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战被压下,已经过去两日了。
这两日,韩信照常练兵,照常看册,照常三更熄灯。满营上下,没一个人从他脸上,看出半点异样。
只有各营的队正知道:操练,又重了一分。
这一日黄昏,一个小黄门快马到了大营,把韩信从校场上,传进了宫。
乾元宫。
韩信跟着小黄门往里走。
满朝都看见了他的请战,被当众压下。这两日,京里的议论,他都听见了。有说陛下稳重的,有说陛下失了锐气的,还有替他抱不平的。
他自己,一个字都没评。
这会儿传他,是安抚,还是敲打?
他没有问,跟着小黄门,往乾元宫走。
乾元宫里,没有旁人。
高力士把韩信引进来,就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殿门。
萧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张北境图。韩信进来,行礼。
"臣韩信……"
"坐。"
韩信一怔。
殿里没有设座。萧承指了指案前那个绣墩:"坐。今日不谈朝仪,谈仗。"
韩信坐了。
萧承看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那日朝上,朕压下你的请战。你心里,怎么想的?"
"回陛下。"韩信坐得笔直,"臣什么都没想。"
"什么都没想?"
韩信坐得笔直,刚要答,又停住了。
"头一夜,臣把北境图,推演到了四更天。"他说完,自己把背,挺得更直了些,"后来不推了。请战,是臣的本分。压下,是陛下的权柄。臣把账算给满朝听,是尽臣的职;陛下把请战压下来,是行陛下的权。两不相干。"
"就没有一点憋屈?"
"没有。"韩信答得干脆,"臣那一世,请战被驳,驳完还要被猜忌。这一世,陛下驳了臣,还把臣单独留下来,跟臣说'谈仗'。"
他顿了顿。
"臣知足。"
萧承笑了。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韩信旁边,把那张北境图,往两人中间一摊。
"那朕跟你说说,为什么压你。"
"臣洗耳恭听。"
"三条。"萧承伸出一根手指,"其一,你要的五千新兵,朕还没给你。你的两万里,有五千,是空气。"
韩信点头:"其二呢?"
"其二,你的骑兵,'停'练成了,'奔袭'还没有。"萧承的手指落在图上,"你自己说过。奔袭这一科,不用练,打一仗,就会了。可那一仗,必须是头一仗就赢的仗。朕不能让你的'第一课',上在项羽的十万人跟前。"
韩信的眼神,动了一下。
"其三。"萧承直起身,"楚使还在驿馆。十日之约,在那儿摆着。朕今日放你出战,明日天下人就说。大周皇帝,一边接着国书,一边偷着拉弓。理,就归了项羽。"
"朕打项羽,不光要赢。"
"朕还要,赢得让天下人,挑不出一个字。"
韩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陛下这三条,臣都认。"他道,"臣只有一问。"
"问。"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萧承望着图,没有立刻答。
殿里的更漏,滴答,滴答。
"项羽的十万人,陈在墙外,一年了。"萧承终于开口,"这一年,他没动,是因为他知道,撞墙,是替朕还债。"
"可通牒一出,他就回不去了。十日一到,朕不答应,他就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打,要么,把'踏平天京'四个字,咽回去。"
"项羽那样的人,咽不下去。"
"所以他会打。"萧承的手指,点在图上,"他打的那一天,才是你的仗。"
"韩信,朕今日压你,不是不信你。"
"朕是不想把底牌,亮在第一局。"
韩信抬起眼。
"第一局?"
"第一局,在谈判桌上。"萧承道,"明日,张居正去驿馆。他谈他的,日子,是谈出来的。"
"第二局,"萧承望着他,"在野地里。"
"那一局,朕给你。"
韩信站起身。
他没有行礼,没有谢恩,就那么站着,望着图上楚营的方向,望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臣明白。"
"臣等的是第二局。"
"第一局,是嘴上的。"他收回目光,"臣的仗,从来,在野地里。"
萧承点了点头。
"谈判那一局,能拖多久?"韩信问。
"张居正去谈。"萧承道,"一个月,他谈得出来。"
"臣只要二十日。"韩信道,"二十日后,新兵入营。再二十日,新兵能站进队列,看不出新。"
"四十日。"萧承望着他,"项羽的耐心,等得到四十日么?"
"等不到。"韩信道,"所以,仗会从半道上,自己撞过来。陛下要防的,不是十日之期,是第十一日,他翻脸。"
"朕知道。"萧承道,"所以你的兵,要练到。他随时翻脸,你随时接得住。"
"臣,接得住。"
四个字,没有半分迟疑。
萧承看着他,忽然想起拜帅那日,也是在这样的殿里,他自己说过的四个字,你在,军在。
如今看来,那四个字,还轻了。
你在,国在。
"新兵的事,"他话锋一转,"朕准了。"
韩信一怔:"陛下?"
"请战,朕压下;兵,朕给你。"萧承道,"明日就下旨。各州府募五千,限二十日,到你营里。"
"战不战,朕定。"
"兵,给你。"
韩信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三年。他来了不过数月,可他听陆沉说过,听典韦许褚说过,听满朝文武或明或暗地提过。眼前这个人,登基的时候,连一支能调动的兵都没有。
三年,攒成了今日。
韩信忽然问了一句:"陛下,臣有一问。"
"问。"
"范增。"韩信道,"陛下这大半年,跟他隔着一个天下,斗了十几手,陛下怎么看他?"
萧承没有立刻答。
他走到案后,从镇纸底下,抽出一页纸。纸上,是几个月前他写下的几行判词,纸边已经磨毛了。
"唯一一个,朕不能用'账'去算的人。"萧承把那页纸递过去,"此人所虑,非一战之胜,是西楚百年。"
韩信接过,看了,沉默片刻。
"陛下看得准。"他把纸还回去,"所以臣才说,等他先动,范增在,项羽就翻不了脸;可通牒一出,范增就拦不住了。"
"十日之后,咱们要对付的,"韩信道,"是项羽的刀,加上范增的账。"
"臣这两日,把图上壕沟以北的每一处,又走了一遍。"
韩信单膝点地。
"臣,谢陛下。"
"谢什么。"萧承把他扶起来,"你给朕的,是北边。朕给你的,不能只是五千个名字。"
"是五千个,练得出来的兵。"
韩信出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宫门口,陆沉牵着马,在等他。
"帅。"
"嗯。"
"陛下……说什么了?"
韩信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陛下说,"他望着北边的夜空,"第一局,在谈判桌上。"
"第二局,在野地里,给我。"
陆沉咧开嘴,笑了:"那就是,要打了?"
"要打。"韩信一抖缰绳,"不过,得等项羽先动手。"
"他多久动手?"
"通牒十日,今日已过五日。"韩信望着北边,"谈判桌上,再磨几日,他的耐心,就磨没了。"
"等咱们的五千新兵入营,等张先生的谈判,把他的火气,磨到顶点,那张弓,就该撒手了。"
陆沉听得心头火起:"那咱们……"
"咱们,接着练。"韩信道,"他把弓拉得越满,撒手那一日,露出的空当,就越大。"
"陆将军。"
"末将在。"
"新兵二十日入营。"韩信道,"从明日起,全军的操练,再加三成。"
"二十日后。"他望着北边,一字一顿,"我要那五千新兵,站进队列里,看不出新。"
陆沉心头一热:"末将,领命!"
"还有。"韩信勒了勒马,"伤兵营那八十九个,明日你替我去看一趟。能考齐射的,都考出来。"
"打起来,箭,比人金贵。"
"末将明白。"
两匹马,一前一后,没入夜色。
第二日,伤兵营的药气,飘出半条巷。
陆沉把八十九个铺位,一个一个看过去。走到最里铺,那个烽燧线上烧伤了脸的汉子,挣扎着要起身,被他按住了。
"帅的话:能考齐射的,都考出来。"
"考。"汉子哑着嗓子,"俺这张脸,烽燧线上的人,都认得。往后,叫楚人的箭,也认一认。"
陆沉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铺前那碗凉药,换成了一碗热的。
一道旨意,掌灯时分,送进了张府。明日,张居正代朝廷,赴驿馆,与楚使谈。
张居正接了旨,送走传旨的小黄门,回书房,把明日要谈的话,一句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刘伴伴让人进来送茶,看见他在灯下,对着一页白纸出神。
"老爷,明日的差事,难么?"
"不难。"张居正道,"就是磨人。"
"楚人提的条件,能应么?"
"一条都不能应。"张居正把茶端起来,又放下,"可一条都不能应的话,要说得让对方坐得住、谈得下去、还舍不得走,这就是功夫了。"
"陛下要的是什么?"
"陛下要的,"张居正望着那页白纸,"是日子。"
"谈一日,是一日。谈出来的每一日,北边那道墙,就高一分;韩信的兵,就熟一日;楚营的粮,就少一日。"
"臣这张嘴,"他提起笔,"明日开始,替大周,挣日子。"
白纸上,他只写了四个字,压在镇纸底下:
"不拒,不应。"
"亚父,他不急。臣,开始急了。"
驿馆的灯下,项庄把这一行字,封进了信筒。
五日了。
国书里写的十日,过去了一半。大周的皇帝,除了第一日那句"十日之后,给答复",再没有一个字。
他枯坐到三更,写给范增的信,只有这一句话。
信鸽没入夜空。
而在八百里外的楚营,范增把前两封信,就着灯,又看了一遍。
"面如冠玉,言笑如常,不见惧。"
"韩信立于班首,一言不发。"
老人把信放下,闭上眼。
跟他想的,不对,通牒压着,朝堂没乱;桩子报来,韩信请战两万,也被当众压了。
请战被压,那位陛下手里,有牌。
帐帘一挑,项羽进来了。
一身汗气,肩上还带着校场的土。
"亚父。"他在帐中坐下,"项庄的信,孤看了。"
"上将军怎么看?"
"孤看,"项羽伸出手指,在案上敲了敲,"那位小皇帝,是在晾孤的刀。"
范增抬起眼:"那上将军,等么?"
"等。"项羽盯着灯焰,"孤说了十日,就给他十日。"
"可十日之后,他要是还不答。"
"那就打。"
两个字,帐里的灯焰,都跳了一下。
范增沉默片刻,缓缓道:"上将军,老臣这几日,越想越觉得不对。通牒压着,朝堂稳着,韩信请战,他给压了……上将军,他手里,有牌。"
"有牌?"项羽笑了。
"他有什么牌,孤不管。"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帐外黑沉沉的夜,"亚父,你算了一辈子。可有一种东西,算不出来。"
"什么?"
"刀快。"
项羽按了按腰间的剑。
"他的墙再高,他的谋再深。孤的刀到了跟前,都是纸。"
"孤这些日子,把骑兵的操课,又加了一倍。"他望着南边,"他练他的兵,孤喂孤的马。到时候,让他那支新练成的军,试试孤的锋。"
"十日。"他转身出帐,"孤给他十日。第十一日……"
帐帘落下,把后半句话,截在了外头的夜风里。
范增独自坐在灯下。
帐外,风刮得更紧了。
"通牒,第五日了。"老人望着灯焰,轻声自语,"敌不动,我不安。"
他给项庄回了一封短信。
信上只有四个字:"沉住气,等。"
老人把信封好,递给亲兵:"八百里,加急。"
可他望着那四个字,自己心里清楚。沉不住气的,从来不是使者。
是刀。
窗外,楚营的更鼓,一声一声。
范增吹了灯。
黑暗里,老人睁着眼,听着外头的风声。那风里,有马蹄,有甲叶响,有十万人的呼吸。
通牒期限。
还剩,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