盾阵一成,第二科,开练。
弓弩营,齐射;骑兵营,冲锋。
开练头一日,天还没亮,骑兵营就把营里的马,都拉到了校场。五千人,能上阵的战马,只有两千匹。
马是好马掺着驽马。第一批八百匹里挑出来的战马,如今都钉了新掌,走在队首。
骑兵营的万夫长,这一夜没睡。新帅上任后的第二科轮到骑兵。他把各营的标兵都点了出来,一心要让这位韩帅看看,什么叫大周的骑兵。
开练头一日,骑兵营的万夫长先来请示范。两千骑战马列开,他亲自带队,锥形,绕场一圈,马踏如雷,尘土冲天。
收队,他勒在韩信马前,满脸是汗:"帅!骑兵营,请您验!"
韩信看完了全程。
"快么?"他问。
"快!"万夫长道,"锥形绕场,比原先快了两息!"
"冲锋不是快就行。"
韩信摇头。
"停得住,"他说,"才是骑兵。"
万夫长愣住了。
"快,谁都会。"韩信望着那满营的马,"把马放开,谁都能冲。可冲锋这个东西。冲进去,出不来,不叫骑兵,叫死士。"
"从明日起,骑兵营不练冲。"
"练停。"
"锥形冲锋,冲到半程,号旗一展。全队齐勒,人不停,马蹄停。"他道,"冲到敌阵前三十步,停得住,才谈得上快。"
万夫长张了张嘴:"帅,马冲起来,两千匹,说停……"
"停不住,"韩信道,"就不配叫骑兵。"
"先练'到',再练'停'。"他翻身上马,"上个月,你们练了'到',夜行六十里,马不嘶。这一科,练'停'。"
"练到哪天?"
"练到,"韩信道,"能上阵的两千骑,在冲锋里,停成一条线。"
当夜,韩信去了趟马厩。
去看人。骑兵营的马夫、草料官、钉掌匠,他一个一个,都见了。
"马,"他对他们道,"往后比人金贵。一匹马倒在路上,驮着的,是一条人命。"
"从今往后,马厩的册子,一日一记,直接报中军帐。"
马夫们都愣了。这位帅,管到天底下最贱的行当里来了。
可也就是从这一夜起,马厩里的马,草料再没少过一钱。
骑兵营的头十天,摔了不少人。
冲锋里勒马,是最凶险的活。马速起来,齐勒,前队停,后队停不住,就是连环的翻滚。
头一日,五十骑试冲,齐勒,倒了七匹。
第三日,倒了三匹。
有个骑兵从马背上翻下来,摔得满嘴是土,爬起来第一句话是:"马没事吧?"
"人比马贱?"带队的把总骂他。
"马是朝廷的!"那骑兵梗着脖子,"摔坏了,赔不起,俺,摔摔没事。"
把总哭笑不得,踹了他一脚:"都给老子记住,人和马,都金贵。练停,先练护马。"
韩信把训练改了:先慢,后快;先小队,后大队。
十骑一组,慢冲,齐勒。练熟了,五十骑;再熟,五百骑。
他不急。
有人急,骑兵营里,有老兵嘀咕:"练了半个月,就练个停?"
"停?"把总听见了,"你小子知道项羽的骑兵为什么天下第一么?"
"快啊。"
"错。"把总道,"是他的马,冲起来,说停就停。冲入阵,杀一圈,还能出来。出得来,才叫霸王枪。"
"咱们练的,"他指着校场,"就是出得来。"
第十日,五百骑冲锋,号旗一展。
停了。
五百匹马,齐刷刷,停在同一条线上,马蹄下的尘土,轰然腾起,又缓缓落下。
校场边,围观的各营,都看呆了。
万夫长勒在队首,回头望了一眼那条线,忽然在马上,朝韩信的方向,抱了抱拳。
"帅!"他扯着嗓子喊,"停了!"
"停了。"韩信道,"再练二十日。练到两千骑,停成一条线。"
二十日后,两千骑。
冲锋,齐勒。两千匹马,停成一条线。
那一日,韩信亲自下到场里,沿着那条线,从头走到尾。
两千匹马,马头齐得像用尺量过。
"这一科,"他说,"过了。"
万夫长驱马过来,满脸红光:"帅!再往下练什么?"
"练奔袭。"韩信道,"骑兵这一科,冲到,停住,还不够。我要的骑兵,是能从三百里外,一夜之间,出现在敌人屁股后头的。"
"那得练多久?"
"不用练了。"韩信望着北边,"到时候,打一仗,就会了。"
弓弩营那边,练的是齐射。
三段击的老功课,各营都熟。韩信要的,不在三段,在落点。
"三段击,轮转,一息不断,这是旧功课。"他对弓弩营的把总道,"这一科,要的是新东西:落点。"
"三段落在一个点上,箭落成墙。"
"你们的箭,不是要射倒多少。"他指着校场西头的靶阵,"是要在他们面前,落下一道墙,封路。楚人的马队冲过来,一道箭墙,比一道盾墙,先让他们疼。"
弓弩营练落点,练了二十日。
第三队有个最年轻的弩手,头几日,三段落三个点,他放的那支,回回偏出半尺。他把偏出去的箭捡回来,插在腰间,日日加练到熄灯。练到第十日,三段落两丈之内;练到第二十日……
校场西头的靶阵上,三百个草扎的楚桩,立在一条线上。
三段箭雨,落下去。
三百个楚桩,齐刷刷,矮了半截。每个桩子上,都钉着三支箭。
那弩手跑到靶阵前,把桩上自己的那三支,拔下来,攥在手里,半天没说话。
箭落如墙。
二十日里,弓弩营的箭,用掉了三万支。
箭簇只许用第三炉的。如今,第三炉的箭,流水一样往校场送。
有个新兵心疼:"把总,这得多少钱?"
"钱?"把总道,"一支箭,换的是阵前一条命。韩帅说了,练箭的钱,仲父出得起;上阵送命,谁也出不起。"
把总把这一日,记进了营里的功过册:"第三十日,三段齐射,落点成墙,此科,可上战场了。"
伤兵营里,几个弓射得好的老伤兵,这一科都考上了。一张马扎,一张弓,就把名点上了。他们如今坐在校场边,给新兵们看箭。
"看见没有,"一个老伤兵指着那道箭墙,"这就叫,咱们营的箭,能替盾阵省一半的人。"
"省一半?"新兵不懂。
"盾阵顶着,是让咱们放箭的工夫。"老伤兵道,"咱们的箭落得越齐,他们举盾的工夫,就越短。盾举得短,人就活得长。"
"所以,"他把弓往新兵手里一塞,"学。"
"学会了,你们就是盾阵的半条命。"
三十日后。
两科,全过。
骑兵两千骑,冲锋齐勒,停成一线;弓弩五千人,三段齐射,落点成墙。
那一日,韩信把全军,拉到了点将台下。
他没有讲话。
他让人抬出了两样东西。天策军的旧旗,和一面前夜才送到的新纛。
旧旗,是南征打出来的那几面,燎了边,箭眼还在。
"这几面旗,"韩信道,"从今天起,收进英烈祠。"
"它们陪你们,从新兵,打到如今。"
八个万夫长,站在台下,看着那几面破旗,谁也没有说话。
第三队队正的那面旗下,折过四个弟兄;苇子荡伍长那面旗下,趴过一整夜;老把总那面旗,是在黑风寨的寨门上,被血浸透过的。
"往后,"他让人把新纛展开,玄底,金线,正中两个大字:天策:"你们的旗,换了。"
"新旗,不是陛下赏的。"韩信望着台下,"是你们自己,挣的。"
台下,一万五千人,山呼海啸。
山呼里,骑兵营的万夫长勒在马上,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弟兄们!咱们骑兵营,如今停得住了!"
"弓弩营!"弓弩营的把总不甘示弱,"咱们的箭,落得到一处了!"
"重步营!"盾阵那边,五千面盾齐齐一顿,"顶得住!"
三营喊完,先锋营的方向,典韦把双戟往肩上一扛,就俩字:
"先锋!"
"在!"
两千人的吼声,把校场的尘土都震起来了。
韩信站在台上,等那吼声落尽。
"记住今日。"他说,"今日你们换的,是旗。"
"明日上阵,"他望着台下,"你们替这面旗,挣的,就是命了。"
台下静了一静。
"从今日起,"韩信的声音不高,可每一排都听得见,"这支军的旗在哪儿,仗,就在哪儿。"
"旗不倒,军不散。"
台下又是一阵山呼。这一回,连观礼台那边都让人听见了。
陆沉亲手把旧旗抱下了台。
路过英烈祠的时候,他把那几面破旗,一面一面,亲手供了进去,供在阵亡名册的旁边。
先锋营黑风寨那面,压在点将台基底下;这几面,供进英烈祠,这支军的旗,如今都有了去处。
伙房的老卒们远远看着新纛升上旗杆,有个老卒忽然道:"你们说,咱们这支军,如今算啥?"
"算啥?"
"算练成了。"老把总不知什么时候踱了过来,"旗号一换,就是成了。往后咱们再出战,打的就不是新军的仗了。"
"打的是啥?"
"打的是,"老把总望着那面新纛,"天下无敌的仗。"
"行了行了,"伙房老卒把锅铲一挥,"都散了。明儿还得早起,韩帅的兵,谁敢睡懒觉?"
众人哄笑着散了。
新纛在旗杆上,被长风吹得猎猎作响。
值夜的岗哨,抬头看了一眼那面新旗。
玄底,金线,天策。
他想起半年前,营门口那块空牌子,如今,牌子有了字,旗,也有了。
"咱们这支军,"他低声道,"成了。"
韩信站在台上,等新旗升上旗杆,才转身下了一步台阶,对陆沉轻声说了一句:
"三个月,过去了一大半。"
"下一科,"他望着那面新纛,"是实战。"
陆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跟楚营?"
"跟楚营。"韩信道,"烽燧线外三十里。咱们的轮战队,该换一换了。"
"换成什么?"
"换成,"韩信道,"从楚人手里,抢东西的队。"
陆沉一怔:"抢什么?"
"抢马。"韩信道,"楚营的马,瘦,可再瘦,也是战马。咱们的缺口,七千。"
"抢他们的马,"韩信抬起眼,"就是抢他们的腿。"
"抢马怎么抢?"
"轮战队,换成猎马队。"韩信道,"五十人一队,夜里出去,不杀人,只牵马。楚营的马厩在外围,每日进出,都有空当。"
"马桩,钉得也浅。"他又补了一句,"北边风硬,桩入土二尺,两个人,一宿,拔得起一排。"
"他们剜咱们的眼,"他道,"咱们,牵他们的马。"
"一来一回,"陆沉眼睛一亮,"咱们的骑兵有了马,他们的骑兵,没了腿。"
"对。"韩信点头,"这一仗,从马厩里打起。"
陆沉躬身:"末将这就去办。"
天策军换旗的信儿送进宫,是掌灯时分。
高力士把白日的事,回给萧承:"陛下,天策军,换旗了。"
"换了?"
"换了。"老太监道,"韩帅说,新旗不是陛下赏的,是他们自己挣的。"
萧承搁下笔,想了想。
"他这话说得对。"他道,"旗这个东西,赏下来的,是恩;挣来的,是命。"
"传朕的话。英烈祠里那几面旧旗,春秋两祭,宫里出帛。"
"老奴记下了。"
"还有,"他指尖敲了敲案面,"旗号换了,下一科,是实战。"
"让马政司把马备足。"他道,"他要用马了。"
高力士领旨,退到门口,又被叫住。
"力士。"
"老奴在。"
"韩信练兵,练到今日,"萧承道,"你说,这支军,如今像什么了?"
老太监把拂尘换了个手:"回陛下,像一把开了刃的刀。"
"开刃?"萧承笑了笑,"还差一点。"
"差哪点?"
"见血。"萧承道,"刀开了刃,得见一回血,才知道自己快不快。"
"实战那一科,"他望着灯花,"才是这支军,真正的成人礼。"
高力士退了出去。
萧承独自在灯下,把识海里那份名录翻开,看了一眼。
军事格,如今只剩四格灰着,谋,根,间,军。
他的手指在那四格上,停了停。
快了。
是这支军,快用得上他们了。
窗外,更鼓敲了三声。
萧承合上名录。
先赢一仗,再说。
先把项羽这一仗,赢下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