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使在驿馆里,晾了两日。
两日里,宫里没有人来。没有召见,没有回话,连一句口信都没有。
项庄头一日还沉得住气,第二日,就把驿馆的茶盏,摔了一只。
"大周皇帝,什么意思?!"
随从不敢答。
什么意思?满京城都看得懂,这是晾着呢。你带着刀来,人家先把它,晾在门外头。
项庄的第二封信,当夜就落了笔。
这一封,笔速比头一封快得多:"臣到京数日,大周皇帝只见了臣一回,此后晾了臣两日,不闻不问。臣观其国,上下皆有骄气,骄其兵新练成。"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又添一行:
"臣以为,十日之期,恐难逼其就范。"
信鸽飞出京城的时候,他不知道。同一时刻,大周的皇帝,正对着一张图,把他这两日的火气,一笔一笔,记在了账上。
可朝堂上,有人先沉不住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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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朝之上,头一个出班的,是主和的老大人。
"陛下,楚使在驿馆,晾了两日了。"老大人出班奏道,"十万大军压境,咱们把人家的使者,晾在驿馆里喝茶。这话传回楚营,项羽借此发作,就是口实。老朽以为,当立刻召见,先开谈判。边市,可以谈;关税,让一步,先把局势缓下来,三城的事,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班中一片里,有偏将当场炸了,"今日让关税,明日让边市,后日,人家就要你的关了!"
"不让人,你拿什么挡项羽的十万大军?!"
"挡不挡得住,是后话!这个话头一开。"
满朝又吵了起来。
这一回,主和的声音,比前日高了一截。
道理很简单。楚使在驿馆里晾着,十万大军在关外陈着,这两样东西摆在那儿,就像两块磨盘,一天一天,磨着满朝文武的神经。
老大人立在丹墀下,等吵声矮下去,才又开口,话说得很沉:"陛下,老朽不是怕事。老朽是心疼家底。国库刚缓过来,大婚未办,民生方定。这一仗要是打起来,三年的家底,一夜就能烧穿。"
"老朽请陛下,慎战。"
"慎战"两个字一出,班中附和声一片。
附和声里,大司农管仲,笑呵呵地出班了。
"方才老大人说,这一仗打起来,三年的家底,一夜烧穿?"老人眯着眼,"老朽别的不会,就会算账,臣给满朝,报个数。"
"关税,月入四万七。盐铁,年结余八十万。官盐官布官马市,一年二十万挂零。"管仲掰着指头,"北边打一年,人吃马嚼,顶破天,一百五十万,咱们的进项,一百五十万,打得住。"
"烧不穿。"老人把手一拢,"臣的账,不怕打。"
"可臣也说句公道话……"他话锋一转,"钱粮打得住,仗,该不该打,老朽不懂。那是陛下和韩帅的事。"
他退回班中。
主和的老大人噎了一下。钱袋子都说不怕打,这"慎战"两个字,顿时矮了半截。
班中一片,主战的偏将们先急了:"慎战?!人家都骑到墙头上了,还慎?!"
"就是!打!臣等请战!"
"请战?"老大人冷笑,"你们带多少人去?项羽十万,你们带一万五?"
"人多,就赢么?!"
"南征打的是百越的寨子!"老大人把笏板一横,"北边,是项羽!"
"项羽怎么了?!他万人敌,在墙外头趴了一年,也没敢碰咱们一块砖!"
吵到酣处,御座上,始终没有一点声音。
萧承坐在那里,听着。
主战的声音,他听;主和的声音,他也听。吵到最凶的时候,他连眼皮都不抬。像是满朝的吵声,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班中的老人们知道,这位陛下,越是没声音,心里那杆秤,就压得越稳。
吵到没词了,主和的老大人把话头一转,转到了武官班首:
"韩帅。"
满朝一静。
"老朽问韩帅一句。"老大人望着韩信,"您是带兵的,您说句公道话。这一仗,打得么?"
所有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到了武官班首。
韩信出列了。
他走到丹墀之下,先向御座一躬,然后,才缓缓回身。
"打得。"
两个字,满朝嗡嗡起来。
主和的老大人急了:"韩帅!十万人!"
"十万。"韩信打断他,"我算过了。"
"项羽的十万人,一天,吃六倍于咱们的粮。他的粮道新换了,快三天。快三天,也只够他省三天的脚程。"韩信的声音不高,可一字一字,像钉子,"他的粮,熬不过他的兵。"
"他陈兵一年,不动,你们知道为什么?"
满朝没人答。
"因为他不敢撞墙。"韩信道,"那道墙,修了大半年,高一日是一日。他十万人撞上来,赢不了,走不掉,耗不起。"
"所以他下通牒。通牒这个东西……"韩信顿了顿,"是打不动的人,才用的刀。"
主和的老大人还不服:"话虽如此,可万一……万一他真的打过来呢?十万人,铺在野地里,韩帅,您拿什么挡?"
韩信望着他,咧了下嘴角。
"万一他出来。"
他转过身,面向御座,撩袍,单膝点地。
"陛下。"
满朝都屏住了气。
"给臣两万人。"韩信道,"再拨臣五千新兵,臣,只要两万人。"
哐当。
班中一位老大人手里的笏板,掉在了金砖上。
"两……两万?"
"韩帅疯了?!"
"两万人,对十万!"
"这不是请战!"主和的老大人失声,"这是赌命!"
韩信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主和的老大人还不死心,抢前一步:"韩帅!如今天时不在我。盛夏时节,草长马壮,楚人是草原边上打出来的,他们的骑兵,最惯在这个季节杀人!咱们凭什么在这时候,跟他野地里见仗?!"
"凭马。"
韩信答得没有一点迟疑。
"楚营的马,瘦。"他道,"互市上,他们的马,两个月,少进九百匹;咱们的马厩里,新马一月比一月多。开春以来,他们的操课加倍,马却越练越瘦。粮先紧人,料先紧马,这是铁律。"
"野地里见仗,拼的是马力。"韩信望着那位老大人,"他的马,驮着十万人一天的嚼裹;我的马,驮着两万人,和一身的钉掌新铁。"
"老大人,"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这一仗要是打起来,跑到第三天,他的马,就得跪下。"
主和的老大人盯着他,看了半天,问了一句:"韩帅,账,老朽算不过你。老朽只问一句,这一仗打赢了,两万人,回来多少?"
殿上,静了。
韩信沉默了两息。
"回多少,臣不敢打包票。"他答得慢,"臣只知道,这一仗不打,往后年年都要打,年年都要死人。要打,就挑一个,死得最少的时候。"
他没有理会满朝的嗡嗡声,只望着御座:
"在墙下,一万五,是守。"
"在野地里……"他抬起眼,"两万,是杀。"
"他十万人敢出墙四十里,臣就敢把他,留在野地里。"
班中,一个年轻御史张着嘴,半晌,忘了合上。
满朝,死一样的静。
主战的老将军,嘴唇哆嗦着,想喊一声好,又不敢喊。两万人对十万,这一声好喊出去,是要拿国运签押的。
韩信就跪在丹墀下,等。
御座上,萧承望着丹墀下的韩信。
看了很久。
满朝的目光,在御座和韩信之间,来来回回。谁都知道,陛下只要点一个头,今日之后,北边就是战场。
萧承终于开口了。
"韩信听旨。"
"臣在。"
满朝的目光,唰地聚在御座上。
"你的请战。"萧承缓缓道,"朕,压下了。"
满朝一愣。
韩信也抬起眼。
"还不到时候。"
萧承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一点波澜。
"回营,练你的兵。"
"臣,"韩信伏下身去,"领旨。"
他起身,退回班首,站定,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不甘。
可满朝都炸了。
"陛下……"
"陛下三思啊!韩帅既然敢请。"
"是啊陛下,机不可失!"
萧承已经站起来了。
"散朝。"
两个字,把所有的声音,都截断了。
满朝跪送。抬起头时,御座上,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殿外,灌进来的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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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官退出太极殿,一路吵到了午门外。
"压下了?陛下把韩帅的请战,压下了?"
"两万人对十万。是得压,这一注太大了。"
"可韩帅说他算过了。"
"他算他的,陛下算陛下的。"
人群里,只有那位主和的老大人,落在最后,望着太极殿的方向,喃喃自语:
"还不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没人答他。
风从午门穿过来,吹得众人的袍角乱飞。
这一日的朝会,注定要写进各家的家信里去,两万人,请战,被压。
可只有极少数人,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陛下压下请战的时候,眼里,没有一点犹豫。
像是这个答案,他早就写好了。
宫墙的阴影里,来俊臣拢着袖子,慢慢踱过。他方才在殿外当值,朝堂上的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两万人。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咂摸了一遍。
陛下压下的,是一盘,谁也看不见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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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落在百官的最后。
同僚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张先生,陛下今日这一压,您怎么看?"
张居正拢着袖子,慢慢走。
"怎么看?"他笑了笑,"韩帅在朝上,把仗算完了。粮,马,墙,野地,一条一条,全是实的。"
"那陛下为何还压?"
"因为韩帅算的,是战场上的账。"张居正道,"陛下算的,是战场外的局。"
"战场外?什么局?"
张居正拢了拢袖,没再往下说。
"往后看,就懂了。"
同僚听得半懂不懂:"那这仗,到底是打,还是不打?"
张居正没有答。
他抬头望了一眼北边的天。
打不打,轮不到他们这些人猜。陛下心里的数,比谁都清。两年前,满朝也这么猜过,猜赵嵩什么时候倒。
后来,赵嵩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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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策军大营,当夜。
韩信回营,一进中军帐,陆沉就跟了进来。
"帅。"陆沉憋了一路,"朝上……"
"压下了。"
"压下了?!"陆沉的声音高了半度,"您那两万人……"
韩信解下佩剑,搁在案上。"陛下说压,那就是,自有要压的道理。"
陆沉看着他:"帅不憋屈?满朝都等着您这一仗。"
"憋屈?"韩信看了他一眼,"陆将军,话,臣在朝上递完了;压不压,是御座上的事。轮不到咱们,替陛下着急。"
他在案后坐下,把北境图铺开。
"陛下压我,说明他心里的那一局,比我要打的这一仗,大。"韩信的手指,落在图上,"我要做的,是把兵练到。他那局棋落子的那一天,我的刀,快得够用。"
"传令各营。"他头也不抬,"自明日起,夜训加量。"
"骑兵营,加奔袭,三百里,一夜之间。"
陆沉躬身:"末将,领命。"
他退出帐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灯下,那位韩帅已经埋进图里了,案头的马册、箭册、冬衣册,摊了一案。
陆沉忽然想起,萧承曾说过的那四个字。
帅在,刀就在。
"帅请战,叫陛下压了。"
消息传到各营,是掌灯时分。新兵堆里嗡的一声炸了:"两万人对十万,帅是真敢请!"
"敢请,是帅。"铺头的老兵把枪擦完,收进架,"敢压,是陛下。"
"睡你的,明儿,还要操练。"
帐外,梆子敲了三更。
各营的灯火,一营一营,次第熄了。只有中军帐的那一灯,还亮着。
明日,又是加量的操练。
这一夜,满京城都在议论那两万人;只有请战的那个人,一个字都没有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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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乾元宫。
识海里,名录上灰着的四格。最边上那一格,灰得,没那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