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
在听到侦探的回答后,众人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
人还可以被纸杀死吗?
这简直闻所未闻。
松田阵平则是若有所思。
一根筷子很容易被折断,但是一把筷子就很难撼动。那么同样的,如果是纸的话……
没有卖关子吊人胃口的意思,毛利小五郎很快给出了解释,“普通的纸巾在撕碎浸水后,可以按照特定方式重新塑形变成新的形状。”
“在工作室的时候,高桥先生曾经介绍过,苫小牧特产的工业和纸,具有纤维粗、高韧性的特点。这种纸在浸水后能短时间保持不散,且因为纸浆析出,同样可以进行二次塑形粘连,用特定的方式,可以多张叠加制作出极其抗拉扯的纸绳。”
“而且由于是纸做的,只需要在事后将它拆开人为撕开,延展开烘干放进仓库,或者撕碎丢进垃圾桶也好,我想,无论是谁都不会把它和杀死死者的凶器联系在一起吧。”
“……”
十六夜怜震惊了,这么说来,人被纸杀死的概率竟然不为零吗?
众人还在消化“纸可以杀人”这个事实,毛利小五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但问题来了,纸绳需要提前制作,浸泡,拧成绳索…这些步骤,不可能在温泉现场完成,凶手必须在作案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凶器。”
他的声音顿了顿,“而能够提前准备、且不引起任何人怀疑的,只有一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白石芽衣身上。
白石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侦探先生,你的推理很有趣。”她说,“但你说的这些,只是‘可能’,不是‘证据’,纸绳可以杀人,不等于我杀了人。”
她抬起眼睛,直视毛利小五郎的方向,“九点五十到十点半之间,我一直待在工作室,经理可以作证,怎么可能在顶楼温泉杀人?”
“是啊。”经理更是不解道,“白石小姐的声音就在门后,我问她问题,她还回答我了,这总不能是假的吧?”
毛利小五郎没有立刻回答,大厅里安静了几秒,只听得见暖气片轻微的嗡鸣声。
“你说的‘声音’,确实是真的,她回答了你的问题,你也确实听到了她的声音。”
“但问题在于,听到声音,等于人在里面吗?”
经理愣住了。
“……”
当然不等于,案件之类的也是了解过一点的,但是…经理解释道:“可是如果是录音的话,不可能能预料到别人会问什么、什么时候问吧?”
“总之,你听到的是她的声音,可你从来没有亲眼看到她在里面,对吧?”
“……这、这能说明什么?”经理这下困惑了。
“……”
十六夜怜却茅塞顿开,因为他就利用过这个在剧院窃听犯人的动静,同样的,用在这里也适用。
【果然罪犯所见略同啊。】系统幽幽吐槽。
十六夜怜:……喂!
大概是想到了一块去,松田警官也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询问他一样出声道:“是电话吧?”
十六夜怜莫名感觉辫子一痛,连忙点头表示认同。
“你只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到了一通电话。”
毛利小五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在九点五十到十点半之间,和你对话的,根本不是房间里的人,而是一部手机。”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要有两部手机就可以做到,你提前接通电话,把手机放在房间的某个位置,大概是离门最近的地方,开了免提。然后你本人离开了工作室,去顶楼完成了杀人。”
“在这个过程中,经理来找你,他说的每一句话,你都通过那部手机听得清清楚楚。而你,只需要在顶楼,用另一部手机回答他的问题。”
侦探解释道:“你的回答是实时的,是真人的声音,不是录音,所以经理的确是和你‘对话’了,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你在房间里,实际上你在顶楼。”
白石芽衣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似乎还想再说什么。
“在你的工作室发现一部手机,这看起来很正常…”
毛利小五郎丢出一部手机,在地上滑行到了众人的视线中央,“但是白石小姐,你的身上还有一部手机,没错吧?”
“……”
白石芽衣没有回答,侦探自顾自道:“真实的时间线是这样的,今天从傍晚开始下雪,九点半左右,松田警官和十六夜君离开温泉时,红白色灯笼完好无损的。十点温泉正常关闭,但因为雪下大了,清洁工按惯例延迟进入,这中间,有一个小时的空窗期。”
“你知道旅馆工作人员的习惯,在这段时间里进入温泉,用提前准备好的纸绳勒死了被害人,做完一切后,你把纸绳重新展开,作为废纸丢进了垃圾桶,在摆满纸艺的工作室里,出现纸的废料并不会引起注意。”
“死者是被勒死的,于是所有人都在找‘绳子’或‘带状凶器’,即便真正的凶器就在眼前,也不会将它与杀人联系在一起。”
“你发现了死者留下的暗示,为了不被认出来,去仓库拿了同样样式但不同颜色的纸灯笼,并且在十点半之前结束一切回到了房间,与经理交谈。在这段时间中,你通过电话与经理沟通,于是对方便自发成为了你的不在场证明。”
说到这里,侦探的声音带着叹息,“你还有什么要反驳的吗?白石小姐?”
“……”
盯着侦探先生低垂的头颅,白石芽衣沉默了很久,她终于闭上了眼睛,却是不住地勾起了唇角:
“真不愧是…名侦探啊。”
从出现开始就一直像是紧迫的刺猬一样的白石小姐,此刻像是真正舒了一口气,回到了原本的样子。
高桥愕然,“…赔款你已经还清了,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三百万日元而已,凭借白石的名气和实力,赚回来是迟早的事。
“不是钱的问题,我已经无法忍受了…”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夜色中那两座红白烟囱。
“我每天晚上在工作室里,抬头就能看到那个烟囱。那是苫小牧的地标,也是我设计的灵感来源。而他把我的作品抢走,还让我赔钱,耀武扬威地来到这里,跟老板商谈可以授权旅馆使用,用施舍的语气。”
“在同样的温泉,看着同样的烟囱,享受着一切,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所以……你杀了他。”侦探的声音低了下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是的,我承认我只是在进行一场疯狂的赌博,赌事情不会败露,我还可以继续我的生活。”
“但是事已至此,愿赌服输。”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响了两次。
暖气片嗡嗡地响着,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打转,十六夜怜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背影被警察带着穿过走廊。
玻璃门外,警车的红蓝灯光在玻璃门上一闪一闪地映了一会儿,在那道白色身影上车之后,很快消失在旅馆门口。
“白石小姐会被怎么判决呢?”
金发青年声音很轻,像是喃喃自语,但也被站在旁边的松田阵平收进耳里,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故意杀人的话…十年以上吧。”
十年啊…
十六夜怜没再问了,大厅里的人开始散了,毛利小五郎打着哈欠往楼上走,柯南跟在毛利兰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警车驶去的尽头。
经理站在原地,脸色还是不太好,被一个警员叫过去签字。前台的小姑娘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为谁伤心,不过发生了这样的事,谁都开心不起来吧。
清水濑人走过来,捧着杯热茶,“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事。”
松田阵平点头,有点想抽烟,于是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发现人没跟上来。
他回过头,玻璃门外雪又下起来了,金发青年站在旅馆门口,衣袍被门缝透进来的冷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的指节被吹得泛红。
尽管这样似乎也不觉得冷,青年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出神,似乎那片雪地里有什么东西在引诱他过去。
直觉告诉他,如果真的让怜过去了,有什么东西就无法挽回了。
那一定是…他无法接受的事。
“愣着干什么?”
松田阵平快步走了过去,拍了拍对方的肩,“不睡觉了?”
金发青年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后知后觉地看向他,“啊、好的。”
大概是在门口站久了,连衣服都带着凉意,松田阵平把门关严实了点,怜已经走到了前台,步子很慢,明显与平时不一样。他三两步就追了上去,看到了这人最近有些憔悴的脸,但由于模特卓越的表情管理,又完全看不透在想什么。
楼梯间的灯晚上也是亮的,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柔软的棉拖在木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二楼走廊,松田阵平放慢了脚步,等对方走到他旁边,忽的出声道:“你刚才问那个,是觉得她还不应该是这个结局吗?”
金发青年缓慢地眨了眨眼,摇摇头:“……不,她杀人之前,应该已经想过这个结果了。”
“那你、”
“所以她才会说,愿赌服输…吧?”
怜这么说了,但看起来不像是在和他说话。
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