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分钟后,警署的休息区,十六夜怜和黑崎小春并排坐在长椅上,面前各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
两人保持着高度统一的颓废气压,一个靠在椅背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地面,似乎在反思这次的失败逃课经历。
另一个手捂着上半张脸撑在扶手上,看起来十分不想面对现实,生无可恋。
偶尔有警员经过,都会好奇地多看两眼。
“就是那两个?”
“嗯,吉冈那边送过来的,逃课。”
“……就这?逃课也要送警署?”
“不知道啊,好像是那两个警察闲得慌。”
十六夜怜听到这段对话,更加确信他们就是故意的…他就从来没听过哪个不良是因为逃课进的局子。
偏偏就落到自己头上,可恶啊!
“……居然因为逃课进了警署…是做梦吧?”黑崎小声嘀咕,看样子还是不可置信。
十六夜怜同样绝望:“我感觉我们被做局了。”
黑崎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第一次逃课就被抓…是挺倒霉、”
“…你以前也被抓过?”十六夜怜好奇道。
“逃课一般没人管,打架的话都默认不会告状…”
说着,黑崎喝了一口凉透的茶,一副忆往昔峥嵘岁月的模样:“有些崽种玩不起,打不过就报警告老师…不过这种人不多,大部分时候是因为刚好碰见了。”
十六夜怜咋舌,“打架?人很多吗?”
“有时候多,但我没输过。”
莫名听出了骄傲的意味,想来这人经验丰富,十六夜怜又问:“那被抓到警署会怎么样?会叫家长吗?处分?开除?”
“别担心…你是第一次,应该就让你写写检讨吧,最多通报批评咯……”
初犯都要通报批评了,十六夜怜顿时有点担心,“那你呢?”
黑崎看他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觉得好笑:“…通报批评然后请家长吧,挨处分也说不准。”
“那你要是真被请家长了怎么办?”十六夜怜大惊失色。
黑崎顿了顿:“回去跟我哥自由搏击。”
“……?”
两人正小声密谋,这时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人快步走进来,扫了一眼休息区,目光锁定在两人身上。
“十六夜同学,黑崎同学。”
两人条件反射地站起来,齐刷刷低头:“老师好。”
教导主任,立川中学以严厉著称的清水老师,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得让人看不清表情。
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点的男老师,手里拿着文件夹,眼观鼻鼻观心,显然不敢在这时候触清水老师的霉头。
“解释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确认过眼神,是默契的同伙,于是自信地同时开口:
“我怂恿的。”
“我怂恿的。”
说完,两人都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又急忙找补:
“是我非要出来的。”
“是我带的头。”
“……”
接连两次尝试对齐颗粒度失败后,两人陷入了诡异地沉默。
“出息了、”
清水老师的镜片又闪了一下,皮笑肉不笑:“还挺有担当…给自己揽责包庇同伙,老师都要感动了。”
两人盯着地板上的倒影不敢出声,把从心俩字体现得淋漓尽致。
“十六夜同学不愧是年级第一,知道是头一回还找个前辈带路啊,老师实在佩服。”
“…黑崎同学,你的兄长上次表示会好好教导你的,看来老师还得跟他沟通一下呢。”
……
看着休息区的批斗情景剧,萩原研二手里还端着杯咖啡,在门口的墙边悠闲地看戏,一脸看戏的愉悦表情毫不遮掩。
松田阵平从办公区跟过来,正在翻着什么文件,时不时往那边瞥一眼,好几个警员也竖起耳朵吃瓜。抓打架斗殴的是家常便饭,可纯逃课被抓来,这么倒霉的孩子可不多见。
“抢着背锅,有义气。”萩原研二点评道。
松田阵平头也不抬:“可惜没默契,连口供都没对。”
闻言,萩原点点头,补充道:“那个男孩子一看就是初犯,连校服都不知道脱…撒谎也不会,问什么答什么,太老实了。”
“你当年被逮住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松田阵平终于抬起头,合上了文件光明正大地看戏。
“我们那是经验丰富,随口扯的理由都能编满好几页…而且咱俩什么默契度?都不是一个水平的。”
萩原研二笑道,随即揽过对方的肩,声音低了几分:“…所以,小阵平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要撕烂小朋友们的伞了?”
没有推开软骨动物一样的幼驯染,松田阵平注视着僵在原地COS雕塑的两人,“那个孩子,不太适合待在外面。”
“嗯?”萩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毫不费力地就理解了对方指的人是谁,“…他和那个女孩不是朋友吗?说起来,你们难道见过?”
“是不是朋友不清楚…不过之前去那边出差,酒店离他们学校挺近,那段时间早上出门,好几次看见他在校门口被堵着。”
松田的话让萩原研二挑了挑眉,前者语气没什么起伏,继续道:“制止过一次,但肯定不止发生过一次…他当时全程不敢抬头看人,估计不记得了吧。”
“怪不得今天你说出他们的学校的时候,那表情跟见了鬼似的。”萩原研二若有所思,所以那道伤疤…不是因为打架。
“有可能,但主要还是没想到会被抓住吧。”
萩原研二沉默了几秒,看向那个正低着头听老师训话的少年。
脸色从初见时就不太好看,瘦弱,手腕很细,但伤口却很狰狞。阴郁,黑发半长,眼睛也被阴影覆盖,像从不知名地方飘来的幽灵,只会在幽静的暗处出现。
他忽然道:“按这么说,或许在他看来小阵平也很可怕呢。”
“为什么?”
“…因为听说幽灵不敢靠近凶神恶煞的人哦,这是他们的生存方式…也可以说是本能吧。”
“……”
听懂了幼驯染是在调侃小孩子都怕他,松田阵平嘁了一声,没接话。
然而这一次,对方却又补了一句:“但我觉得,他一定是觉得小阵平你很可靠啦。”
“怎么说?”
松田阵平有些疑惑,只听这人叹了口气,似乎对他有些无奈:“觉得可怕却没有逃走,还乖乖对陌生人露出伤口,傻乎乎以为遇到的大人很可靠呢…”
说到这里,萩原研二语气带着虚假的谴责:“而小阵平你竟然还给他们学校打电话,一片真心被辜负了哦——”
“…这么傻的话,那还是长点教训比较好。”
松田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而且,你刚刚骗小孩的时候比我积极多了吧?”
萩原笑容不变:“那是工作需要。”
”那我也是。”
……
这边,清水老师的训话终于告一段落,两个学生像被霜打过的茄子,垂头丧气地跟在老师后面往外走。
经过两个警察身边时,十六夜怜的脚步顿了顿,他抬起头,瞟了松田一眼。
然而好巧不巧,这次又正好四目相对。
松田阵平扬了扬下巴:“下次再被抓到,就不是老师来领了。”
十六夜怜不太服气地小声蛐蛐:“…明明别的警察都不管逃课的。”
“你说什么?”
“没什么…”
看着他这副识时务的样子,松田阵平没有点破,只是摆了摆手:“走吧。”
萩原在旁边挥了挥手:“路上小心~下次见哦~”
黑崎的脚步明显踉跄了一下,十六夜怜也僵了一秒。
面对这个嬉皮笑脸的可恶大人,两人这次终于默契了一回,不约而同的想道:
谁要跟他下次见啊!
走出警署大门,夕阳已经西斜。清水老师和那个男老师走在前面,两人跟在后面,保持着“回去面对惨淡现实”的沉默距离。
走出一段路,黑崎忽然开口,“…总感觉,你忽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欸?”
正与之并肩而行的十六夜怜一个激灵,他确实没怎么掩饰来着…这会被当做中邪吗?
他打着哈哈,“…今天也是第一次说这么多话吧,你也让我很意外。”
“意外?”
“和想象中…印象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闻言黑崎看向他,“你对我能有什么印象?不良?”
十六夜怜斟酌道:“差不多吧,很厉害的样子…但是比想象中好相处。”
“你只是被自己想象吓倒了。”黑崎淡然道。
看对方这副淡然得似乎什么也没发生的神情,十六夜怜试图举证:“…但是你也有说过不太好相处的话吧?”
女孩不置可否,“你可以说回来,我不介意。”
“……”
又开始了。
很难回答的话…完完全全的黑崎风格。
因为做什么事都是以自己的感受为第一位,随心所欲,我行我素…不会被别人的看法影响自己,决定了的事就去做到。
在这个视合群为一切都群居社会,无论哪一方面突出,爱好、流行的事物、成绩…不合群就要被视作异类,是被不耻、被嘲笑的…所以每个人都害怕被群体排挤在在外面而努力融入。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自己选择独来独往的人需要强大的内心和魄力,十六夜怜很佩服这样的人,因为他做不到不在乎。
就像黑崎说的,无法做到屏蔽外界干扰的自己…根本不是做不良的料啊。
【…你还没放弃吗?】系统无奈道。
十六夜怜确实有点不甘心。
因为就像漫画一样,超酷的啊!
“明天。”
黑崎忽然没头没尾道。
十六夜怜回过神来,有些疑惑:“嗯?”
“如果还要逃课的话,”她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记得叫上我。”
“……”
十六夜怜转头看她,黑崎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朝他道:
“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然后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的老师,留下十六夜怜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明天?
她不是要跟她哥自由搏击吗?还敢逃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