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中军帐,立规矩。
八个万夫长,陆沉,典韦,许褚,齐集。
韩信把一张写满了字的麻纸,挂在帐壁上。
"训练方案。"他道,"三条总纲。"
"第一,每项有标准。盾阵推进,一百步,阵脚乱一次,全军重推;弓弩齐射,三段落点,偏一寸,重射;骑兵冲锋,马头齐线,一骑出线,全队重来。"
"第二,每日有考核。考不合格,当日加练;加练再不合格,队正陪练。"
"第三……"韩信环视众将,"战场上用不上的,不练。"
"花架子,不练。好看的阵,不练。祖宗传下来、却挡不住项羽一枪的路数,不练。"
帐里静了一息。
老把总举手:"帅,那……练什么?"
"练会死人的东西。"韩信道,"夜里走路,不点火把;雨里拉弓,弦湿三回还能射;壕沟里顶着礌石,把盾举到头顶;马惊了,人先稳,人稳了马才稳。"
"这些东西,不好看。"他道,"可这些东西,能活命。"
"还有,"他补了一条,"考核过了的营,当月伙食加一档;垫底的营,万夫长降一级,让。让给能带队考过的人。"
众将轰然领命。
散帐的时候,苇子荡的伍长捅了捅旁边的队正:"听见没有。垫底的,万夫长降一级。"
"听见了。"队正咬牙,"老子这支队伍,谁也别想让老子让。"
陆沉接过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三条章程,"陆沉道,"要不要先报进宫里,备个案?"
"不报。"韩信道,"军中规矩,军中立。先递进宫,就成了朝里的章程:改一个字,都得等批复。"
陆沉点头,只说了两个字:"照办。"
方案落地的第一旬,考核,来了。
韩信把考核,设成了仗。
重步营的考核:顶着先锋营的冲击,推进一百步。先锋营两千人,典韦亲自带队,冲起来跟真的似的。
盾墙里的重步,耳朵里灌满了马蹄声。有个新兵,后来跟人说,那感觉像顶着一堵会跑的墙,往前走:"先锋营的马蹄子,就踩在你脸前头三尺。"
头一日,八队重步,五队过了。
第二日,六队。
只有老军正那一队,接连三日,卡在第七十步。
第三日,韩信亲自到场看了一次。
他站在高坡上,看着那支队伍在七十步处散开,忽然对身边的陆沉道:"兵是好兵。"
"是将,喊错了口令。"
"听出来了?"
"他喊的是军械库的号令。"韩信道,"开库、验锁、点数。喊顺口了,喊了半辈子的东西,压不住。"
弓弩营的考核:雨里,湿弦,三百步外的人形草靶。靶后头,立着一排瓦罐。射穿了靶不算,瓦罐碎了,才算。
"为啥要碎瓦罐?"有新兵不解。
"靶是人,瓦罐是人心。"带队的把总道,"战场上,射倒一个不算赢。把他身后的人射怕了,才算。"
雨里,弦湿了三回。
头一日,弓弩营的箭,一半脱了靶。
第二日,七成上靶。
第三日,靶后的瓦罐,碎了一排。
带队的把总站在雨里,看着满地的碎瓦,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要是楚营的马队。"
"咋?"
"冲过来三百步,"把总道,"咱们的箭,够他们喝三壶。"
骑兵营的考核:夜行军六十里,天亮前,马不嘶,人不语,火不点,按时到达指定地点,错一刻,全队重来。
第一夜,三队骑兵,两队错了点。
第二夜,一队。
第三夜,全对。
那一夜,马蹄子裹着布,马嘴里衔着枚。过烽燧线底下,打头的老探马把手往下一压,全队贴着壕沟的影儿走。六十里,没惊起一只夜鸟。
第三夜全对的那晚,带队回营的路上,万夫长勒马回身:"知道为啥是夜里么?"
"为啥?"
"项羽的骑兵,快。"万夫长道,"比快,咱们追不上,那就比稳。夜里走六十里不出声,天亮了,咱们的马,就到了他想不到的地方。"
"骑兵这一科,"他道,"练的是'到'。"
有个骑兵新兵问:"那要是到了,打不过呢?"
"打不过?"万夫长指着南边,"先锋营在咱们的后头,咱们到不了的地方,没有;咱们打不过的地方,先锋营顶上。"
第一旬考完,八个万夫长,刷下去两个。
一个是军械库出身的老军正,一个是管军法的执法官。
考核那日,老军正领的重步队,顶着先锋营冲到第七十步,阵脚散了。
他喊的是军械库的口令。
执法官那一队,雨里考核,他的队,一半人没到点,他把时辰,算错了。
老军正走卸任那天,先去了趟军械监。
库里的匠人见了他,都愣了。这位爷,是头一个从万夫长的位子上,"考"进军械监的。
老军正把袖子一挽,把库里的弩机,一架一架,亲手过。
过到第三架,他叫了停。
他不用眼看。手指头往簧片上一按,耳朵凑过去,听那一声回弹。围拢过来的匠人这才看清:老人的指甲盖里,全是铜锈的旧痕。
"这批簧片,回炉。"他把弩拍在案上,"老子如今是军械监的总管。往后,出库一张,老子过一张。"
"军械监出去的弩机,"他说,"再出一张次品,老子自己,军法从事。"
中军帐里,老军正和执法官,站在韩信面前。
两个人的脸,都是灰的。
"帅,"老军正哑着嗓子,"俺们……给天策军丢人了。"
"你们没有丢人。"韩信道,"你们只是站错了地方。"
"我刷的,不是人。"他看着这两个老兵,"是摆错的位置。"
"你,"他指老军正,"一张弩的丝纹,你一听就知道。这样的人,阵前喊口令,是浪费。军械监,缺一个总管:往后,出库的每一张弩,你过手。"
老军正愣住了。
"军械监的弩机,"韩信道,"再不许出一张次品。"
老军正的眼眶,红了。
他单膝点地,这一跪,比哪一回都沉:"末将……领命。"
"你,"韩信又指执法官,"缴获必报五十遍,抄得全军心服,军法处,缺一个主事的。往后军中的法,你管。"
执法官也跪了。
"帅,"他声音发哑,"俺们……还以为,完了。"
"完什么。"韩信道,"天策军里没有完的人,只有放错的棋子。"
"阵前少两个喊错口令的,军里多两个把得住关的。"他摆摆手,"去吧。"
两人退出去的时候,在帐门口撞见陆沉。
老军正低着头叫了声"统领"。
陆沉叫住两人:"万夫长的俸,不变。"
两个人抬起头。
"韩帅刷的,是位置。"陆沉道,"你们的位置金贵了,俸,就还金贵。"
老军正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又躬了一躬。
补上来的两个,是从轮战队里拔的队正。
一个是烽燧线外包饺子那队的实际带队,苇子荡伍长的老搭档;另一个是第三队的队副。雨夜那一仗,队正折了四个兵之后,是他把剩下的新兵,一个一个从泥里拎起来的。
任命那日,两个老卒出身的队正,站在中军帐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俺……俺们就是个大头兵出身。"
"大头兵?"韩信看着他们,"苇子荡的伍长,几个月前也是大头兵。"
"这支军里,"他道,"不问出身,问考核。"
"给你们一旬。"韩信道,"旬末,你们带的营,考核要是垫底……"
"俺们自己下来!"两个人齐声道。
"不用你们下来。"韩信道,"考核垫底,你们的队副,替你们上。"
两个新万夫长走出中军帐的时候,腿都是飘的。
一个,摸着怀里那面旧队正的旗,没舍得撒手;另一个,走到辕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中军帐的灯。
老把总在帐外等着他们,一人给了一拳:"愣着干啥,恭喜啊,万夫长。"
"把总……"
"别叫把总了。"老把总咧嘴,"往后,平级。"
散帐后,新的八个万夫长,又聚在中军帐外。
"老军正和执法官,都安置了?"有人问。
"安置了。军械监总管,军法处主事。"
"那就好。"第三队队正道,"旬考这个东西,往后是真刀真枪了。诸位,咱们这八个位置,没有一个是稳的。"
"稳什么稳。"老把总道,"咱们这支军,打第一天起,就没有稳的东西,稳,是打出来的。"
"行了。"老把总站起身,"都散了。明儿卯时,各营见真章。"
"诶,把总,"有人喊他,"你说这位韩帅,能把咱们练成啥样?"
老把总回头,想了想:"练成啥样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先锋营那样的磨刀石,满天下,没有第二块。"
刷将的事,当天传遍了全军。
没有议论,没有不服。被刷的两个,安置得比原来还体面;补上的两个,是打出来的队正。
兵们看得明白:这位韩帅,刷的是位置,留的是人。
伙房里,老卒把这事编成了顺口溜:"天策军,不问出身问考核。能打的上,不能打的挪,挪到能打赢的地方去。"
顺口溜传过饭口,连伙夫盛菜的勺,都打着这个拍子。
唱的人多了,连北线烽燧换班回来的老卒,都会哼两句……
"韩帅的兵,不问出身问考核。"
伤兵营里,有个伤兵听完,把拐杖一拄:"等老子这条腿好了,老子也要考万夫长!"
"你?"旁边的笑他,"你先考过医官吧。三煎,你一顿都别想跑。"
满营都笑了。
笑完,那个伤兵把药一口干了。
旬末,韩信把第二旬的方案,挂上了帐壁。
第一旬的方案上,添了一行小字:各营考核,过者,加饷半成。
伙房的账上,当月多了一笔开销。
伙夫们没有意见。当兵的肚子里有油水,伙房的勺,就掂得值。
韩信自己,这一旬里,只睡饱了三个晚上。
旬末最后一日,他登上点将台,看了一整个下午。
台下,各营在练。重步的盾墙比上旬厚了一层,弓弩的箭雨比上旬密了一倍,骑兵的马队,如今夜里出门,悄得跟影子似的。
"练出来了?"陆沉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侧。
"才一旬。"韩信道,"一旬练出来的,是皮。"
"骨呢?"
"骨,"韩信望着台下,"得等项羽来验。"
陆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北边。
"他什么时候来?"
"我练兵的这些日子,"韩信道,"他也在练。他在等我,我也在等他。"
"就看谁,先等不住。"
"韩帅,"陆沉问了一句,"万一……他十万人,真撞过来呢?"
"撞墙么?"韩信道,"墙,是韩铎的。咱们的仗,不在墙上。"
"那咱们的仗,在哪儿?"
"在他出来的那一天。"韩信道,"一万五打十万,在墙下,是守;在野地里,是杀。他不出来,咱们就练;他出来了,旷野之上,才是本帅的仗。"
"可那是十万……"
"兵在精。"韩信望着北边,"他的十万人,一天吃的粮,是咱们的六倍。拖字诀拖到今天,他的仓,比咱们的兵,先见底。"
"人多,是势;粮少,就是累赘。"
"所以本帅不急。"他把图卷起来,"急的,是他。"
陆沉把第一旬考核的总册,送进了宫。萧承翻完,批了三个字:"让他刷。"
京城的另一端,兵部的老堂官,也听到了风声。
他坐在衙门的灯下,想起架阁库里那册"淮阴隐士"的档,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位爷,是真把兵,当棋子摆啊。"
"可谁见过,把棋子当人的帅呢?"
老堂官摇了摇头,把这句话,记进了心里那本册子。
那册子,锁在架阁库最底层的匣子里。如今,已经是第三册了。
三册,锁的都是同一件事:陛下请来的人,查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