺着车篷往下淌。盾牌顶在头上,火苗子顺着盾沿舔下来,烧着了最前头两个人的号衣。
"退不退?"有人喊。
带车的队正把盾往肩上一扛:"推过去!"
"车不到门洞,就是白烧,推!"
十六个人,顶着火,把车生生推过了壕,送进了门洞。
车头抵住寨门的那一刻,队正才喊散。
散的时候,倒下了五个。
三个,是烧的;两个,是门洞里飞出来的冷箭。他们把别人让出去,自己留在了最后。
半刻后,第二架冲车,碾过第一架的灰,接着撞。
阵前,重步营的四千余人,都看见了。
没有人出声。壕桥后头,有个新兵把嘴唇咬出了血,方才问典韦"为啥"的那个,就是他。
云梯架上寨墙,新兵们咬刀攀爬。寨墙上的守卒拼死把礌石往下推。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直直砸向梯子半腰的一个新兵。
那新兵仰着头,看着石头落下来,腿肚子僵在梯子上,动不了了。
眼看石头就要砸到头上。许褚从壕桥那头,一步抢上。
他没躲,也没架。肩膀一沉,迎着那块礌石,硬生生把它扛进了壕里。
上肩那一瞬,他整个人沉了半寸。
壕水溅起一人高。
许褚站在原地,低吼一声,把肩膀活开,回头看了一眼梯子上的新兵。
一个字:
"上。"
那新兵后来跟人说,他那时候,耳朵是懵的。他就记得,天塌下来的地方,有个人,替他顶住了。
同一时刻,后山道上,骑兵四千余,早绕到了。
寨破那一刻,有几百守卒从后山道溃下来。一头撞进了骑兵队的口袋。
马没有冲。只是列在那里,一排,一排,又一排。
溃卒们看着那三面马墙,手里的弩,丢了一地。
骑兵队的万夫长勒在马上,只说了一句:"降的,不杀,蹲好。"
有个溃卒蹲下去的时候,抬头看了看那些马,忽然道:"你们的马……不吃人?"
马上的骑士没理他。
倒是旁边押俘的天策军士卒笑了:"我们的马吃料,我们的军纪,才吃人。"
蹲着的溃卒们,谁也没敢笑。可心里那块石头,都落了地。
寨门破的时候,是午时三刻。
冲车撞开包铁的寨门,典韦第一个进的寨。双戟一摆,寨门洞里挤着的十几个守卒,被他一个人,逼得连连后退。
先锋营跟进,盾墙合拢,沿街平推。
百越守卒的抵抗,在寨门破的那一刻,就散了。粮尽的人,守的是一口气;气一泄,就只剩人了。
有人扔了弩,跪在地上;有人跑回家里,把门抵死;那三个弩垂着的,头一批把弩扔下了墙。
战事定下来之后,典韦一个人,走回了门洞。
五具尸首,已经抬到了门洞外的空地上,并排放着,盖着号衣。
典韦蹲下来,把最前头那具的号衣,掀开一角,是带车的队正。
一张脸,烧得看不出模样了。
典韦看了很久,伸手,把号衣给他盖回去,掖好。
"五个体面人。"他说,"都是好兵。"
他站起身,对收尸的仵作道:"记清楚了。他们的名字,进英烈祠,头一排。"
"这道门,是他们拿命,撞开的。"
未时,寨主在祖楼上,解下了腰刀。
杜衡亲自上去接的。
"降了,就都是大周的子民。"老郡守把刀接过来,双手捧着,"饿了的,先吃饭。"
寨主的嘴唇动了动:"你们……真不杀?"
"杀你做什么?"杜衡把刀放在一边,"你这把刀,是交给朝廷的;你这个人,朝廷留着。往后这三十里寨子,还得有个说话算数的人。"
寨楼下,安民木牌接连立起来。
俘五百,皆收押另置,有伤的先治;寨民三千户,当日就发下了赈粮。
有个百越老妇人,捧着赈粮的粟米,问发粮的小兵:"你们……不杀人?"
小兵挠头:"我们统领说了,赢得干净。"
也有不老实的。先锋营一个新兵,进寨的时候顺手揣了寨民家两只鸡蛋,被队正看见,当场拿下。军法官判得很快:鸡蛋还回去,陪不是,杖十,全军通报。
"陛下说了,"军法官道,"谁犯,军法从事,不管他立多大的功。"
这一仗,从辰时到未时,一日而下。
斩首千余,俘五百,收寨三千户。
天策军这边,阵亡六人,伤一百三。
阵亡的六个,五个是驾车的重步,冲车门洞那半刻;一个是弓弩营的什长,寨墙冷箭。名字当夜就录了册,陆沉亲笔写的,字字工整。
写完六个名字,陆沉搁了笔,坐在灯下,很久没有动。
去多少人,回来多少人。
他到底,没能把这句话,完完全全地带回来。
六个名字,就是六个家。他提起笔,给六家各写了一封信。每一家,他都写了那人是怎么死的,死在哪儿,死前做了什么。
写完,天亮了。
伤的一百三,医官连夜处置。一日三煎的规矩,随军带着。
伤兵里有个伍长,腿上中了一弩,毒弩。随军医官一看就皱眉:"百越的毒……"
"解得了解不了?"
"解得。"医官道,"杜大人的苍梧兵,备着解药呢。这些年,他们早把百越的毒,摸透了。"
伍长咧嘴笑了:"那感情好。"
陆沉站在破开的寨门前,看了一日下来的战场,对身边的记室只说了一句:
"报捷,完胜。"
捷报进京,是三天后。
朝堂上,兵部的老堂官把塘报听了三遍:"一日而下?"
"一日而下。"
茶馆里,老茶客的新书,开讲了:"话说那天策军,辰时列阵,未时破寨,一日而下……"
台下一个茶客插嘴:"老丈,真就一日?"
"真就一日。"老茶客把醒木一拍,"可你们知道,这一日,是拿什么换的么?是三个月的围,三个月的粮尽,和一万五千人,半年的操练。"
"天底下,没有便宜的一日而下。"
乾元宫的灯油,添到了第三回。
萧承还在灯下等捷报。
高力士劝了两回:"陛下,睡吧。捷报这东西,等是等不来的。"
"再等一更。"萧承道。
八百里加急,送进宫的时候,是四更天。
萧承看完,没有说话,把塘报放在案上,闭上了眼。
识海里,那个存在,无声淌过三行字:
【百越完胜。国运点结算:+400】
【当前国运点:10100】
【下一级门槛:15000】
萧承望着那个数字。
一万零一百。
他等了两年的那个名字,此刻在识海的第一格里,安安静静地亮着。亮的,只差最后一步了。
许久,他睁开眼。
"陛下,是喜?"高力士在旁,轻声问。
"是喜。"萧承道,"也是沉,塘报后头,还有一页。"
那一页,是阵亡名册。
六个名字。
他拿起塘报,又看了一遍那六个名字后面的小注,提笔,在"抚恤"两个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传度支司。"他对高力士道,"六家,双份,外加,祠里,头一排。"
"老奴记下了。"
萧承把塘报收进格子,起身,吹灯。
"急什么。"他望着窗外的夜色,"仗打完了,人,要体体面面地请。"
班师那日,寨民送出了三十里。
路边的百越人,挑着自家酿的米酒,硬往队伍的骡车上搁。不收,就追着搁。
有个寨子里的娃娃,追着队伍跑了半里地,往骑兵队的马脖子上,挂了一串山花。
队伍里,那个被许褚救下的新兵,如今逢人就讲:"许将军肩膀上,连个印子都没有。就那么一扛,磨盘大的石头,下壕了!"
听的人咋舌:"真的假的?"
"真的!"新兵把胸脯一挺,"俺就在梯子上,亲眼见的。许将军就说了一个字:'上'。"
"你上就上了?"
"上就上了。"新兵道,"他一说,俺就不怕了。"
杜衡的苍梧兵留下来收尾,安民,修路,发种。被掳进山的千余边民,一户一户登记,赎的赎,寻的寻,能回家的,都回家。老郡守站在界口,看着天策军的队伍往回走,偏头对身边的陆沉说:
"陆统领,老夫守了十二年苍梧,头一回见,打完仗,寨民送队伍的。"
"往后,"陆沉道,"会常见的。"
队伍行至半路,陆沉照例点验各营。
各营的数,都对。
点到俘队,他的目光停住了。
俘五百。册上,只录了四百九十九。
少了一个。
不是逃的。队伍两边都是骑兵,没有人逃得掉。是册上,少了一个活人。
陆沉勒住马,把典韦叫到跟前。
"老典。"他把俘队的名册递过去,"俘队,少了一个。"
典韦接过名册,看了一眼,脸上没有半点意外。
"不少。"他说。
"嗯?"
"那个,"典韦把名册还回来,"是我,故意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