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夜,陆沉去了趟中军帐。
"韩帅,明日会操,要练哪几样?"
"不练。"韩信道。
"不练?"
"会操不是练。"韩信道,"是看。看他们,也让他们,看看我。"
"看什么?"
"看他们憋了多久。"韩信道,"一支军的气,憋了两年,明日,本帅先数数,这口气有多足。"
陆沉没听懂,可他没再问。
卯时,点将台。
全军会操。
天还没亮透,各营就已经起来了。昨夜,八个万夫长把各营的甲叶、旗号、队列,又连夜过了一遍。新帅上任的第一场会操,谁不想让他看一眼最好的?
伙房天不亮就开了火,一人双份;伤兵营里能站的全站起来了;连马厩里的马,都被刷得油光水滑。
今日,陛下没有来。
昨日宫里就传了话:三个月里,乾元宫只听结果,会操,没有御驾。
识海里,萧承给这条规矩,落了款:军中事,帅做主,乾元宫,不旁听。
兵们起先还有点嘀咕,可转念一想,帅站在台上,就够了。
一万五千人列开,重步在前,弓弩在中,骑兵在两翼;先锋营两千,是三件套里挑出来的锋,护住点将台的四方。甲叶映着开春的晨光,无声,无浪。
这一回,点将台上站着的人,是韩信。
他没有讲话。
会操开始。重步过场,弓弩过场,骑兵过场,先锋营最后。
重步五千,顶着原木碾过台前,盾墙推进三里,阵脚一丝不乱;
弓弩五千,三段轮转,箭雨罩住校场西头的靶阵,一息不断;
骑兵五千锥形绕场,马头齐勒;先锋营两千空着手跑。跑的是冲锋的步子,踏得地皮发颤,队伍最末,典韦压着阵。
四段军容,一样一样从台下碾过去,旗号严明,步履如山。
兵们都憋着一口气。队列比任何一回都齐,步子比任何一回都砸得实。
可韩信站在台上,从头到尾,没有点评一个字。
他只是看。
兵们憋着的那口气,憋到散场,也没等来一句点评。
老兵们沉得住气,新兵们忍不住了……
"帅……看完了没说啥?"
"没说啥。"伍长道,"没骂,就是夸。"
"真的?"
"真的。"伍长望着台上的方向,"咱们这一身汗,他全看在眼里了,行家不说外行话。他不点评,是没毛病可挑。"
"那咋不夸一句?"
"夸?"伍长把头盔往腋下一夹,"他今日不夸,是等着咱们,明儿练出来让他夸。"
看完队列,他下了台。
"解散。"
众将一愣,这就完了?不点评?不训话?
"各营带回。"韩信道,"陆将军,借你的伙房一用。"
会操之后,韩信没有回中军帐。
他先去的,是伙房。
伙房正在备晌午的饭。韩信掀开蒸笼看了看,白面馒头,一人两个;又舀了一勺菜汤,尝了。
"肉,隔几日一顿?"他问伙夫。
"逢五逢十。"伙夫答,"陛下定的规矩。"
"汤呢?"
"管够。"
"盐呢?"
"官盐局直供的,低市价半成。"
韩信点点头,又问:"哪个营的兵,最能吃?"
伙夫愣了:"回帅。重步营。顶原木练一天下来,一人能吃四个。"
"弓弩营呢?"
"俩。"
"骑兵营?"
"俩半,马吃得多。"
韩信把这话记下了。
"伙房几口锅?"
"各营一口大锅。"
"够么?"
"紧巴。"伙夫答,"开春还冷着,饭一出锅就凉。"
韩信记下了第二笔。
出来,他对陆沉说了今日的第一句正事:"饭量,是力气的底。哪个营的兵能吃,哪个营就能扛,重步营往后,一日四个,管够。"
"还有,锅,加一倍。兵吃凉饭,仗打不热。"
陆沉点头记下。
伙夫送他出门,忍不住问:"帅,您当过火头军?"
韩信脚步没停:"我讨过饭。"
伙夫愣在原地。
第二站,马厩。
骑兵营的马,新到的战马和拉车改过来的马混编着。韩信逐匹看过去。看蹄,看牙口,看马的眼。
看到第三十七匹,他停下了。
"这匹马,"他问马夫,"上过阵么?"
"回帅,没有。新补的。"
"它的眼,"韩信道,"还是拉车的眼。"
马夫不敢接话。
骑兵营的万夫长被叫了来。韩信问他:"五千骑兵,能上阵的马,占几成?"
"回帅,三成。"
"三成。"韩信重复了一遍,"剩下的七成,先练马拉锯,驮着粮,跟着大军走。战马不够,就先练人;人练出来,马,陛下在给咱们想办法。"
万夫长退了下去,后背一层汗。
这位帅,连马都看。
韩信又在马厩里站了一会儿。
他伸手,拍了拍那匹"拉车的眼"的脖子。
"好马,"他对马夫道,"不是挑出来的,是带出来的。让它跟着上过阵的马跑,跑三个月,它的眼,就变了。"
马夫半懂不懂,记下了。
出门的时候,韩信又回头看了一眼满厩的马。
"缺口七千。"他低声道,"骑兵这副拳,如今,还是软的。"
第三站,军械库。
库里新到的弩机,码了一墙。韩信随手抽出三张,逐张,亲手试。
第一张,拉满,放,箭出,中靶。
第二张,拉满,放,中靶。
第三张,拉到一半,他停了。
"这张,"他把弩递给旁边的许褚,"你听。"
许褚接过来,拉了一下,皱眉:"弦声,闷。"
"机簧里有丝纹。"韩信道,"上到第三十箭,必崩。"
许褚掂了掂那张弩,忽然两手一较劲。
咔。那张弩,在他手里,断成了两截。
库房里管库的老军吏,脸都白了。
"不怪你。"韩信道,"军械监的活。"
他转头对陆沉道:"记。西头第三库,这一批弩机,全部回炉。"
"还有,"他把断弩拿回来,看了看断口,"往后军械监的弩机,出库之前,每张都由军里的人先试十箭,自己人要用的东西,自己人先过手。"
陆沉点头记下。
从头到尾,陆沉没有插一句话。
新帅看兵,看粮,看马,看械,看的全是家底。陆沉站在旁边,越看心越定:这位爷看的每一处,都是他自己两年来,天天揪着不放的地方。
只是,比他看得快,看得毒。
回营的路上,许褚问典韦:"老典,你说他咋听出来的?"
"啥?"
"那张弩。"许褚道,"俺拉了才听出来,他就拉了一半。"
典韦想了想:"他听的,不是弦。"
"那是啥?"
"是那张弩,上了战场会死多少人。"典韦道,"咱们听声,他听命。"
许褚"哦"了一声,没再问。
走出老远,许褚又开了口:"老典。"
"嗯?"
"这位韩帅,"许褚道,"俺看行。"
"咋看出来的?"
"他看马的眼,"许褚道,"跟你看兵的眼,一样。"
典韦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第二日,韩信看点将。
八个万夫长,各营队正,他一个一个看过来,不看操练,看带兵。
他让各营原地站了一个时辰。
日头底下,一个时辰,不许动。
一个时辰里,他只看各营的队正:谁在走动,谁在喊话,谁站在原地骂兵,谁蹲在兵堆里,跟兵一起扛。
队列里,有个新兵扛不住了,腿肚子直晃。他那个队的队正,一声没吭,走过去,跟他并排站着,一起晒。
另一个队,队正站在荫凉里骂:"都给老子站直了,谁晃一下,今夜加练!"
韩信把这两个队正,都记下了。
一个时辰后,他点了三个名字。
"这三个,"他对陆沉道,"兵不错,将太软,兵站着,他们也在站着。兵,是站给他们看的。"
"换,还是不换?"
"不换。"韩信道,"教,软将比孬兵好教。给他们一人配一个硬队副。"
"配谁?"
"伤兵营里出来的那几个,"韩信道,"在英烈祠里供过同袍的人。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站着,什么时候该趴着。"
站满一个时辰,韩信又下了一道令:"各营,开饭,今日晌午,伙房加肉。"
队列里起了一片压抑的欢呼。
"站了一个时辰,"韩信对陆沉道,"该奖的奖,该记的记。兵的腿,比将的嘴金贵。"
那三个被点名的队正,出列的时候,脸都白了。
可韩信没有骂他们。
"你们三个,"他说,"今夜到中军帐来,我教你们,怎么带兵。"
三个人愣住了。
不打,不罚,不撤,教。
那一夜之后,三个队正,成了全营最玩命的三个。
第三日,韩信看地形。
他把北境图铺在辕门口的空场上,让各营的探马、老卒,逐个过来认。
"壕沟以北三十里,你们谁踩过?"
轮战队的二十个队正,轮流上前,一个指一处。
"苇子荡,俺踩过。"
"烽燧西,俺们队踩过。"
"陷马坑东边那道梁,俺们雨夜摸过。那梁上的土,雨一泡就稀。"
"壕沟三道,第三道最浅,可沟底的桩子最密。"
"壕沟以北十五里,有片乱石滩。"有个老探马道,"楚人的马,过那儿得绕。绕的那三里,他们走得最慢。"
韩信在图上点了一个点。
"再说。"
每一句,他都问一句:"土是松是实?夜里走,有声没声?"
韩信听了整整一天。
听完后,他把图卷了。
"好。"他说,"地形,兵的脚比我熟。这就够了。往后,他们踩过的地方,就是咱们的棋。"
会操这三日,全军都看出了一件事:这位帅,眼睛里揉不进沙子。
火堆烧到半夜,各营的营地上,都在讲同几件事,他尝了咱们的汤;他看出第三十七匹马没上过阵;他听出一张弩的弦声不对;他让咱们站了一个时辰,就为了看哪个队正蹲在兵堆里。
"邪性。"有人说。
"不邪性。"老把总道,"这叫,行家。"
八个万夫长,今夜聚在一处,谁都没睡好。
"你们说,"第三队队正开口,"明日立的规矩,会是什么?"
"严。"老把总道,"一个能把弩弦听出丝纹的人,立的规矩,只会严。"
"严点好。"苇子荡的伍长道,"严,才打得赢。"
"你们忘了?"执法官往火堆里添了块柴,"他今日先看的,是伙房。"
满帐一静。
"先看伙房的帅,"老把总把火堆拨了拨,"立的规矩再严,也亏待不了咱们的兵。"
"行了。"第三队队正站起身,"都回去睡。明日起,这位韩帅的规矩下来,咱们这些人,头一个得接住。"
"接不住呢?"
"接不住,"队正望着中军帐的灯,"就把位置,让给接得住的人。"
满帐静了一息。
老把总笑了:"这话,像个万夫长说的,冲你这句,明日我头一个到。"
陆沉这三天,还是没插一句话。
可第三日的最后,韩信忽然叫住他。
"陆将军。"
"末将在。"
"这三天,你一句话没说。"
"末将……"陆沉道,"末将在看您怎么看。"
韩信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明日立的规矩,一半,是从你的章程里长出来的。"
陆沉一怔。
"三十七条,是好章程。"韩信道,"可好章程,是把兵管住,本帅要的,是把兵练强。管住和练强,中间差的那些,明日,补上。"
陆沉躬身。
这一躬,躬得心悦诚服。
中军帐的灯,又点上了。
韩信把三日来看的东西,摊了一案:伙房的账,马厩的数,军械库的单,队正的名,还有那张画满了点的北境图。
他提笔,先写了四个字:
"病有四样。"
兵弱,将软,马慢,械次。
写完,他又写了四个字:
"治有四法。"
笔,停了停。
项羽,勇而急。
范增,能按住霸王的那只手,才是真对手。
而这支军最深的病,不在那四样里:两年,没输过,也没,真赢过。
他抬眼,望向壕沟以北。
四更天,帐里的灯还亮着。守夜的亲兵听见里头,笔落纸上的沙沙声,一夜没停。
"明日,"韩信望着校场的方向,"训练方案,出炉。"
"你把各营的万夫长,都叫来。这一回,本帅要立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