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开桌的前一夜,中书省的值房,灯亮到了三更。
房玄龄把楚使那卷帛书的抄件,摊在案上,逐字地看。杜如晦坐在对面,面前摆着另一份,是昨日朝议的纪要。
房玄龄揉了揉手腕。"明日张先生就要开谈了。咱们今夜得把弹药备齐。"
杜如晦头也不抬。"弹药不在话里。在字里。"
他伸出手指,在帛书抄件上点了三下。
"你看这三个地方。"
房玄龄凑过去。
杜如晦道:"其一,'开放边市',哪个边市?几处?开多大?楚人没说。没说,咱们就替他说。往细里说,说到他接不住。"
"其二,'关税回到两年前旧例'。两年前的旧例,是哪一年的哪一道令?令文怎么写的?让他拿。"
房玄龄道:"他拿不出来。两年前的关税旧例,赵嵩那时候改过七回,每一回的令文,都互相打架。"
杜如晦道:"所以这一条,天然就是一笔糊涂账。糊涂账,就得先理清,理,就得查档。查档,就得要日子。"
杜如晦的手指,落在"割让边北三城"那一条上。"其三,这个,最肥。"
他抬起眼。"割城,怎么割?割城不是一句话。要勘界,要交割舆图,要点交户口册,要三法司验印,要派员接管城防。大周的制度,一样都省不了。"
房玄龄笑了:"这些程序走完,要多久?"
杜如晦道:"按制,一个月起步。"
房玄龄接上。"而这一个月里,咱们没说不割,咱们只是在'办'。"
两个人对视一眼。
房玄龄提笔,把回文的架子搭了起来。写到一半,他停了笔:"克明,你说。楚使要是恼了,不谈了,回去复命呢?"
杜如晦道:"他不敢。他提着'踏平天京'四个字来的,空着手回去,项羽问起来,他怎么说?说大周的手续太全?"
房玄龄点头。"所以,他只能谈。坐在那儿,陪咱们把四十七款,一款谈上一天。"
杜如晦把帛书抄件折好。"对。这就是这封国书的死穴——它太凶了。凶到他回去没法交代,他就只能在咱们的桌子上,把日子,一天一天坐完。"
房玄龄提笔。"明天,让张先生把这个'办'字,送给项庄。"
次日,驿馆。
项庄等了六日,终于等来了大周的谈判使。
他原以为,来的会是个疾言厉色的角色。或是个战战兢兢的角色。都不是。
张居正进门的时候,步子不快,官袍整肃,先冲项庄拱了拱手,客气得像是来赴宴。
项庄冷眼看着。
他这些天憋了一肚子的火,正愁没处撒。大周要是派个软柿子来,他今日就要把谈判桌,掀给那位小皇帝看。
可张居正落座之后,做的头一件事,是吩咐随从:"把驿馆的茶撤了,换我们带来的。"
撤茶,换茶,烫盏,斟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又慢条斯理。
项庄一挑眉:"张大人这是何意?驿馆的茶,慢待了贵使?"
"哪里。"
张居正道:"茶好。就是浓了。谈判这个东西,茶太浓,人就急。人急了,就谈不好。"
项庄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回过味来了,眼前这个人,从进门到现在,每一个动作,都是慢的,慢得有理有据,慢得你挑不出错。
这一桌,怕是不好掀。
寒暄了足足一刻,张居正才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他把文书推过去。"贵使的国书,我朝陛下,已经看过了。陛下说,西楚所提两条,条条都是大事,大事,就得细办。这是我朝逐条的回文。"
项庄一把抓过来。
回文写了满满三页。他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脸色渐渐变了。
第一条,开放边市,大周答应了"谈"。可回文里,附了一张《边市税率表》,茶叶多少、盐多少、布多少、马多少,列了四十七款。每款后面还有小注:此税率须双方共同核定,核不定,从旧例。
第二条,割让三城,大周也答应了"谈"。可回文里附了《城池交割程序》:先勘界,再交割舆图,再点交户口册,三法司验印,派员接管。一共十二道程序,每道程序后面,都注明了负责衙门和办理时限。
项庄抬起头。"这……这要办到什么时候去?"
张居正端起茶。"按大周的制度,一个月。"
"一个月?!我家上将军给的是十日!"
张居正放下茶盏。"贵使。十日,是上将军给大周的期限。可制度,是大周给自己的规矩:上将军管得着大周的答复,管不着大周的规矩。"
"你们这是拖!"
张居正笑了。"拖?贵使,贵国要三城。三城,几十万口人,几十万亩田。这么大的交割,不勘界、不点册、不验印,难道凭一卷帛书,就办了?"
他收起笑。"真这么办了,贵国敢要么?今日凭帛书得三城,明日大周翻脸不认,说交割未毕、手续不全。那三城,贵国是拿到了,还是没拿到?"
项庄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答上来。
张居正重新端起茶。"所以啊,慢一点,对贵国,也是好事。"
谈判,就这么谈开了。
一谈,就是三日。
第一日,谈边市的税率表。项庄要砍第四十七款的马税,张居正说好,咱们从第一款谈起。第一款是茶税,茶税牵涉到牙行的引凭格式,引凭格式牵涉到市易司的章程……一款谈完,天黑了。
项庄回驿馆的时候,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引凭""牙行""则例"。
随从小声问:"大人,今日谈成了什么?"
项庄想了半天。
他咬着牙。"谈成了,茶税的引凭,用几寸的纸。"
第二日,谈三城的勘界。张居正命人抬来三箱旧档。三城的疆界,要照元熙年间的旧图勘。旧图有七套,套套画得不一样。哪一套作准?谈。
谈到晌午,项庄拍了桌子。张居正不急。茶是热的,话是软的,条款,一条都不让。
后半晌,项庄拍了拍手。随从捧上一只木匣。匣里一卷楚营自藏的元熙旧图,图角上,押着三法司的验印。
项庄把图推过去。"贵国的七套,套套打架。我这一卷,是当年颁给边军的存图,勘界,照它勘。"
张居正把图展开,看了很久。印,像是真的;可这个编号,宫里的验印旧档里有没有,他当堂断不了,真,还是仿,得带回去,查。
他把图卷起。"贵使这卷图,要验。"
项庄往椅背上一靠。"验就验,那今日,就谈到这儿?"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
"散。"
开桌以来,头一回,提前散了场。
第三日,项庄不谈了。
他盯着张居正。"张大人。贵国到底答不答应?给个痛快话!"
张居正慢条斯理。"贵使要的痛快话,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可国与国的交界上,没有痛快话。只有办得成的章程,和办不成的章程。"
他把那三箱旧档往前一推。"大周的章程,就在桌上。贵使要是嫌慢。可以回去禀明上将军,换一条快道来。"
项庄盯着那三箱旧档,胸口起伏了半天,一拳砸在桌上。
他咬着牙。"大周的朝廷,比泥鳅还滑。"
张居正拱手。"贵使过奖。大周的朝廷,只是把该办的手续,办齐。"
当日散场,项庄回到后堂,脸都是青的。
随从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明日还谈么?"
项庄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谈。不谈,怎么回去交差?"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十几趟,忽然停下:"你说,那个张居正,怎么就不急呢?"
随从答不上来。
项庄一屁股坐下。"我算看明白了。他来的时候,就没打算谈成。他来,就是来跟我磨的。"
他望着桌上的帛书。"可咱们,偏偏不能不跟他磨。"
项庄给范增写了第三封信。
"亚父:谈判开桌三日,臣一无所获。大周不应,也不拒。他们把'十日',拆成了十款三十条,条款里全是衙门、时限、旧档。臣今日方知,他们不是在跟臣谈条件,是在跟臣,耗日子。"
"十日之期,后日就到了。臣,怎么办?"
信鸽没入夜色。
两日后,信到了楚营。
范增就着灯,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然后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帐外,钟离昧进来送塘报,看见老人的脸色,没敢出声。
"离昧。"范增开口,"你看过磨盘么?"
"磨盘?"
范增睁开眼。"磨盘磨豆子。豆子进了磨眼,由不得它不出来。"
"咱们这位对手,如今就是那盘磨。十日之期是咱们递过去的豆子。他接了,不紧不慢地磨,磨到今日,豆子,快磨没了。"
钟离昧低声道:"那期限一到,打么?"
范增没有立刻答。
他望着帐外黑沉沉的夜色,很久,才缓缓道:"期限一到,他若亲自出来答,那就说明,他根本不怕这十日。"
老人站起身。"一个不怕期限的人。你拿期限,就再也吓不住他了。"
范增的声音沉了下去。"传令前营。从明日起,游骑前压,一日压一里。"
"期限吓不住他。那就让墙外头的马蹄声,替咱们问他。"
钟离昧呼吸一滞,躬身领命。
期限前夜,乾元宫。
张居正进宫,回这几日谈判的事。萧承听完,只问了一句:
"楚使急了?"
张居正道:"急了。第三日就不谈了,要痛快话。这几日,又不得不坐回来,臣把税率表,磨到了第四十一款。"
他补道:"只是有一款,臣没接住。项庄掏出一卷楚营自藏的元熙旧图,图角押着三法司的验印。真伪,臣当堂断不了,只能提前散场,带回来查档。"
"项庄有这一手?"
"臣也没料到。此人不只会拍桌子。这一款,臣,小看了他。图已送进架阁库,对验印旧档去了。"
萧承点了点头:"这一款,认。后头的,赢回来。"
"他没翻脸?"
张居正道:"翻不了。他提着'踏平天京'来的。这四个字越凶,他越不敢空着手回去。房玄龄和杜如晦,把他的退路,算死了。"
"他俩怎么说?"
张居正把当夜的拆字,学了一遍。"杜如晦说,这封国书的死穴,是太凶——凶到他没法交代,他就只能坐在咱们的桌子上,把日子坐完。"
萧承听完,点了点头:"这个拆法,是杜如晦的刀。"
"回文呢?"
张居正从袖中取出一份文稿。"房玄龄拟好了,三易其稿,每一个字,都过了秤。"
萧承展开,看了一遍,回文里,没有一个"不"字,也没有一个"许"字,通篇都是"办""勘""核""议"。
萧承把文稿放下。"好文章。满篇都是活口;满篇,没有一个活口。"
"陛下。"张居正躬身,"明日就是期限。"
萧承站起身,走到窗边。
十日。
范增把这十日,当成架在大周脖子上的刀。可十天谈下来,刀还在,脖子,已经不在原地了。
萧承道:"传旨。期限那日,朕,亲自答他。"
张居正一怔:"陛下亲自?"
萧承望着北边。"谈判桌是你张居正的。可答通牒,是皇帝的。"
张居正沉吟。"臣在桌上磨了四日,磨掉的是他的性子。陛下这一答……"
萧承道:"是收官。你把他磨到没脾气,朕再亲口告诉他,为什么没脾气。"
张居正躬身退出去。
殿门合上,高力士进来添灯油,看见陛下还站在窗边。
添完灯油,高力士没退下,又低声回了一句:"陛下,今儿晌午,西华门外跪了个云朔来的老兵,要递万民折。劝回去了。"
"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一句:'三城要是真割了,俺埋爹娘的地方,就成外国的了。'"
萧承手里的朱笔,停了停。
半晌,他搁下笔。"知道了。"
三个字,说得很慢。
"陛下,明日……"
萧承道:"明日,朕答通牒。力士,你说,楚使听完,会是什么脸色?"
老太监想了想:"老奴不知道他的脸色。老奴只知道。陛下这三年的账,一笔都没白记。"
萧承轻声道:"是啊。墙是账,关税粮道也是账。连这几日的谈判,都记在里头。"
"明日,该把总账,报给人家听了。"
他最后望了一眼北边。
同一夜,八百里外,范增的将令,传到了前营。
第二日,天一亮,前营的栅门,开了。
第一队游骑,出了营,一路朝南。
期限这一日,大周的答复,还没出口。
楚人的马蹄声,先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