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简,还是从隆?"
萧承对着那一行小字,想了一夜。
他一早把礼部尚书,传进了乾元宫。
礼部尚书进门的时候,官帽都是正的,心却是悬的。这一句话,昨日满衙门没人敢定,今日,就看御座上这位怎么批了。
"陛下。"
"你们不敢定,是怕两头不是人。"萧承把那本折子推过来,"从简,怕失了国体;从隆,怕言官骂奢靡。朕替你们定。"
礼部尚书躬着身,听。
"从制。"
"从制?"
"大周的礼制上,帝后大婚,该是什么,就是什么。"萧承道,"该有的一样不少。告庙、册宝、六礼,一项不减。该没有的一样不添。不许摊派,不许加派,不许有任何人,借大婚的名义,往宫外伸一回手。"
"用度,内库明出,岁中入年报,报给满朝看。"
"仪仗要齐,礼数要足。朕娶的是皇后,大周的国母,不能委屈。"他顿了顿,"可银子要干净,账目要明白,这是沈家的门风,也是朕的规矩。"
"陛下圣明。"礼部尚书由衷道。
"还有一层。"萧承道,"北边十万人,正看着这座京城。咱们把大婚办得体面,是告诉他们,大周不乱。咱们把大婚办得干净,是告诉自己人。朝廷的规矩,喜事也破不了。"
"回去这么跟礼部上下说。"
"臣,领旨。"
礼部尚书捧着折子,躬身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是松的。
从制。
这两个字,把国体保住了,把奢靡堵死了,把两头的嘴,都堵上了。
回到衙门,属官们围上来:"尚书,陛下怎么批的?"
"从制。"礼部尚书把那两个字,学了一遍。该有的一样不少,该没有的一样不添;用度内库明出,岁中入年报。
满衙门的人都听懂了。
"这是把三十六项旧例,全留下了;把旧例外头的油水,全砍了。"一个主事喃喃道,"往后办这场大婚,咱们礼部,一文钱的好处都沾不着。"
"沾不着好。"礼部尚书把折子供上案头,"沾不着,才睡得着。"
婚期,是钦天监择的。
监正亲自捧着黄绫进宫:"回陛下。腊月十六,天德合,月德合,宜嫁娶,宜册立。是今冬头一等的好日子。"
"腊月十六。"萧承念了一遍,"就它。"
"拟旨,明发。"
监正躬身退出去了。
消息传出宫去,满朝的反应,很有意思。
先前观望的那些人,这一回,表态表得比谁都快。贺表像雪片一样飞进通政使司。谁都看明白了:皇后一立,这位陛下的朝堂,最后一块缺,补上了。再观望,就真成局外人了。
城东一座府邸里,一位侍郎连夜把儿子叫到书房:"贺表,重写。"
"父亲,昨日不是写好了么?"
"昨日那份,颂的是陛下。"老侍郎把旧稿推到灯上,点了,"今日重写,颂帝师的家风。沈家要什么,满朝如今都在揣摩。揣摩不来的,就照着'清白传家'四个字写,错不了。"
火苗把旧稿卷成一团灰。
这样的灯,这一夜,京城里亮了几十盏。烧掉的旧稿,灰从窗缝里飘出去,落了半条街。
张居正一系,倒是安静。
有人问张居正为何不贺,张居正说了一句:"臣等的贺,早贺过了。贺在考成法上,贺在国库的账上。"
"大婚是喜事。把差事办好,就是贺礼。"
管仲的贺法更直接。他连夜把大婚用度的总账,又核了一遍,核出三千两的浮头,全砍了。
"仲父。"属官劝他,"大喜的日子,账上,松一松?"
"大喜的日子,"管仲头也不抬,"才更要把账做干净。陛下说了,岁中入年报。这本报给满朝看的账,一文浮头都不能有。"
都察院里,魏征也写了一份折子。
不是贺表,是谏。
老御史写的是:大婚之后,六宫的用度、外戚的走动、宦官的权界,请陛下趁早立下明规,著为令。
温肃在旁边看着,咋舌:"老大人,人家大喜,您上这个?"
"大喜的日子,规矩才立得进去。"魏征把笔一搁,"等出了事再立,那就叫补窟窿。"
"陛下收过贺表无数,"老御史把折子封好,"可只有把这个写在前头的,才叫真的贺他。"
温肃把折子接过去封泥,问:"老大人,陛下会听么?"
"听不听,是陛下的事。"魏征道,"写不写,是老夫的事。"
"那要是陛下嫌晦气。"
"他不会。"老御史道,"两年了,老夫弹他,他一回都没有恼过。这位陛下的耳朵里,装得下不中听的话。"
"这,"他把折子递过去,"就是老夫敢写的原因。"
晒书阁。
沈明萱这些日子,每日进宫当差。
三万册书,她先不急着晒。她带着两个老吏,把书目一册一册地对。对了五日,对出一本总账的底子:哪架是史,哪架是经,哪几册霉了边,哪几册缺了页。
她正在阁前的院子里,指挥人把第三架的书搬出来晾,听见身后有人道:
"沈姑娘。"
她回头,是陛下,一个人,连高力士都没带。
"陛下。"她福身。
"当差这几天,"萧承看着满院的书,"还顺手么?"
"顺手。"沈明萱道,"就是书比臣女想的,多。"
"后悔领这个差事了?"
"不后悔。"她答得很快,"书多,是福。"
满院的蝉,叫得正盛。
萧承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
"坐。"他指了指对面,"今日不谈书。朕问你一件事,大婚的仪程,你看过了?"
"看过了。礼部抄了单,送到沈府。"
"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沈明萱没有立刻答。
她望着满院晾开的书,想了一会儿,福下身去。
"陛下,臣女有一请。"
"讲。"
"大婚那日,"她抬起头,"百官的贺礼,臣女请,一概不收。"
萧承看着她。
"说说。"
"礼一收,账就开了。"沈明萱道,"今日收了张家的砚,明日就得记着李家的屏。臣女还没进门,这座宫,就先欠了满朝一笔账。臣女不想欠。"
"家祖父说过,"她道,"人情这个东西,是最贵的债。书,晒一晒就干了;债,欠下了,就晾不干。"
院子里静了一息。
萧承看着她,看了很久。
十二道小笺的事,满朝都记得。立后那阵子,多少人往宫里递话,多少家想把女儿塞进中宫。那一场站队的暗战,这个姑娘,全程看在眼里。
她不是不懂。
她是懂了之后,选择不欠。
"准了。"萧承道,"大婚,不收贺礼。各家的心意,折成一句吉祥话,礼部登记在册。"
"臣女谢陛下。"
"谢什么。"萧承站起身,"这一条,本来就是朕想提的。你替朕提了,省得朕开口。"
他忽然笑了。
"往后这宫里,朕说什么,你不必都听着。你觉得不对的,就这么提。"
沈明萱福身:"臣女遵旨。"
"这不叫遵旨。"萧承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这叫,过日子。"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
"对了。"他道,"粥棚的事,朕知道。四十九日,一锅都没断过。"
沈明萱一怔:"陛下怎么?"
"朕查过你。"萧承答得坦然,"立后之前,朕把你这十七年,查了个底掉。粥棚,书,你祖父的碑,都查了。"
"查完,朕才点的头。"
院子里很静。
沈明萱望着他,把话接了过来:"那臣女,也得说一句实话。"
"讲。"
"臣女应下这门亲之前,"她望着他,"也打听过陛下。"
"打听到什么?"
"打听到,"她一字一字,"京西的粥棚,两年没断过稠的;忠烈祠的抚恤,一文没欠过。"
"臣女嫁的,"她福下身去,"是这个。"
萧承站在院门口,没有说话。
风从书页上掠过去,哗啦,哗啦。
"好。"半晌,他道,"那咱们,就算两清了,都查过,都点头了。"
"往后,好好过日子。"
入夜,沈府。
老夫人把孙女叫到跟前,从箱底,取出一只旧木匣。
匣里没有金银。是一方旧砚,和一部手抄的《诫子书》。砚磨了半辈子,砚心凹下去一块。
"这是你祖父的东西。"老夫人把木匣递过来,"他走的时候说,沈家往后无论谁出门子,嫁妆里,头一件,是它。"
沈明萱捧着木匣,跪坐下来。
沈明萱道:"祖母,陛下今日,没收贺礼。是孙女请的。"
老夫人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请得好。"
"满朝文武,多少人就指着这一份礼,跟中宫搭上话。你这一请,把他们的路,全断了。"
"咱们这样的人家,进宫去,最金贵的不是脸,是干净。"老人把孙女的手握住,"你祖父一辈子,就留了这四个字。你在宫里,替沈家,把这四个字,看住了。"
"孙女记着。"
烛火烧得很稳。
沈明萱把那部《诫子书》翻开第一页,祖父的字,一笔一划,瘦硬,端正。
扉页上,只有一行:
"愿你一世,睡得安稳。"
她看了很久,轻轻把书合上,抱在了怀里。
窗外,沈府的老槐,荫子铺了半院。
从今日起,她要嫁的那个人,是皇帝。可她抱着这匣旧书,心里想的,是祖父生前常说的那句话:
"嫁谁,都是过日子。"
"日子,要过成自己的。"
婚期定下的消息,当夜就传遍了京城。
各府的灯下,算盘珠子响成一片。有人忙着把备好的礼单,改成吉祥话;有人连夜重写贺表;也有人揣着礼单,进退两难。
户部的一位老书办,把写好的贺表又看了一遍,吩咐家人:"把库房里那方端砚,收回去。"
"老爷,不送了?"
"送什么。"老书办把贺表折好,"娘娘有旨,不收。咱们这些人,揣了半个月的心思,人家一句话,全替咱们省了。"
"这样的中宫……"家人小声嘀咕。
"这样的中宫,"老书办望着宫城的方向,"是咱们的福气。"
西直门,陈老三的蒸饼摊子前,也围了一堆人。
"皇后娘娘,是那个施粥的沈姑娘!"
"粥棚四十九日那位!"
"该!这样的娘娘,该!"
陈老三把蒸笼一揭,白汽冲天。
"明日起,"他扯着嗓子喊,"军属添俩的规矩,再宽一日,为皇后娘娘,添!"
满街都乐了。
有个行商挤在人堆里,咬了口饼,含混不清地感慨:"楚人的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京城里还办喜事。"
"你懂什么。"旁边的老卒把碗一放,"刀架脖子上,才更要把喜事办得响。这叫告诉楚人:京城,稳得很。"
行商愣了愣,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也是。"
而此刻的乾元宫,萧承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把黄绫上的日子,又看了一遍。
腊月十六。
他把黄绫压进镇纸底下,望了一眼北边。
大婚,通牒,新兵,试墙。所有的事情,都挤在这个腊月里了。
高力士进来收灯。"陛下,楚营今日的塘报,游骑又前压了一里。"
萧承"嗯"了一声。
"韩信呢?"
"中军帐的灯,三更了还亮着。"老太监道,"新兵的告示,早几日就贴出去了。各州府的头一批,已经在路上了。"
"听营里来回事的人说,韩帅这两日,饭都是在图前头吃的。"
"好啊。"萧承站起身,"都在往前走。"
京城在挂灯,楚营在磨刀。
这个腊月,红事和刀兵,挤在同一个日子口上了。
"婚期,"他轻声道,"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