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牒第十日。
楚使项庄,一早就被传进了宫。
不是驿馆的谈判桌,是太极殿。
他进殿的时候,满朝文武都在。丹墀之上,大周的皇帝,今日穿了朝服。
项庄心里咯噔一下。
十日到了。今日,是要答复的日子。
他按着西楚使者的礼,躬身,不拜。
"大周皇帝。"项庄的声音提得很足,"十日之期已满。我国国书上的两条,边市,三城。答,还是不答?"
满朝都看着御座。
萧承看着他,开口了。
"朕答你。"
"边市。"萧承道,"大周的边市,从来没关过。楚商来,验引凭,按税率表纳税,货就可以进。税率表,张居正正与你逐款核,核到哪一款,哪一款就先通。"
"这不是朕许你的。这是大周的规矩,本来就这样。"
项庄一怔:"那关税旧例……"
"关税是三年一议的制。"萧承道,"两年后的大周,米价、盐价、马价,都不是旧例那个时候的价了。你要回到旧例。行,把你家上将军的十万人,也回到两年前去。"
满朝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项庄的脸涨红了:"你……"
"至于三城。"
殿上静了下来。
萧承的声音,一字一字,不快:
"榆中、云朔、定襄,是大周的土。土里住着大周的民。"
"大周的制度:疆土交割,要勘界、要交图、要点册、要验印。程序在这儿。"他顿了顿,"可朕告诉你,这些程序,你一道都走不完。"
"因为朕,不会在这上面,落第一个字。"
"回去告诉你家上将军。"萧承站起身,居高临下,望着丹墀下的楚使。
"要谈,谈判桌在那儿,张居正陪他谈到入冬。"
"要战。"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朕的墙,在镇北关外;朕的兵,在墙后头。"
"让他来。"
满朝文武,齐齐躬身。班中那位先帝朝的老将,这一躬,躬得最深。
项庄站在丹墀下,仰着头,张了张嘴。
他来的时候,带了两个字的底气:十日。如今十日到了,那两个字,像一阵风,散了。
他忽然想起范增说过的那句话:期限这个东西,只吓得住,怕它的人。
"臣,"项庄第一次用了这个自称,"一定,把话带到。"
他退出太极殿的时候,两条腿,比来的时候,沉了十倍。
殿外的太阳很好,晃眼。他抬手,遮了遮。
张居正送他到的宫门。
"贵使。"临别,张居正拱了拱手,"回楚营之后,替我带一句话给范亚父。"
"什么话?"
"就说……"张居正笑了笑,"谈判桌上的四十七款,还留着他的座。他什么时候想谈了,款目接着往下核。"
"对了,还有茶。"他补了一句,"驿馆的茶,往后管够,要浓的。"
项庄看了他半晌,翻身上马。
走了十几步,他又勒住马,回头问了一句:"张大人,我有一事不明。你们陛下,今日这番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我们上将军听的?"
张居正望着他,答了四个字:
"说给天下。"
项庄怔在马上。
出城的时候,随从迎上来,看他的脸色,没敢问。
说给天下。
他咀嚼着这四个字,一路出城,一路心惊。今日太极殿上那番话,明日就会传遍天下:大周不应条件,大周也不怕打仗,大周把道理摆在了明处。
这一趟,他输的不是两个条件。
是"理"。
马蹄声远了。张居正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拢着袖子,慢慢往回走。
六国时的合纵连横,他读过;今日这一答,比那些,都干净。
沈家老夫人和沈明萱进宫谢恩,是在三日后。
旨意下来那天,沈家正在晒书;谢恩这天,沈明萱换了她最齐整的一身衣裳。半新,浆洗得干净,一支银簪,是祖母给的。
进宫城头一道门的时候,老夫人牵着孙女的手,一路小声嘱咐:"见了黄门,要低眉;进了宫门,要看地;到了殿上,不许抬头。"
"祖母。"沈明萱轻声道,"您这一路,说了好多遍了。"
老夫人气得点了她一下:"这是宫里!"
"宫里也是人住的。"沈明萱望着前头,"熬稠一锅粥,和见一回驾,道理是一样的,心不能乱。"
老夫人愣了愣。这个孙女,好像不用她嘱咐了。
宫城很深。
一道门,又一道门。沈明萱跟着引路的黄门往里走,一路看过去,看的是墙,是砖,是廊下的灯。
她看见洒扫的杂役,把雨水扫成了一线;看见架阁库外的老吏,抱着一摞档,走得又稳又慢;看见乾元宫外,两个按刀而立的卫士,一高一矮,站在那里,像两尊铁塔。
她还看见,一队小黄门抬着新砍的青竹往织染局去,竹子上还带着山里的露;看见膳房的方向,白汽一团一团往天上冒。这座宫城,看着深,其实到处都是过日子的声音。
浣衣局的竹竿上,冬衣晾了一溜,老宫女一件一件抖开,拍得啪啪响。六月晒伏,宫里宫外,是一个日头。
"那两位是?"她小声问。
引路的小黄门回头一看,压低了声音:"典韦将军,许褚将军,陛下的贴身双卫。别多看。"
沈明萱收回目光,却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她在沈家听祖父的旧事,听了这些年。祖父说,看一个朝廷,不看金殿,看当差的人,当差的人脸上有光,朝廷就有光。
这一眼看过去,她心里有了一点数。
谢恩的仪程,在偏殿。
萧承这一日,没有升座。他就站在殿中,受了这个礼。
老夫人要跪,被他虚扶了一把:"老夫人是帝师的家眷。帝师在,朕也得喊一声先生,不跪。"
沈明萱跟着祖母行完礼,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位陛下。
比她想的高一些,瘦一些。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皇帝该有的样子。倒像账房里的老先生,把什么都在心里过了一遍秤。
"沈明萱。"
"臣女在。"
"你祖父的书,"萧承道,"朕读过几部。'清白传家'那四个字,朕在碑上见过拓片。"
沈明萱福了一福:"家祖父说,书是读给人的,碑是立给后的。"
"说得好。"萧承道,"宫里有一间晒书阁,藏书三万册,往后,归你照看。"
沈明萱怔住了。
满殿的人都怔住了。皇后还没有大婚,先得了一处当差的地方?大周没有这个例。
"陛下。"沈明萱抬起头,"臣女谢恩。可臣女想问一句,这算恩典,还是差事?"
萧承笑了。
"算差事。"他道,"恩典是白给的,差事是要干活的。朕这儿,不养白吃饭的。"
"那臣女,"沈明萱也笑了,"领这个差事。"
"丑话说在前头。"萧承道,"晒书阁的差事,有规矩:书,按月轮晒,一册不许霉;阁里的书目,每年腊月,报一本总账到乾元宫。"
"臣女记下了。"
"还有一条。"萧承看着她,"阁里的书,你自己,随便看。"
沈明萱猛地抬起头。
三万册,随便看。这五个字,比任何恩典都重。
"臣女……"她福下身去,这一回,声音里有了点别的东西,"谢陛下。"
礼成。
老夫人退出偏殿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出了乾元门,才回过神来,一把攥住孙女的手:"萱儿,你方才……你方才怎么敢问陛下'是恩典还是差事'?!"
"祖母,"沈明萱扶着她,"陛下要是一个听不得问的人,孙女这往后几十年,才真的没法过。"
"他答了'算差事'。"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偏殿,"这个人,是把过日子当正经日子过的。"
老夫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祖孙俩往外走。路过晒书阁的时候,沈明萱特意停了停,隔着院墙,望了一眼。
三万册。
她在心里数了数自己晒过的书,沈家的藏书,不过八百。八百册,她年年六月晒,晒了六年,晒到手酸。
"够晒一辈子了。"她轻声道。
当夜,乾元宫。
高力士把白日谢恩的事,回给萧承,末了,老太监笑道:"那句'是恩典,还是差事',老奴在廊下,听着了。"
"陛下,这位沈姑娘,胆子不小。"
"不是胆子。"萧承批着折子,头也没抬,"是心里有底。"
"她祖父教出来的。"他搁下笔,"沈敬之教了先帝十年书,临了退金百两、换书百部。这样的人家的孙女,问得出那句话。"
"陛下中意?"
"朕中意的,"萧承道,"是这宫里,往后多一个,会自己拿主意的人。"
高力士躬身,没再接话。
老太监心里却想:晒书阁那三万册,往后有人晒了。这宫里的日头,怕是要比从前,暖一点。
仪注的事,是礼部傍晚递进来的。
折子写得很长,仪程三十六项,一项一项,都是旧例。
这份折子,在礼部衙门里,压了整整一个下午。
礼部尚书把属官们召到一处,议了半日。大婚是国礼,开国以来,没几回。从简,怕失了国体;从隆,北边的通牒刚答完,十几万楚军还在关外趴着,这时候大操大办,言官的折子,能把礼部的门槛埋了。
有人把先帝大婚的旧例翻出来,纸页黄得发脆,谁也不敢照着念。
议到掌灯,谁也不敢拍这个板。
"报上去吧。"礼部尚书最后说,"问陛下。"
"问什么?"
"就问一句。"礼部尚书提笔,在折子尾上,添了一行小字。
折子送进乾元宫,已是掌灯后。
萧承看到那一行,搁笔,坐直了。
那一行写的是:
"大婚的仪仗,从简,还是从隆?"
架阁库。
狄仁杰领了钥匙,一个人往里走。
库外,隐隐有鼓书声。三日前太极殿上那番话,这几日传遍了京城,茶楼里的鼓书,连夜换了新词。
他领钥的手,停了停,听了一耳朵,然后进库,走到元熙年间人事档那一架前。
这些日子,那个翻档的影子,没有再回来过。
高力士问过萧承:"鱼没入网,可惜么?"
萧承说不急。影子知道架上换过人,就还会换地方动。看住影子容易,看住影子的来路,难。
狄仁杰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这一架档,在这架上,躺了大半辈子。
他把第一册抽出来,吹了吹上头的灰。档纸黄脆,边角一碰就掉渣,他翻得很轻,一页,一页,翻了过去。
架阁库的老吏,在门口探头探脑。这位狄供奉查档的规矩,他听说过:不许人陪,不许人问,查完一册,归位一册,比库里的老鼠还安静。
元熙四十三年,冬,浣衣局,进女使十七名。
狄仁杰的指尖,在这一行上,停了很久。
"十七个。"他轻声道。
他把这一页,照宫里归档的法子,往右折了个角。
翻完那一架,天色已经黑透了。老吏进来添过一回灯油,没敢出声,又退出去了。
狄仁杰把最后一册归位,吹熄了架阁库的灯,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架旧档。
元熙的年号底下,十七个人。
他还不知道。萧承手里那册赵嵩的名单上,是十五个。
十七,减十五,差两个。
那两个去了哪儿,他也不知道。可他查了一辈子案,鼻子比狗还灵:这一页纸上,有案子的味儿。
"明日再来。"他跟老吏打了声招呼,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