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止册,是第二日送到都察院的。
全子亲手送去的,双手捧着,像捧着一块烫手的炭。
从锦衣卫衙门到都察院,统共两条街,他中途换了三回手,手心全是汗。
"指挥使说……"小太监把册子递上,"这册子,给魏老大人。旁人,不许看。"
都察院的门吏不敢接,一路通报进去。
锦衣卫的东西,进门先验。验的吏目拆开包角,看见"行止"两个字,手一抖,又原样包了回去。
魏征正在批折子,笔下,是清丈的账。听说是锦衣卫指挥使的东西,他抬起头:"什么东西?"
"来俊臣的行止册。"
魏征的手,停了。
他听过这册子,自记行止册。来俊臣入锦衣卫那年立的规矩:他的一行一止,逐日自记,"陛下几时想看,臣几时双手奉上"。
悬在头顶的一块试金石,陛下半年了,没有看过。
如今,这册子,到了他的案上。
蓝布封皮,麻线钉的脊,四角磨出了毛边。是日日带在身上的东西。册口留着个指痕,像主人出门前,匆匆合上的。
"他这是什么意思?"温肃凑过来,盯着那册子,像盯着一条蛇。
魏征没有答。
他看着那册子,看了很久。
"老大人?"温肃道,"会不会是……示威?他案子干净,他把行止册拍您案上,叫您看看,他多干净。"
"示威,"魏征道,"不会只给我看。"
他伸手,把册子拿了过来,伸手之前,先净了手。
"示威的人,恨不得贴到午门上去。"老御史掂了掂那册子,"这册子,只有一册,只送到我案上。"
"这不是示威。"
"这是,他把刀,递到我手里了。"
那一夜,都察院的灯,亮了一夜。魏征看了一夜。
行止册,从某年某月来俊臣入锦衣卫的第一日记起,逐日,逐案,逐令。
哪一日拿了谁,哪一日放了谁;哪一笔是陛下示下,哪一笔是他自专;哪一次他动了肝火,哪一次他压了回去;哪一回他称病没出门,哪一回他连夜进了宫。
一笔一笔,全在上头。
册子很厚。
每一页,都是三行:日期,事,落款。字不大,一笔一笔,全是正的。上千页翻下来,没有一页潦草。页脚偶有涂改,涂改处,必押着一个小小的字。
魏征从头看起,看了一个更次,才看到来俊臣入宫见驾那一页。那页上,只有一行字:"陛下设铁律三行。此三行,是臣的护身符。"
再往后翻,是他入卫后的头一个夏天:"满城都说我是刀。刀不该有名字,可我有了。"
再翻,是太后国丧那几日:"宫里的夜,比外头冷。臣守着规矩,等天亮。"
再翻,是某案的收尾:"人拿到了。家里的老娘,没人管。记:给她留了三个月的米。"
再翻,是某年秋决:"斩名单上,十几个名字。核了三遍,没有一个,是凑数的。"
再翻,是那位韩帅降临之后的几日,册上写:"新帅拜。满朝看他的雾,本官看他的档。档干净。干净,就好。"
魏征看到这一笔,笑了一声。
这个来俊臣,连陛下的国士,他都查。
可他记的,是"干净,就好"。
再往下看,陛下的赏赐,陛下的问话,逐字逐句,都在册上,连陛下随口一句"辛苦",他也记了一笔:"臣不辛苦。"
魏征看着这些字。自己这大半年,从没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他提笔,想写点什么,又搁下,墨干了,又研。
再看。
温肃进来添了两回茶。头一回,茶凉透了,老大人没动;第二回,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眼,没离册子。
一直看到了天色发白。烛芯剪了三回,更鼓过了四下。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直来直去。那时他手里只有一支笔,一张嘴;如今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别人的行止册。
那东西,比他的笔重。
温肃在一旁陪着,越看越心惊:"老大人,这要是真的……这人也太……"
"太什么?"
"太干净了。"温肃道,"干净得,不像真的。"
"所以老夫才要看完。"魏征道,"干净得过了头的档,老夫这两年见得多了。可那是别人替他圆的档。这一册,是他自己写的。"
"自己写的,和旁人圆的,不一样。别人圆的档,没有毛病;他自己写的这册,有毛病。"
他原本是想找毛病的。他弹过这个人两回,他比谁都想知道,这个人的行止里,藏着什么。
可他越往后看,越坐不住。
毛病,是找出来了。可那些毛病,全都是他自己,一笔一笔记上去的:
某日夜,来俊臣查到一位故人的门下,册上自记:"此人曾于微时赠我半饼。故人之门,绕。"
又一笔,某案犯官的幼子求情,册上自记:"心动了一瞬。法不心动。"
再一笔,某次他拿人快了一日,册上自记:"快了一日。错了。补记:快,也是错。"
还有一笔,某案牵出一位致仕的老御史,册上自记:"此人一身清白,可案卷至此,不得不查。记:今夜,我难安。"
又有一笔,某年冬夜,他放走了一个报信的小厮,册上写:"那孩子,眼里还没有坏。记:徇私一回。"
最小的一笔,记的是大年夜:"火房给守夜的校尉添了肉。兄弟们跟我,亏。记:年下,添肉。"
魏征看到这几笔,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他想起自己弹过的那两回。头一回,他弹他太快、太狠、太孤;第二回,就在昨日,弹他滥权越矩、罗织罪名。
两回,这人都没辩过一句。
他只在册子上写:快了一日,错了。
看了半晌,魏征缓缓道:"这个人,把自个儿,关在笼子里养。"
"你看这一笔,'心动了一瞬'。"老御史把册子推过去,"把这一笔写下来的人,是把自己的软处,摊开来,交给了陛下,随时来查。"
温肃怔住了。
"这样的人,"魏征把册子合上,"老夫弹了他两回。"
合册的时候,他两只手,都在册面上压了一压,像怕惊动了里头的人。
六部的值房里,隔天就传开了一句话:百官对魏征的印象,变了。
都察院有个书吏,把魏征看完行止册之后说的话,传了出去:"老大人说,他弹了来俊臣两回,两回,都弹在铁律上。"
"他认账"这三个字,如今,在六部的值房里,比"他会骂",传得还广。
有个老给事中,捋着胡子感慨:"骂人容易,认账难。满朝文武,骂人的有的是,认账的,就这么一个。"
"这一个,"旁边的道,"顶一百个。"
温肃在都察院里,如今走路都带点风。昨日朝堂上那一揖一还,他这个老大人身边的人,脸上也有光。门房的老吏见了他,都多招呼一声"温小哥"。
有人打趣他:"温肃,你们老大人认了账,你这当学生的,往后还敢弹人么?"
"敢。"温肃把胸脯一挺,"他教的,弹错了,就认。认了,再弹。"
连甄淑都听说了。
这位四年不问朝事、如今复出些日子的左都御史,听完这件事,把手里的茶盏放下,只说了一句:
"一个敢认,一个敢给。这个朝堂,比老朽想的,有救。"
茶馆里,老茶客把这段编进了新书,醒木一拍:"书叫《一揖一册》。下回,讲北边那位从雾里出来的韩帅。"
满堂喝彩。
锦衣卫衙门里,全子回来了。
"指挥使,册子,送到了。"
"嗯。"
"魏老大人收了。"全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小的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大人坐在案前,翻得极慢,一页,一页。"
"他不用说。"来俊臣道。
全子犹豫了一下:"指挥使,小的多嘴,那册子,是您的命门。给了他……"
"给了他,"来俊臣翻着案卷,头也不抬,"本官才睡得着。"
"有个敢骂本官的人,拿着这册子。往后本官每走一步,都会想一想,都察院那位,会不会看。"
"昨日那一弹,是把刀,递到了本官手里。"来俊臣搁下笔,"会审,替本官把话,说清了。如今,本官把刀柄,递给他。"
全子没听懂,可他觉得,指挥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还轻。
他想起指挥使头一回来衙门那日,也是这样的声音。
那时满衙的人都在背后说,这位爷,是来替皇帝做脏活的。
如今,他把命门,亲手递到了都察院的门上。
衙里的校尉,这几日都看出了点不一样。指挥使案上的灯,灭得比从前早了。
"还有,"来俊臣又补了一句,"往后每月初一,这册子,誊一份,送都察院。"
"啊?还要送?"
"送。"来俊臣道,"他要是有一日不看,那本官,才真的该怕了。"
全子退出去的时候,听见指挥使在里头,轻轻哼了一句什么。
不成调子,翻来覆去,就那么一句:像是许多年前,某个地方的小调。
全子不知道,这是来俊臣这么久以来,头一回,在衙门里哼曲。
狄仁杰那头,进宫回了一件事:宫里七册印谱,一页一页,比完了。
"有一方旧印,最像。宽边,篆老,是内宫监四十年前的式子。"狄仁杰躬身,"只是这条线,太老了,急不得。"
"查。"萧承道,"朕等得起。"
高力士又补了一句:"来俊臣把那册行止册,送都察院去了。"
"朕不看的东西,有人替朕看了。"萧承道,"他有人盯着,比朕盯着,更听规矩。"
入夜,都察院的灯,又亮了一夜。
魏征把那册行止册,从头又翻了一遍,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来俊臣的自记,记到昨日,为止。
魏征看着那一页空白,看了很久。
他忽然提起笔。
温肃吓了一跳:"老大人,您这是……"
"他递了刀,"魏征道,"老夫,就得接。"
"您要写什么?"
魏征没有答。
他这一辈子,在别人的折子上批过无数的字。批过错,批过罪,批过死。
可这一回,他要写的这一行,不是批。
是还。
笔蘸饱了,他先在废纸上,试了一笔,这一笔,不能洇。
窗外,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他提笔,在行止册的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
温肃凑过去看。可那行字小,他又不敢真看,只看见老大人写完,把笔搁下,吹了吹墨迹。
"老大人……写的啥?"
"不该你问的,别问。"魏征把册子合上,双手捧起来,"明日,替老夫办一件事。"
"啥事?"
"备车。"魏征望着窗外,"老夫要亲自把这册子,送回去。"
温肃应声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给老大人取了大氅。
"送回去?"
"送回去。"老御史道,"他递了刀,老夫添了字。这一来一往,得有个收束。"
"老夫添这一行,是替他,把这把刀,磨得更亮。"
温肃站在那儿,忽然站直了。
"老大人,"他道,"学生今日,又学了一课。"
"学什么?"
"学的是……"温肃想了想,"弹人,弹的是让他更好,往死里弹,就偏了。"
"孺子可教。"老御史取过一块干净的布,把册子包了一层,往腋下一夹,"走,跟老夫学批折子去。"
温肃伸手接过来,替他捧着。
都察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老一少,走进了清晨里。
册里那行新添的字,墨迹未干。
写的什么,只有魏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