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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八百里加急，是晌午进宫的。
韩铎的塘报，字不多，一笔一笔，全是硬的：
"楚营增兵。前锋大营外，又起两座新营，旌旗相连二十里。楚骑日夜操演，马嘶声，壕沟这边都听得见。"
塘报的最后，还有一行：
"楚营遣使，已启程南下，携国书。"
萧承看完，把塘报搁在案上。
来了。
粮道换完，就该递话了。范增的章法，一步不抢，一步不落。
"陛下，"高力士小声问，"增了多少？"
"塘报上没数。"萧承道，"韩铎不敢数的数，朕替他数，两座新营，少则两万。"
"楚营十万，再加两万。"老太监的声音发紧，"陛下，镇北关那边……"
"镇北关不动。"萧承道，"传旨韩铎：墙，照修；哨，照站；楚人增兵，咱们增的是，眼睛。"
"他增两万，朕增十二座烽燧。"
镇北关，当夜。
韩铎接旨，就着城头的风，把旨意看了两遍。
"陛下说，增十二座烽燧。"他把旨递给副将，"壕沟以北，三十里，旬日之内，全给楚人看见，看见，咱们在看他。"
副将接过旨，迟疑了一下："将军，楚人增了两座大营。咱们……只增烽燧？"
"只增烽燧。"
"弟兄们心里，没底。"
"没底？"韩铎望着关外。夜色里，楚营的灯火，连成了二十里的一条线，像一条趴在地上的火龙。
他看了很久，才开口：
"你数数那条火龙，再看一眼咱们身后的墙。"
"他增两万，是往火堆里添柴；咱们增十二座烽燧，是往他眼里，添钉子。"
"柴，总有烧完的一天。"老将军把城砖一拍，"钉子，钉进去，就是一辈子的疼。"
"传令下去。十二座烽燧，今夜同时动工。让楚人听着咱们的动静睡觉，比咱们站一万人，管用。"
八百里外，楚营。
国书递出去的前一夜，钟离昧替项羽，来问范增。
"亚父。"老将压着嗓子，"两个条件，一个赛一个的狠。边市还则罢了，三城，那是要他的命。他要是答了呢？"
"他不会答。"范增在灯下，把一册账翻过一页。
"那他要是不答呢？"
"他就拖。"范增道，"老夫把十日，写在帛书上，就是把刀架在'拖'字上。拖过十日，就是他大周皇帝，言而无信。"
钟离昧皱眉："那咱们图什么？他答，咱们得三城；他不答，咱们开打，横竖都是咱们赢？"
"图他乱。"
范增搁下简册。
"国书一进京，大周的朝堂，就要裂成两半，主战的，主和的，互相咬。咬到第十日，他答应，是丧权；不答应，是开战；拖着，是失信。"老人缓缓道，"三条路，条条都疼。"
"他那位陛下，最厉害的是什么？是稳。三年来，大周的朝堂，没乱过一回。"范增望着帐外，"十万人撞不动的墙，让满朝文武，替咱们撞。"
"十日，不够谈成任何事，只够，吵翻一个朝廷。"
钟离昧听得后背发麻："亚父这一手……比十万人都狠。"
"狠么？"范增低下头，接着拨他的算珠，"他如今，有韩信。"
"三个月，把一支新军，练成那个样子。探子报回来的那支军，停得住，放得出去。"老人的声音沉下来，"练得出这样的兵，仗，就难打了。"
"老夫，只能跟他赌朝堂。"
楚使进京那日，京城的百姓，把驿馆外的街，围了个半满。
楚使叫项庄，项家的宗族，项羽的堂弟。三十来岁，锦袍，骑马入京，马队从城门排到驿馆，一路没有下马。
"好大的气派。"街边有人啐了一口。
"气派？"旁边的老卒眯着眼，"当年桓楚的使者进京，也是这个气派。后来呢？"
后来怎么样，老卒没说。
可满街的人，都听懂了。
也有小贩凑在人堆里，低声打听："这位楚使……是来求和的，还是来下战书的？"
"求和？"老卒冷笑，"求和的人，马队不排到街尾。"
"那是要打了？"
"打不打，"老卒望着驿馆的方向，把扁担往肩上一搁，"不在他，在宫里那位。"
"宫里那位说不打，他这马队，就是来游街的。"
大朝的鼓，比往日急。
楚使上殿，不拜。
他站在丹墀之下，从怀里取出一卷帛书，双手一展。抖开的，像甩开一面旗。
"大周皇帝听着。"项庄的声音，在殿上滚，"我家上将军有书在此！"
"其一，开放边市。关税，回到两年前的旧例。"
"其二，割让边北三城。榆中、云朔、定襄，三城之地，划入西楚。"
"其三……"项庄顿了顿，抬眼，直视御座，"以上两条，十日之内，不给答复。我家上将军，提十万大军，踏平天京。"
满朝哗然。
"放肆！"
"楚贼安敢！"
班中炸了锅。一个老将军当场出班，须发皆张："陛下！楚使无礼，臣请斩此獠，祭旗！"
"斩使？"楚使笑了，"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大周皇帝，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么？"
殿上乱成一团。
主战的，已经吵到了楚使脸上；主和的，扯着嗓子往里压："诸位！诸位冷静！十万大军压境，这不是逞意气的时候！""边市可以谈！关税可以谈！三城……三城也不是不能谈！"
"你说什么？！"老将军回身就骂，"割地？你敢在太极殿上说割地？！"
"不割，你拿什么挡项羽的十万大军？！拿你的胡子挡么？！"
"挡不挡得住，是后话！"老将军须发戟张，"今日你敢开一个割地的口子，明日大周的舆图，就是人家的庄稼地，要几亩，割几亩！"
"那你说怎么办？！打？！十万人……"
"打！"班中又炸出一片，"有天策军！有韩帅！"
"天策军一万五，项羽十万！"
"一万五怎么了？！南征一日下寨你没看见？！阅兵你没看见？！"
吵声，骂声，笏板敲地砖的声音，搅成一锅。
班中，魏征出列了。
老御史一出来，满朝的吵声，先矮了三分。这位的嘴，六亲不认，主战主和，都怵他。
"都吵完了么？"魏征扫了一圈，"吵完了，老夫问一句。"
他转身，面向楚使。
"贵使。"老御史的声音不快，"你说，十日不给答复，你家上将军，就提十万大军，踏平天京。"
"不错。"
"那老夫问你……"魏征盯着他，"西楚的十万大军，如今在镇北关外，陈了一年了。要踏，为何不早踏？"
项庄一滞。
"答不上来，老夫替你答。"魏征一字一顿，"因为他算过，踏进来，他出不去。所以这封国书，不是战书。"
"是讹。"
满朝一静。
项庄的脸，涨红了："你……"
"老夫说完没有？说完了。"魏征一甩袖子，退回班中，"陛下，臣无奏。臣只是见不得有人，把'讹诈'两个字，念得这么理直气壮。"
而武官班首，立着一个人。
韩信。
从头到尾，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满朝的目光，一回一回，往他身上扫。大周最能打的人，就站在这里。他只要点一个头，主战派今日就能把太极殿的砖，喊塌了。
可他不说话。
他不看楚使，不看主战的将军，也不看主和的老大人。
他只看御座。
等陛下先开口。
御座上，萧承听完了全场。
他抬起手。
满朝的吵声，一层一层，落了下去。
"国书，朕收了。"
他的声音不高，殿上却每个人都听得清。
"十日。"萧承望着丹墀下的楚使，"朕记下了。"
项庄一挑眉："陛下这是……应，还是不应？"
"十日之后，"萧承道，"朕，给西楚答复。"
"答复是什么？"
"到时候，"萧承站起身，"你自然就听见了。"
他拂袖下座。
"退朝。"
楚使回了驿馆。
当晚，项庄在灯下给项羽写信，笔走龙蛇："大周皇帝，面如冠玉，言笑如常，臣观其色，不见惧。"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又添了一笔：
"满朝皆言战和，唯其新帅韩信，立于班首，一言不发。"
"此人不言，比满朝的吵声，更可怕。"
信送出去了。
项庄吹了灯，睡下。他以为，次日一早，宫里就会来人，请他进宫，谈那两条。
他不知道，驿馆的门槛，要凉上整整两日。
退朝之后，百官往外走，议论纷纷。
"韩帅今日怎么一个字都不说？"
"是啊，满朝就等他一句话："
"等他说话？"陆沉从旁边过，听见了，淡淡接了一句，"他说不说话，得看陛下需不需要他说。"
"今日，不需要。"
众人一愣，再想问，陆沉已经走远了。
百官三三两两往宫外走，议论声压得很低。主战的说等不得了，主和的说，再等不得，也得等。
谁也说不准，那位一言不发的韩帅，心里那杆秤，停在哪儿。
只有一点，人人都看出来了。今日这满朝的吵声里，陛下听的最重的，是那个没开口的人。
宫道很长。今日走这条路的人，脚步都比来时，慢了些。
宫门口，韩信登车。
车帘放下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太极殿的方向。
十日。
陛下说，十日之后，给答复。
韩信放下车帘。
他知道，陛下不会答应那两条。
开放边市，听着是生意。可关税一松，楚商吃饱，大周的官盐官布，就得让价。两年的互市，陛下拿价目单当刀使，割的是西楚的国力。这一条松了，那把刀，就卷刃了。
割让三城，听着是土。可榆中、云朔、定襄，是墙外的三道缓冲。三城一失，大周的墙，就从"纵深"，变成了"前线"。烽燧、壕沟、堡障，大半年的功夫，全在人家的马蹄底下。
这不是两个条件。
这是两把刀。一把割钱，一把割地，都往大周的筋骨上下。
陛下三年攒下的局，不可能在一张帛书面前，让出去。
所以，一定会打。
韩信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打，他不意外。他意外的是自己的心跳。
半年了。从雾里走出来，到今日，他练了三个月的兵，看了三个月的图，等了半辈子的仗。
如今，仗的影子，终于压过来了。
"十日。"韩信轻声道。
他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不急。
陛下有陛下的十日，他有他的十日。这十日里，他要把全军的马册、箭册、冬衣册，再看一遍。
乾元宫，高力士收灯收到第三盏。
他轻声问："陛下，十日之后，那个答复……"
"答复？"萧承望着案上的舆图，"朕给他的答复，不是'应'，也不是'不应'。"
"那是什么？"
"是谈。"萧承道，"他定十日，是想让朕乱。朕偏坐下来，跟他谈。谈一日，咱们的备，就多一日；他的粮，就少一日。"
"派谁去谈？"
"张居正。"萧承道，"满朝文武，能把一个'拖'字，谈到人骨头缝里的，只有他。"
高力士躬身："老奴这就去传……"
"不急。"萧承拦住他，"让楚使，先在驿馆里，等两日。"
"等？"
"他带着刀来的。"萧承望着北边，"朕先晾晾他的刀。"
他的目光，落回图上。
榆中，云朔，定襄。
三城的位置，他看了两年。三城后面是墙，墙后面是关，关后面。是京城，是蒸饼摊子，是粥棚，是千千万万个，不知道"通牒"两个字怎么写的老百姓。
"三城，一城都不能给。"萧承轻声道，"给了，他下次要的，就是关。"
"他要的从来不是三城，是朕低头。"
"朕这头，"他直起身，"低不下去。"
窗外，北风一阵紧过一阵。
十日。
从今夜起，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