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安全屋选在A组地点对面的一栋商用建筑里,四楼,窗户正对着办公大楼,中间隔了一条窄街,能看到对面楼层的窗户和楼下进出的人群。
十六夜怜把窗帘拉拢一些,只留了一道缝,屏幕上蓝白色的光映在他脸上,面前三块显示器并排,左边是周边街区的地图,中间是实时监控画面,右边是通讯界面和定位追踪。
他靠进椅背里,手指搭在键盘上。
A组负责大田黑议员那边的行动,他只需要给科恩和基安蒂报点、确保狙击点位没问题、随时更新目标人物的移动轨迹。B组这边是琴酒和伏特加的交易,他要监听周边安保频道的通讯,提前预警。
仅此而已。
……对吧?
把阿卡维特那边的监控画面切到副屏,看了一眼建筑外围的布防情况,确认没有异常,又切回来。
出发前十六夜怜去了一趟组织在千代田区的据点,立原濑说有个东西需要他确认,去了之后才知道是从之前那个服务器回收的硬盘残骸,技术人员从里面恢复了一部分数据。
十六夜怜扫了一眼,是几组炸弹的编号和流向记录,他认得其中几个编号,和列车爆炸案的炸弹是同一批次。
确认了另一边东都重工的交易点也没出现异常,他敲了下键盘,给琴酒发去信息。
耳麦里传来阿卡维特的声音,“A点已就位。”
他看向监控画面,一辆黑色轿车正驶入A组地点楼下的停车场,基安蒂和科恩是其他的行动路线,狙击点他找了两个,等待两人就位。
十六夜怜把监听频道的声音调大了一些,面无表情道:“莫西莫西~这里是绿维特利酱的试音,能听到吗?今天的大家也要加把劲啊!><”
“……”
频道里一片沉默,他也没在意,反正表演到位了就行。
这么想着,十六夜怜切了阿卡维特的个人频道,给过指令后,那边的定位信号已经进入目标建筑。
监控画面跟着他的移动路径切换,走廊、楼梯、转角,每一步都踩在他规划的时间点上。
这个人的精准度像是被刻在骨头里一样,在没有监控的区域,也能精准根据刚刚走过的距离判断自己的位置,再反馈到调度、也就是十六夜怜的耳麦里。
之前就是靠他报点,组织的狙击手才…
基安蒂的声音从耳麦里响起来,打断了十六夜怜的思绪,“B点已就位。”
接着科恩也报完位置,“C点已就位。”
他调出了两人的位置,一个是建筑的正门,覆盖了前面的一片街区,另一个是办公室的窗口,这边更刁钻,需要阿卡维特的配合。
阿卡维特已经进了书房,按照标注的地点一个一个搜查。
耳麦里寂静无声,十六夜怜盯着屏幕上还在移动的图标。
监控里巡逻队的穿过的身影,计算余留的间隙,那里的巡逻慢了几分钟,路线是否要改变…这样的工作,他已经不需要过多思考就能熟练决策了。
“文件找到了。”
听到这声汇报,十六夜怜立刻把撤离路线调出来,确认沿线的监控都在正常工作,巡逻队的位置在安全距离外。
又切到外围监控扫了一圈,附近街区的车辆和行人都在正常移动,没有异常聚集,没有突然出现的陌生面孔,是个不错的时机。
“撤,出门三分钟内,直行二十米后进入安全通道,等待巡逻队走开。”十六夜怜在频道里下达了指令。
阿卡维特应了一声,定位图标开始跟着变化,基安蒂的声音从另一个频道切进来:“目标人物出现了。”
闻言,十六夜怜切到她那边的画面,大田黑议员刚从车里出来,保镖护在两侧,正在往建筑侧门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但似乎是预料到什么,速度忽然提了上去。
画面里那个男人不知道的是,十字准星已经在他胸口停留了好几秒。科恩那边的角度也锁定了,两条狙击线交汇在同一个点。
狙击手需要自己判断扣动扳机的时机,等待那颗子弹射出的间隙,十六夜怜的手指搭在键盘上,指尖冰凉。
砰——
楼顶传出一声闷响,经过消音器的处理后,行人大概只以为是什么东西倒了。
而事实是,基安蒂扣动了扳机,成功收割了一条人命。
屏幕里大田黑的身体猛地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重击,整个人往前仰,保镖扑上去,人群尖叫,血从他胸口涌出来,在灰色的地面上洇开。
策划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正待在距离案发现场不远的房间里。
在决定他生死之前,这人只是轻轻抿了一口咖啡,像是在注视游戏里的NPC一样,垂下眼帘看着电脑屏幕。
然后像以前一样报点、策划、黑进对方的系统掌握了情报,然后在频道里动动嘴皮子,任务就完成了。
这些不过只是绿维特利无数次任务中的一次普通而高效到极致的行动,他只会得意于自己的精准调度和完美策划。
然后凭此在组织里的地位节节高升,继续把任务当做游戏,把别人当做NPC,用他差劲到令人作呕的恶趣味折磨所有人,没有任何人会怀疑这一点。
——但绿维特利是假的,而屏幕里死去的人却是真的。
和以往的任务不同,十六夜怜第一次从显示器里看到了自己这些指令的直接成果。
没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具尸体被人群围绕着,深色的血迹在地面上蔓延开来,因监控的黑白与低帧率,看起来就像是游戏画面一样。
他闻不到血腥味,只能闻到桌上摆的咖啡的余香,这一切都毫无真实感。
可的确这不是游戏。
他很清楚,只要自己拉开窗帘就能看到楼下骚动的案发现场。
十六夜怜盯着那片血迹。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血,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尸体,在副本里第一次任务失败,三年前的景先生,还有六周目的松田警官……
但是,这一次是他。
是他算的时间,是他确认的点位,是他敲下了代码,是他的指令让基安蒂的手指搭上扳机,收割了一个人的性命。
十六夜怜看着自己的手。
一双没对任何人开过枪的手,没用武器伤害过别人的手,没沾上鲜血…真的是这样吗?
这一个月中,自己为组织做过多少事?拿到过多少可能会对别人造成危险的情报?那些情报、那些代码…曾经杀死过多少人呢?
【怜,这不是你的原因。】
“撤退了?”
耳麦里基安蒂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确认撤退,十六夜怜回过神来,确认撤退后,他发信息给了后勤组。
临时安全屋需要有人来清理,科恩和基安蒂的定位信号开始移动,阿卡维特的信号已经在撤离路线上。
屏幕上的数据流还在滚动,过了大概快三分钟,阿卡维特的声音从耳麦里响起来。
“已撤退。”
“……”
他也该撤退了。
已经无暇思考更多,十六夜怜几乎是凭着本能行动。关窗口,清日志,删记录…戴好帽子,清理掉指纹,把咖啡带走。这几步他做过无数次,比吃饭还熟练。
不是第一次做,可唯独这一次,十六夜怜觉得自己的的确确是个清理现场的罪犯。
再过一个小时就是晚高峰,外面的天空依旧阴沉沉的,尽管气温回升了,但今天并不是晴天。因为是深秋的缘故,天色暗下去也很快,已经有商铺亮起了灯,一时间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
楼下已经乱成一团了,警车、救护车挤在一起,红蓝灯光交替闪烁。有记者举着摄像机拍摄的身影,死者是个大人物,或许晚上就会上新闻吧。
十六夜怜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他看不见人群内部是什么情况,但大田黑被狙击的那一幕无法控制地在脑海中回放。
太熟悉了。
他知道人被狙击枪子弹打中是什么感觉,也亲眼看到过一个人被狙击是什么样子。
那条有阿卡维特在的街道,在他的眼前,也都是因为他…历史再次上演了?
诶…是这样吗?
记忆中的两道身影似乎重叠了。
在六周目的时候,松田警官死去了…那现在是几周目?他成功救回松田警官了吗?不不不、不对,这不是游戏,是现实…所以那是真的……
松田、
松田警官…活着吗?
毕竟,这可不是游戏啊。
“莫西莫西?什么事?”
男人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咔的一下切断了所有在脑海中乱飞的杂音,刺耳的耳鸣声响了一阵,紧接着一同涌入的是电车运行哐当哐当的响声。
“…怜?怎么不说话?”对方有些疑惑地催促道。
那道声音在耳机格外清晰,因为只有这个一个频道,他也只需要听这一道声音。
十六夜怜的视线终于聚焦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联系人,通话时长已经跳了27秒,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什么时候拨通了松田警官的电话。
“误触?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
松田警官嘀咕了几句,他似乎还没下班,十六夜怜隐约听到了高木警官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这是梦吗?
盯着那个名字,十六夜怜忽然很想问他:你刚刚在做什么?在警署吗?你还活着对吧?你还活着对吗?是真的吗?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开口喊出前两个音节时,十六夜怜后悔了,他后知后觉这是个很傻的问题。
谁会去问一个跟自己通电话的人是不是还活着,真的问出口的话恐怕松田警官会以为自己的病情更严重了。
这时的正确做法就是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等待对方以为是误触,然后挂掉电话。
但松田警官已经听到了,很快又道:“你在?怎么一直不说话?”
“…刚才在找耳机,抱歉抱歉、”
借口几乎是脱口而出,好在松田警官没有纠结这个,“怎么忽然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
十六夜怜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没话找话,“没什么,就是…松田警官吃饭了吗?”
“还没…”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大概是看了一眼时间,很快道:“待会就下班了,一起?”
一起?
十六夜怜无意识捏紧了手机,这么说,能见到松田警官的话就能知道…
嘶——
一阵刺痛让他回过神来。
“……”
无名指的指根因受力而被戒指卡得生疼,那颗单钻闪着冷漠的光,在此刻格外刺眼。
他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对面车窗上映出一双枯红色的眼睛,一张苍白的脸,陌生至极。
看不出来那双眼里是什么情绪,他也不知道那张脸是什么表情,这是当然的。
因为那不是十六夜怜。
是绿维特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