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阵平没有得到回答。
因为当事人很快陷入了昏迷,由于失血量不小,被他提前叫来的119医生被判断为失血性休克,然后送进了手术室。
他现在在急诊科,刚刚以警察的身份走完流程,就被通知在医院的手术室外面等待结果。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冷漠地照射着来往的人们。
被从担架上抬下来奄奄一息的伤者,突发疾病神情痛苦的患者,以及从手术室推出来失去意识一动不动的…
血腥味与药物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着,明明是干净而明亮的环境,却令人不适,想要逃走。
是因为最接近死亡吧。
松田阵平想道。
他有很多次直面生死的时刻,因为是被人尊敬的、无数次救人于水火的高技术人员,所以往往是他来告诉别人:交给我吧,等着我的好消息就行了。
而这一次,则是医生告诉他:我们会尽力的,请在外面等待结果吧。
他也有很多次等待的时刻,但现在才意识到,原来一颗心被交到陌生人手中七上八下,却只能苦苦等待的感觉是这么难熬。
盯着门上亮着的红字,松田阵平脑海中不自觉回放着当时的场景。
接到电话时,他刚一只脚踏进地铁站,喊了好几声电话那头都没有人回应。
以为是误触,松田阵平正要挂断电话,就听到了一阵打斗声,以及利器刺破皮肉的声音。
他瞬间酒醒了,再加上意义不明的对话,他迅速推测出怜是遭受袭击,并且在和人战斗的途中受了伤。
情况不妙,松田阵平立刻报了警,调头回去怜的目的地公交车站附近找人,这个时间被袭击的话,应该是还没上车。
符合没什么人流嘈杂的地方,歹徒敢放心动手的地方,只能是没什么人的小道,偏僻的巷子里。
果不其然,十六夜怜不在车站。
从居酒屋到公交车站有条可以抄近路的小道,松田阵平意识到怜很可能是在那里遭遇袭击了。因为听到了刀具的声音,为了以防万一他在赶过去的时候也拨通了急救电话。
然而很不妙的是,电话里很快安静了,松田阵平的手机也因没电而自动关机,他无法得知那边的情况。
在找了几条街后,松田阵平终于凭借路灯的光,在一条小巷口看到里面的身影。
情况比他想的更糟糕。
松田阵平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金发青年极其狼狈地跪坐在地上,低着头,一贯被主人精心打理半长发此刻凌乱不堪地垂落。身上的衣服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翻开的皮肉和暗红色的血。
最显眼的是,青年的手上握着一把匕首,刀身上还有没干的血液,顺着刀刃往下淌,哒哒地滴在落地上。
他死死盯着对方反手握刀的姿势,几乎不敢置信。
那刀尖正对着青年自己,上下比划着,因为过于专心甚至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松田阵平听到自己干涩而沙哑的声音响起:
“怜?”
青年动作一僵,有些迟钝地回过头看他。
松田阵平本来已经做好准备,要如何安抚看起来受了伤,精神状态不太妙的怜。
应该只是受惊了…松田阵平这么告诉自己,但是接下来他看到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对方原本木然的表情出现了裂痕,像看到什么可怕的事物一样的惊恐。
然后毫无征兆地、慌不择路地,那把匕首被他狠狠刺向胸口。
松田阵平记不清自己当时脑子里想的什么,身体本能的冲过去。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刀已经从怜的手里飞出去,撞在墙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叮叮当当。
金发青年整个人被他带得往一边倒,松田阵平又连忙扣住肩膀把人扶稳,他这才发现对方没有支撑力,完全是依靠着他才勉强坐着。
也就是说,即便要自杀,大概也是做不到的。
但的确是…的确是那样做了吧?
为什么?
手术室门上的红灯还亮着,松田阵平只感觉有一团理不清的毛线胡乱交叠着。
他现在很想抽烟。
……
十六夜怜醒来时,眼前是洁白天花板,白炽灯的光透过视网膜,让他的眼睛有些不适应地快速眨动。
还活着?
他试着动了动,伤口因此牵动着刺痛,消毒水的味道让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医院。
好耶,他没有死!
所以那是梦吧…真正的现实是自己拨通了119之后晕了过去,然后做了个被松田警官逮个正着的噩梦。
是这样吧…不过这么说说起来感觉像是走马灯。
想到这里,十六夜怜松了口气,随后又忍不住一阵咳嗽。
渴。
他感觉自己的嗓子干得像撒哈拉沙漠,张开嘴冒出来的都是气音。
瞥到旁边的小桌板上放着一杯水,十六夜怜没有过多思考,用手撑着床铺试着坐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就这么一个动作都让他眼前一黑。
他靠着枕头缓了好一会,才有力气端起水猛灌。
水是温的,一饮而尽后,思绪像泡发的海带一样迸发。十六夜怜有些迟钝地环顾四周,此时窗外天已经亮了,看来自己是一觉睡到了第二天。
不知道现在是几点,没找到手机,倒是发现了呼叫护士的按钮,他按了一下,然后等着工作人员过来,迟钝的大脑开始复盘昨晚的事。
当时阿卡维特不知为何离开了。
多亏了免伤buff,以及系统及时提醒加的生命值,否则他现在只能被动读档,现在的点数要想再来一次,那可真是分币不剩。
果然犹豫就会败北,自己花了这么多点数,挨了这么多毒打,就是因为当初没来得及读档留下了祸根。
十六夜怜这下长了教训,该读档时绝不能犹豫。
犹豫就会败北…犹豫就会败北啊!
这是自己十年游戏高玩生涯的耻辱,虽然确实没那么擅长文游类,但电子竞技,菜是原罪,这不是找借口的理由!
【……现实又不是游戏,你要是真能毫不犹豫自杀的话我才要吓死。】系统吐槽道。
十六夜怜悲痛欲绝:‘话是这么说,但这波的确是我的锅,不该贪那两百点数,结果挨了三顿打,倒贴八百点数,还让松田警官跟着我一起完蛋。’
【你这么说确实是,现实往往是反人性的,这波不该贪…拿到信息就该及时止损啊!】
‘……可恶!’
这边一人一统正后悔莫及,抱头痛哭。
病房的门却忽然被敲响,以为是护士,十六夜怜正要说“请进”,对方却直接推门而入了。
“诶?你醒了?”
来人是浅川,她提着保温桶,惊喜地看着病床上已经睁开眼睛的青年,“太好了,我现在就告诉佐井和三条小姐他们!”
“正好我打包了早餐…你觉得渴嘛?”
短发女孩絮絮叨叨地拆开保温桶,摆在小桌板上,注意到桌上的水杯已经空了,她又去拿来保温壶续满了温水。
十六夜怜手上被塞了双筷子,食物的香气很快勾起他的食欲,他感觉自己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身体非常诚实开始往胃里填满食物。
站在床边,浅川拨通了电话,大概是在通知其他人,一边说一边注意着他的情况,两人一个如龙卷风摧毁停车场般吸入食物,一个像知更鸟一样挨个挨个打电话。
“…对了,今天是周一吧,浅川你不去上课吗?”十六夜怜放下筷子,有些奇怪道。
浅川从手机面前抬头,惊讶道:“今天是周四啊,你昏迷了整整三天,大家都很担心你。”
“三天???”
“对,三条小姐白天要加班,所以是我和佐井轮流过来的。”
怪不得自己跟饿了三年一样,十六夜怜有些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
“别装了,咱们什么交情…”浅川肉麻抱紧了肩膀,忽然想起什么,“不过当时你到底怎么回事?警察说你好像是被人袭击了,真是吓死我们了。”
十六夜怜沉默片刻,摇摇头:“…我也不清楚。”
看他不太想提起,浅川没有多问,只是从另一头的盒子中拿出手机,“对了,这是你的手机,佐井昨天把数据线拿过来了。”
十六夜怜接了过来,发现手机屏幕竟然一点裂纹都没有,光洁如新,他明明记得…似乎是被刀划了一下吧?
难道也是记错了?
可就算是记错了,当时打斗那么激烈,还被摔到那么远的位置,不可能一点划痕都没有。
按下开机键,十六夜怜解开锁屏,功能也一切如常,他检查了一遍短信。为了防止自己失去意识后手机被拿去调查,之前和泽田的消息记录,他在和阿卡维特接触之前就已经删干净了。
对方应该也意识到自己最近没动静就是计划中的一环,十六夜怜没有着急问泽田进度如何,或许正有组织的人在暗中观察自己。
所以十六夜怜现在必须无时无刻都要表现得一无所知,不能暴露任何计划相关的事。
因为他无比确信,这部手机绝对有人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