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警官是在关心自己。
按理说,十六夜怜应该觉得感动。
但是…盯着眼前挂着精神科门牌的科室,他无论如何都感动不起来。
察觉到他减慢了步调,扣在他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十六夜怜不得不被那股力道推着往前走,一时半会又想不出什么补救方案。
也只能怪自己,一怪当时贪心,二怪每次都不长记性…下次再也不搭条子的顺风车了,他在心里留下宽面眼泪。
预约的藤野医生是个看起来很儒雅的中年男人,戴着银框眼镜,十六夜怜进来的时候对方朝他点了点头。
松田警官跟医生聊了几句后,朝他道:“我在外面等你。”
诊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咔哒声。
随着对方带上了门,室内就剩下十六夜怜和藤野医生,在后者的示意下,他有些拘谨地在办公椅上坐下。
藤野医生在他对面落座,把病历本翻到新的一页,钢笔帽拧开,放在本子旁边,动作不紧不慢,看起来情绪很稳定,相当平和的一个人。
“十六夜君,是吧?”
藤野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不用紧张,我们就是随便聊聊。”
“好。”
十六夜怜点点头,腹诽随便聊聊跟朋友不就好了…为什么要来精神科。
像是拉家常一样,对方问:“最近睡眠怎么样?”
“挺好的,倒头就睡。”
“胃口呢?”
“不挑食。”
藤野医生点点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又问:“情绪方面呢?会不会觉得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而且今天回去还要看F1直播呢,怎么可能没兴趣…还是不算。
十六夜怜即答:“没有。”
“你是否经常自我否定或感到无价值?”
“……”
十六夜怜沉默片刻,“没有。”
“最近你是否出现过自残或自杀的念头?”藤野医生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他那是读档,又不是想死,怎么能算自杀?
十六夜怜稍微停顿片刻,“没有…只是有一点小意外。”
藤野医生又问了几个类似的问题,十六夜怜都一一否认,然后对方将平板递给他,“把这个做一下,就是一些选择题,按照真实想法填就行。”
十六夜怜低头拿起笔,开始一题一题地做。
“我感到情绪沮丧、郁闷”…谁遇到这些事不低落啊,不算。“我感到未来有希望”…当然了,他还有一堆计划没实施呢。“我觉得我比平常更容易紧张”…他紧张都是有原因的,不算。“我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有人需要我”…
……以此类推。
十五分钟后,他把填好的表格交上去,藤野医生接过去看了一遍,又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
“十六夜君,从测试结果来看,你目前没有明显的抑郁症倾向,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只有焦虑相关的分数偏高一点,待会再做一个专项测试就好了。”
十六夜怜松了口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他就说嘛,他能有什么问题?
“不过,”医生话锋一转,“你刚刚在回答最后一个问题时的反应,让我有点在意。”
“……”
“方便告诉我,你说的‘意外’是指什么吗?”
十六夜怜挠了挠头,努力组织语言,让话听起来没那么糟糕:“就是…当时脑子不太清醒,做了一点让人误会的事吧。”
“这件事是指?”
“就是别人看来…我好像在伤害自己、”
对方神色不变,似乎没有感到惊讶,十六夜怜怕被误会立刻解释道:“但那只是个意外,是不小心的,我本人没有这种念头。”
藤野医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温和道:“我明白了,那么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让你觉得特别困扰、或者难以解决的事情?”
那可多了去了。
十六夜怜想了半天,没想出来一件能拿出来告诉医生的,只好含糊其辞:“就是…生活上有点不顺利,心情不太好,但现在已经好多了。”
“具体是什么样的不顺利呢?”
“就是……接二连三遇到一些不好的事,算是比较倒霉吧,工作遇到意外,出行也有阻碍…有时候就因为这些事烦心,不过都过去了,回过头看其实也没什么。”
看出来他不想多提,藤野医生没有再追问,只是道:“十六夜君,如果你以后有什么烦心事,可以多找身边的人倾诉,压力是需要释放的,一直憋在心里对身心都不好。”
“好的,谢谢医生…”
十六夜怜实在不想多待,继续做完专项测试题后,就立刻把平板递了回去,“那我没什么问题吧?”
藤野医生盯着平板,另一只手把一张单子递给他,“还需要去做一个脑部CT,去一楼影像科就行。”
“脑部?我头又没受伤。”
“是常规检查,主要看有没有器质性病变,很快的,不要担心。”
见对方一副走流程的架势,十六夜怜也只能接过单子,乖乖照做。
诊室的门打开,松田阵平下意识抬头看过去,金发青年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检查单,嘴里还嘀咕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太清。
松田阵平正要开口,余光瞥见藤野医生站在门后,朝他微微侧了侧头。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医生身上移到那张难得露出明显不满的脸上,竟然少见的有点孩子气…这大概率是暴露本性了吧,十六夜还在低头看那张单子,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
“这是?”
没等他说什么,对方就先一步撤离到安全距离,表面很正经,“要去拍CT,得去一楼影像科…我先去了哦,马上回来。”
看起来是生怕他又做什么,松田阵平应了一声,知道这人是因为刚刚被拽过来强行谈心的事而警惕他。
啧…以后就不好骗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金发青年走进电梯,电梯门合拢,发出叮的一声,数字开始往下跳。
松田阵平这才转身进了诊室,反手带上门。
藤野医生已经坐回了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那份病历本,松田阵平在他对面坐下,等着对方的下文。
“目前来看,十六夜君没有明显的抑郁症倾向,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只有焦虑相关的分数偏高。”
藤野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以及我在专项体测中注意到,他对现状及未来抱有极大的焦虑,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甚至可能将其视为一种动力,这在年轻人中很常见。”
“于是我询问了一下他最近的经历,十六夜君刚刚在交谈中告诉我最近不太顺利,不愿意透露具体事宜,只说已经解决了,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我一开始猜测可能是学业、工作上的问题。”
松田阵平没说话,他大概清楚接下来会听到什么了。
果然,藤野医生话锋一转:“不过…鉴于真实性可能存疑,为了不耽误诊断,有几个问题我想跟你确认一下。”
“什么问题?”
“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他本人难以解决的事情?”藤野医生斟酌了一下措辞,“或者说,十六夜君有没有遇到什么…超出他应对能力范围的事?”
松田阵平思忖着开口:“他学业很优秀,应该没有经济上的压力,但似乎是……事件吸引体质,很容易遭遇到危险。”
藤野医生了然地点头:“甚至生存危机吗?”
“……”
松田阵平沉默了几秒,心道专家果然是专家,一针见血。
然后他开口了,把目前他所知道的、十六夜所遇到的案件与经历都隐去人名和敏感信息,简单陈述了一遍。
列车爆炸案,餐厅毒杀案,剧院炸弹案,被不明人士袭击,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他说得很简短,没有修饰,只是陈述事实,但每说一件,诊室里的空气就沉一分。
藤野医生听着,眉头慢慢皱起来,低头在病历本上写了记录着,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
“果然,十六夜君的焦虑并不是空穴来风,由于他暂时没有解决这些问题的能力,潜意识便一直处于紧绷状态。”
“虽然他可能出于本能,而被迫说服自己将其视为正常的压力,并当做是前进的动力。”
“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这些事已经远超一个普通人的承受范围…简而言之,此刻的十六夜君的心理很可能已经处于崩溃边缘…”
说到这里,藤野医生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所以接下来的问题,请务必如实回答。”
见状,松田阵平也将手放在了桌面上,表示自己会配合。
藤野医生微微倾身:“请问你之前认为他有心理问题,是否是因为患者已经出现了…极端行为?如果有,具体是什么行为?”
“……”
松田阵平沉默了,脑海中小巷那一幕又被翻了出来,血淋淋地景象比任何锐利的刀片都更刺痛人心。
过了一会,他终于才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得更平静:“…他当时被人袭击了,被捅了好几刀,大概因为有格斗基础,捡回一条命,我赶到的时候,肇事者已经逃之夭夭。”
松田阵平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时候他意识还是清醒的…手里拿着刀,对着自己就准备动手…不、他确实动了手…准确的说,”
“他正在自杀。”他说。
“……”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确定吗?是你亲眼看到的吗?”藤野医生的声音很轻。
“是的,我确定,是我阻止了他。”
藤野医生的表情稍微有些凝重,“在此之前,你还有发现其他异常吗?包括语言上的。”
提到这个,松田阵平几乎是立刻就想起来了,他感到喉咙有些干涩,“……有一次,他因为遇到了可以说是无妄之灾的事,跟…应该算是自言自语吧,发错给了我,他说他想死。”
“他平时会这样吗?”
“不会。”松田阵平回答得很快,“他是个要强的人,不会对人说这些。”
“最早开始可能是?”
“快三个月前吧。”
闻言,藤野医生从病历本前抬起头,“我没猜错的话,这一次事件,应该是他经历过的,对他而言性质最恶劣的一次吧?”
松田阵平没有回答,也可以说是默认了。
藤野医生没有再追问怜的事,他把病历本合上,钢笔帽拧好,放在本子旁边和松田阵平刚进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随后看向松田阵平,“抱歉,松田先生,我需要确认你和患者的关系,才能决定下一步。”
“……”
听到这话,松田阵平知道这事的的确确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了。
他和十六夜的关系…朋友?前后辈?同期的学生?
不够…
到最后,反而是最开始,最原始的身份才有资格插进对方的事中来,还好他对此早有预料……
在医生愕然的眼神中,松田阵平从夹克内层掏出警官证。
“他是我们案件中的当事人,我需要知道他的信息,还请如实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