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番动静,楼道的声控灯终于亮起来了。
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在空荡的空间里回响,“你不是公安的人,你是谁?”
“……”
没得到回答。
诸伏景光并不生气,他把黑发青年翻了过来,对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继续道:“你的情报是从哪里来的?”
青年像是半天才反应过来一样,丝毫不像是个接受过卧底训练的家伙,对他竟然丝毫没有防备之心、不够警惕……这是诸伏景光识破对方身份的原因之一。
“我是谁又不重要,但我给的情报的确是真的吧,有什么关系呢?”
得益于灯光的照耀,恢复视野的十六夜怜对上那双审视的眼睛,大脑终于开始恢复运转,“如果我别有用心,现在就已经通知了组织的人过来抓你了。”
“……”
这正是诸伏景光想要弄清楚的,因为他没时间了。
实际上,他很希望对方真的是公安卧底,假如这个人是卧底,他会把情报传递给Zero和萩原,避免几人在组织里误伤对方。
但是很可惜,并不是。
十六夜怜不知道景先生到底在想什么,他试图挣扎了一下,下一秒就被枪口抵得更紧了。
他觉得有点无力,“浪费时间在试探我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对现在的你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景先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答非所问,“你不是组织的人吧?”
“这不重要。”
十六夜怜决定动之以理,“重要的是你暴露了,组织要杀你,应该赶紧撤离才对吧?”
然后他听到面前的人也轻飘飘道:“这不重要。”
十六夜怜:……
现在是抬杠的时候吗?
以前怎么没发现景先生这么难说话……他要给跪了,这简直是他做过最难的一次IF任务。
下颌被枪口抵得有点疼,变色龙作为1200点的道具质量好得不像话,轻薄的同时还跟长在脸上一样,所以完全起不到缓冲力道的作用。
“那你想怎么样?”
十六夜怜无力道:“要杀我的话就赶紧开枪吧。”
他要赶紧开下周目了。
出乎意料的是,景先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松开了压制住他的手,连枪也一块收起来了。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获得情报的,又为什么要帮我…总之,”
终于得以离开墙面独自站立,十六夜怜揉了揉还酸痛的肩胛骨,他有些懵,面前的人则是道:“不想惹上麻烦的话,快离开吧,组织的人要来了。”
“……”
那正好啊,让他看看莱伊威士忌和基安蒂到底长什么样。
事已至此,好不容易让他逮着一回景先生,十六夜怜自然要多获得一些情报才是,而且既然自己能逃走,景先生肯定也可以吧?
只要躲过组织的追杀就可以了。
十六夜怜算盘打得啪啪响,他连动都没动,“那你呢?附近有接应你的人吗?额……别误会,我的意思是如果没有的话,我可以帮忙。”
“…抱歉,无可奉告。”
景先生后退一步,催促道:“你的时间不多了。”
“那……把枪和手机还给我。”
十六夜怜往前一步,知道景先生不会动手后胆子就大了起来,理直气壮:“我总得有防身用的东西吧,难道你自己没有枪?”
“……”
对方出奇地没有反驳,把东西都还给了他,递枪之前拉了一下枪栓,把子弹退了膛才还给他。
看着手上被归置好的枪和子弹,十六夜怜有些不可置信。
景先生这么谨慎的人,应该不可能愿意把这种极具风险的东西交到一个可疑人员手里,就像刚刚收走了枪一样。
但现在为什么……?
他困惑地抬头,景先生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兜帽下只一双眼睛注视着他,像是等着他先离开。
十六夜怜当然不打算离开,太奇怪了……
难道景先生约见的目的就是为了证实他的身份吗?如果是怕泄露的风险,就应该杀了他才对,就算不杀他……也不可能就这样放他走。
还把枪给了他,景先生难道不会想到自己可能反悔吗?
不不不——
“你不怕我对你开枪吗?”他迟疑道。
“……”
景先生没有说话,对应着两人的沉默,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暗下去。
眼前陷入一片模糊的昏暗,但是十六夜怜知道对方还站在面前,盯着暗处那道模糊的轮廓。
三周目……好不容易才能见到景先生,还能甘心放任对方就这么死去吗?
他做不到。
景先生不会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十六夜怜伸手摘下了面具,他略微提高了音量,“景先生,是我。”
声控灯又亮了起来,视野恢复清晰后,听到熟悉的称呼,诸伏景光愕然地看着眼前的金发青年,他不记得自己有认识这样特征的人,但对方给他的感觉又这样熟悉。
他的印象中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他……想到那种可能,诸伏景光感到不可置信。
“你是……?”
“怜,十六夜怜。”
十六夜怜承认了,眼见景先生一副愕然的表情,他解释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和老师的下落,但没想到会是这样……”
记忆中少年清瘦模样与现在面前金发碧眼的高挑青年相重叠,诸伏景光已经来不及询问怜的变化了,绝对不能让组织发现怜和自己有牵扯。
他更加急切地催促,“立刻离开这里,怜,接下来的事我会处理。”
“那你呢?”对方没有动。
诸伏景光收敛了表情,淡然道:“我另有安排,你不用担心。”
“什么安排?公安的计划吗?”
“对。”
他面不改色道,看着与记忆中人大相径庭的怜,后者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好几年没见过面、说过话,诸伏景光也不知道怜在想什么,他刚要继续说点什么,对方忽然开口了。
“骗子。”
“……”
说着,十六夜怜朝对方靠近一步,“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景先生会在这个时候选择约见,明明时间很紧迫才对……”
二周目,刚开始时联络人接收他的邮件后,加密平台的账号就被他盗用了,期间一直没有顶号或者换号联系他、质问他是谁的操作。
一周目,最后几个小时里,那封邮件没有被联络人接收,当时他以为是因为被公安发现了特地通知……
可是,公安是如何精准检索到他离线破译了哪一封档案的?并且在短短几分钟内通知景先生的联络人?
“你其实…根本没联系到联络人吧。”
说出这个推测后,十六夜怜自己都感觉到绝望,他艰难道:“……那你所谓的安排,是什么?”
诸伏景光没有立即回答,对方也没有再注视他,大概是已经猜到了,只是不愿意承认。
他只觉得事实难料,把这么残酷的事告诉怜……这种发展从来没在诸伏景光的预料之中。按照他的设想,怜现在的年纪只需要好好准备升学考试,苦恼学业或是人际关系。
最多在未来的某一天,或许是组织覆灭后在Zero口中得知他的死讯,但那么久远的以后应该也不会太伤心了。
“我会去销毁有关公安的情报,带着秘密自我了结。”他叹息道。
“你要自杀?”
果然,听完他的话,金发青年脸色一白,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事物一样,声音急促而有些颤抖:“不不不,不要那么做,现在还可以寻求支援……还来得及,我有办法联系公安、”
“我不能回去。”
诸伏景光打断对方堪称天真的幻想,只能尽量简单解释,“有内鬼,联络人大概就是被故意设计了,我现在回去只会把更多人拖下水。”
在联系不到联络人时,诸伏景光就猜到了,现在的局面是组织联合潜伏在公安里的组织卧底一手促成的。好消息是,那个人大概还不知道Zero和萩原的身份,但他们正等着自己呢。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且组织的人很快会追过来。我必须在这里把收尾工作做完,然后——”
“去死…是吗?”对方接话道。
“是的,这是我的命运。”
诸伏景光刚一开口,一只手倏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没有挣开,看着始终低着头不敢面对他的怜,像以前一样安慰道:“但是你的命运还没有终结。快逃吧,怜,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危险的事了,不要和组织扯上关系。”
“……”
十六夜怜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只觉得好像这个世界给他排了个差劲的恶作剧。
他一直以为景先生是被组织的人杀死的,只要避开、逃走就好了。但并不是这样。景先生是被命运杀死的,是这样看不见也摸不到的东西,逼迫他自杀了。
好不甘心。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命运?降落在一个人身上时,竟然只能顺从吗?
“…我不同意!”
话音未落,诸伏景光感到手腕上的力道先紧了,像是害怕他马上就去死了一样。青年忽然抬头看向他,楼道冷光下的那双眼睛似乎在闪烁,愤怒,不甘。
“让景先生去死…如果是这样的命运,我不接受!”
他这么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