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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谈判桌

作者:小小包子是个豆字数:4.4千字更新时间:2026-10-03 01:09:46
第191章 谈判桌

谈判开桌的前一夜,中书省的值房,灯亮到了三更。

房玄龄把楚使那卷帛书的抄件,摊在案上,逐字地看。杜如晦坐在对面,面前摆着另一份,是昨日朝议的纪要。

房玄龄揉了揉手腕。"明日张先生就要开谈了。咱们今夜得把弹药备齐。"

杜如晦头也不抬。"弹药不在话里。在字里。"

他伸出手指,在帛书抄件上点了三下。

"你看这三个地方。"

房玄龄凑过去。

杜如晦道:"其一,'开放边市',哪个边市?几处?开多大?楚人没说。没说,咱们就替他说。往细里说,说到他接不住。"

"其二,'关税回到两年前旧例'。两年前的旧例,是哪一年的哪一道令?令文怎么写的?让他拿。"

房玄龄道:"他拿不出来。两年前的关税旧例,赵嵩那时候改过七回,每一回的令文,都互相打架。"

杜如晦道:"所以这一条,天然就是一笔糊涂账。糊涂账,就得先理清,理,就得查档。查档,就得要日子。"

杜如晦的手指,落在"割让边北三城"那一条上。"其三,这个,最肥。"

他抬起眼。"割城,怎么割?割城不是一句话。要勘界,要交割舆图,要点交户口册,要三法司验印,要派员接管城防。大周的制度,一样都省不了。"

房玄龄笑了:"这些程序走完,要多久?"

杜如晦道:"按制,一个月起步。"

房玄龄接上。"而这一个月里,咱们没说不割,咱们只是在'办'。"

两个人对视一眼。

房玄龄提笔,把回文的架子搭了起来。写到一半,他停了笔:"克明,你说。楚使要是恼了,不谈了,回去复命呢?"

杜如晦道:"他不敢。他提着'踏平天京'四个字来的,空着手回去,项羽问起来,他怎么说?说大周的手续太全?"

房玄龄点头。"所以,他只能谈。坐在那儿,陪咱们把四十七款,一款谈上一天。"

杜如晦把帛书抄件折好。"对。这就是这封国书的死穴——它太凶了。凶到他回去没法交代,他就只能在咱们的桌子上,把日子,一天一天坐完。"

房玄龄提笔。"明天,让张先生把这个'办'字,送给项庄。"

次日,驿馆。

项庄等了六日,终于等来了大周的谈判使。

他原以为,来的会是个疾言厉色的角色。或是个战战兢兢的角色。都不是。

张居正进门的时候,步子不快,官袍整肃,先冲项庄拱了拱手,客气得像是来赴宴。

项庄冷眼看着。

他这些天憋了一肚子的火,正愁没处撒。大周要是派个软柿子来,他今日就要把谈判桌,掀给那位小皇帝看。

可张居正落座之后,做的头一件事,是吩咐随从:"把驿馆的茶撤了,换我们带来的。"

撤茶,换茶,烫盏,斟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又慢条斯理。

项庄一挑眉:"张大人这是何意?驿馆的茶,慢待了贵使?"

"哪里。"

张居正道:"茶好。就是浓了。谈判这个东西,茶太浓,人就急。人急了,就谈不好。"

项庄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回过味来了,眼前这个人,从进门到现在,每一个动作,都是慢的,慢得有理有据,慢得你挑不出错。

这一桌,怕是不好掀。

寒暄了足足一刻,张居正才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他把文书推过去。"贵使的国书,我朝陛下,已经看过了。陛下说,西楚所提两条,条条都是大事,大事,就得细办。这是我朝逐条的回文。"

项庄一把抓过来。

回文写了满满三页。他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脸色渐渐变了。

第一条,开放边市,大周答应了"谈"。可回文里,附了一张《边市税率表》,茶叶多少、盐多少、布多少、马多少,列了四十七款。每款后面还有小注:此税率须双方共同核定,核不定,从旧例。

第二条,割让三城,大周也答应了"谈"。可回文里附了《城池交割程序》:先勘界,再交割舆图,再点交户口册,三法司验印,派员接管。一共十二道程序,每道程序后面,都注明了负责衙门和办理时限。

项庄抬起头。"这……这要办到什么时候去?"

张居正端起茶。"按大周的制度,一个月。"

"一个月?!我家上将军给的是十日!"

张居正放下茶盏。"贵使。十日,是上将军给大周的期限。可制度,是大周给自己的规矩:上将军管得着大周的答复,管不着大周的规矩。"

"你们这是拖!"

张居正笑了。"拖?贵使,贵国要三城。三城,几十万口人,几十万亩田。这么大的交割,不勘界、不点册、不验印,难道凭一卷帛书,就办了?"

他收起笑。"真这么办了,贵国敢要么?今日凭帛书得三城,明日大周翻脸不认,说交割未毕、手续不全。那三城,贵国是拿到了,还是没拿到?"

项庄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答上来。

张居正重新端起茶。"所以啊,慢一点,对贵国,也是好事。"

谈判,就这么谈开了。

一谈,就是三日。

第一日,谈边市的税率表。项庄要砍第四十七款的马税,张居正说好,咱们从第一款谈起。第一款是茶税,茶税牵涉到牙行的引凭格式,引凭格式牵涉到市易司的章程……一款谈完,天黑了。

项庄回驿馆的时候,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引凭""牙行""则例"。

随从小声问:"大人,今日谈成了什么?"

项庄想了半天。

他咬着牙。"谈成了,茶税的引凭,用几寸的纸。"

第二日,谈三城的勘界。张居正命人抬来三箱旧档。三城的疆界,要照元熙年间的旧图勘。旧图有七套,套套画得不一样。哪一套作准?谈。

谈到晌午,项庄拍了桌子。张居正不急。茶是热的,话是软的,条款,一条都不让。

后半晌,项庄拍了拍手。随从捧上一只木匣。匣里一卷楚营自藏的元熙旧图,图角上,押着三法司的验印。

项庄把图推过去。"贵国的七套,套套打架。我这一卷,是当年颁给边军的存图,勘界,照它勘。"

张居正把图展开,看了很久。印,像是真的;可这个编号,宫里的验印旧档里有没有,他当堂断不了,真,还是仿,得带回去,查。

他把图卷起。"贵使这卷图,要验。"

项庄往椅背上一靠。"验就验,那今日,就谈到这儿?"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

"散。"

开桌以来,头一回,提前散了场。

第三日,项庄不谈了。

他盯着张居正。"张大人。贵国到底答不答应?给个痛快话!"

张居正慢条斯理。"贵使要的痛快话,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可国与国的交界上,没有痛快话。只有办得成的章程,和办不成的章程。"

他把那三箱旧档往前一推。"大周的章程,就在桌上。贵使要是嫌慢。可以回去禀明上将军,换一条快道来。"

项庄盯着那三箱旧档,胸口起伏了半天,一拳砸在桌上。

他咬着牙。"大周的朝廷,比泥鳅还滑。"

张居正拱手。"贵使过奖。大周的朝廷,只是把该办的手续,办齐。"

当日散场,项庄回到后堂,脸都是青的。

随从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明日还谈么?"

项庄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谈。不谈,怎么回去交差?"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十几趟,忽然停下:"你说,那个张居正,怎么就不急呢?"

随从答不上来。

项庄一屁股坐下。"我算看明白了。他来的时候,就没打算谈成。他来,就是来跟我磨的。"

他望着桌上的帛书。"可咱们,偏偏不能不跟他磨。"

项庄给范增写了第三封信。

"亚父:谈判开桌三日,臣一无所获。大周不应,也不拒。他们把'十日',拆成了十款三十条,条款里全是衙门、时限、旧档。臣今日方知,他们不是在跟臣谈条件,是在跟臣,耗日子。"

"十日之期,后日就到了。臣,怎么办?"

信鸽没入夜色。

两日后,信到了楚营。

范增就着灯,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然后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帐外,钟离昧进来送塘报,看见老人的脸色,没敢出声。

"离昧。"范增开口,"你看过磨盘么?"

"磨盘?"

范增睁开眼。"磨盘磨豆子。豆子进了磨眼,由不得它不出来。"

"咱们这位对手,如今就是那盘磨。十日之期是咱们递过去的豆子。他接了,不紧不慢地磨,磨到今日,豆子,快磨没了。"

钟离昧低声道:"那期限一到,打么?"

范增没有立刻答。

他望着帐外黑沉沉的夜色,很久,才缓缓道:"期限一到,他若亲自出来答,那就说明,他根本不怕这十日。"

老人站起身。"一个不怕期限的人。你拿期限,就再也吓不住他了。"

范增的声音沉了下去。"传令前营。从明日起,游骑前压,一日压一里。"

"期限吓不住他。那就让墙外头的马蹄声,替咱们问他。"

钟离昧呼吸一滞,躬身领命。

期限前夜,乾元宫。

张居正进宫,回这几日谈判的事。萧承听完,只问了一句:

"楚使急了?"

张居正道:"急了。第三日就不谈了,要痛快话。这几日,又不得不坐回来,臣把税率表,磨到了第四十一款。"

他补道:"只是有一款,臣没接住。项庄掏出一卷楚营自藏的元熙旧图,图角押着三法司的验印。真伪,臣当堂断不了,只能提前散场,带回来查档。"

"项庄有这一手?"

"臣也没料到。此人不只会拍桌子。这一款,臣,小看了他。图已送进架阁库,对验印旧档去了。"

萧承点了点头:"这一款,认。后头的,赢回来。"

"他没翻脸?"

张居正道:"翻不了。他提着'踏平天京'来的。这四个字越凶,他越不敢空着手回去。房玄龄和杜如晦,把他的退路,算死了。"

"他俩怎么说?"

张居正把当夜的拆字,学了一遍。"杜如晦说,这封国书的死穴,是太凶——凶到他没法交代,他就只能坐在咱们的桌子上,把日子坐完。"

萧承听完,点了点头:"这个拆法,是杜如晦的刀。"

"回文呢?"

张居正从袖中取出一份文稿。"房玄龄拟好了,三易其稿,每一个字,都过了秤。"

萧承展开,看了一遍,回文里,没有一个"不"字,也没有一个"许"字,通篇都是"办""勘""核""议"。

萧承把文稿放下。"好文章。满篇都是活口;满篇,没有一个活口。"

"陛下。"张居正躬身,"明日就是期限。"

萧承站起身,走到窗边。

十日。

范增把这十日,当成架在大周脖子上的刀。可十天谈下来,刀还在,脖子,已经不在原地了。

萧承道:"传旨。期限那日,朕,亲自答他。"

张居正一怔:"陛下亲自?"

萧承望着北边。"谈判桌是你张居正的。可答通牒,是皇帝的。"

张居正沉吟。"臣在桌上磨了四日,磨掉的是他的性子。陛下这一答……"

萧承道:"是收官。你把他磨到没脾气,朕再亲口告诉他,为什么没脾气。"

张居正躬身退出去。

殿门合上,高力士进来添灯油,看见陛下还站在窗边。

添完灯油,高力士没退下,又低声回了一句:"陛下,今儿晌午,西华门外跪了个云朔来的老兵,要递万民折。劝回去了。"

"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一句:'三城要是真割了,俺埋爹娘的地方,就成外国的了。'"

萧承手里的朱笔,停了停。

半晌,他搁下笔。"知道了。"

三个字,说得很慢。

"陛下,明日……"

萧承道:"明日,朕答通牒。力士,你说,楚使听完,会是什么脸色?"

老太监想了想:"老奴不知道他的脸色。老奴只知道。陛下这三年的账,一笔都没白记。"

萧承轻声道:"是啊。墙是账,关税粮道也是账。连这几日的谈判,都记在里头。"

"明日,该把总账,报给人家听了。"

他最后望了一眼北边。

同一夜,八百里外,范增的将令,传到了前营。

第二日,天一亮,前营的栅门,开了。

第一队游骑,出了营,一路朝南。

期限这一日,大周的答复,还没出口。

楚人的马蹄声,先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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