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之前答应的番外,忘打前情提要了补一个…
:本文接续五周目,以第一人称高木涉视角叙述怜死亡的后续剧情,没问题的话就继续吧
##
xx月xx日,警视厅搜查一课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我在本部值班时接到了一起电话。
据报案人称,于东京千代田区某街道发生一起故意杀人案,死者名为十六夜怜,男性,是故意杀人致死,凶手应该已经逃离现场……时间、地点、死者信息都如此清晰,这在过往的报案记录中是非常少见的。
当然,我并不是没遇到过这样条理清晰的报案人,有时也经常会接到热心侦探们的电话,真正让我感到惊讶的是这个报案人的身份。
是我一直很尊敬的前辈。
松田阵平。
我与佐藤赶到现场时,一辆黑色马自达正停在巷口,车灯还亮着,把大半个小巷都照亮了。松田正站在巷口抽烟,脸的轮廓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地上散落着烟头,显然已经抽了不止一支。
“情况怎么样?”
佐藤先去询问了对方,我注意到她皱了皱眉。美和子不喜欢闻烟味,抽烟的刑警在本部还是少数,从前他也不会在没打招呼的情况下就这样旁若无人地抽烟。
松田没有说话,只是稍微侧了侧身体让开道路,示意我们进去查看。他的面色还算平静,但不知为何,我却觉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糟糕。
沉默以对不是松田警官的风格,他也从来不是个喜欢答非所问的家伙,除非情况已经到了一个糟糕到难以言喻的地步。
跨过巷口,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预示着接下来即将看到的场景。我打开手电,佐藤走在我前面,步伐很快,但没走几步就停下来了。
血。
大片大片的、从暗巷深处蔓延的血液。车灯的光微微透进去,隐约能看到一道黑影靠在墙角,一动不动,甚至没有起伏。
手电下金发青年的死状凄惨……我不好叙述,总之可以说是惨绝人寰。哪怕已经对尸体脱敏了,我也不由自主地感到胆寒。
哪怕那双眼睛已经不复存在,只余下一双空洞而瘆人的眼眶,我也能认出这具尸体的身份。
这也是这起案件中,另一个令我惊讶的地方。
在继续讲述案件之前,请容许我介绍一下死者的信息。十六夜怜,男性,二十岁,东都大学计算机科学系二年级生,目前常驻文京区东都大总校区。其职业为模特,收入不明,人际关系似乎处理得很不错,近日因在专业比赛上夺冠而大出风头。
我认识死者,可以说本部的警察或多或少都听过这个名字,不是因为死者有什么特殊的身份,恰恰是因为,此前他曾多次差点成为“死者”。
第一次是有人在列车上安装了炸弹,报警人是死者自己。好在当时在场的警察是曾经为拆弹警察的松田警官,因为被借调的缘故,刚好带了拆弹工具,最后有惊无险地解决了案件。
第二次是饭店投毒案,死者和那起案件的被害人点了同一款饮品,被上错单,差点饮下被下毒的咖啡,那次负责做口供的警察是我和佐藤。
第三次是一起杀人案,死者以嫌疑人的身份被我和佐藤找到并问话,负责询问的是松田警官,尽管过程很曲折,不过我们最后还是破解了案件,洗脱了死者的嫌疑。
……综上所述,死者是个回警署像回家一样的倒霉蛋。
无论是嫌疑人还是受害者,因为每次都还能活蹦乱跳地跟人打招呼,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
狼来了的故事讲了太多次,以至于对方真正以死者的身份出现时,“十六夜还会来警署”这个根深蒂固的认知像是被丢进碎纸机里的硬纸板,在被粉碎之前都看起来如此坚固。
纸是不可思议的东西。看起来柔软却能成为杀人的凶器,看起来坚固却不堪一击,它总在难以置信的时刻承担重要角色。
好比现在,我正用一支普通的圆珠笔,试图把这沉重的事物搬运到看起来如此柔软又如此坚固的纸页上。
实际上我没什么写作的天赋,写不出什么值得一听的感悟。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这本记事本会被某个人翻开,为上面不可思议的事迹和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语花费宝贵的注意力。
这么一想,或许我应该认真对待了。
##
案件的后续调查由我和佐藤负责,松田则被排除在外,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是死者的朋友,也是第一现场的发现者,按规定需要避嫌。
据报案人也就是松田警官的口述,死者今天出现在千代田区,正是因为与他相约于案发地点不远处的居酒屋吃饭,结束后,两人于路口分开。他回到家里后收到了死者的短信,于是再次驱车返回……
“咳咳、松田警官当时不是喝过酒吗?”我疑惑道。
面前的卷毛男子顿了顿,闻言扯了扯嘴角,但又笑不出来,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似于平静的表情,“啊、只喝了一点,原谅我吧。”
我知道无论怎么试图让对话变得轻快都是无用功,快速略过这个话题,继续做笔录。
松田继续说下去。他在开车的途中试图给对方打电话,但是对方无论如何都不肯接。察觉到不对劲之后,他全程没有下车,而是驱车往死者与他分开的那条路……
“这就是你发现尸体的过程是吗?”
“……是的。”
我一边记录一边询问,“也就是说,死者是在你和他分开的这一个小时内被杀害的……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松田闻言沉默了几秒,盯着桌面上扣着的手机忽然道:“手机。”
他看向我,凫青色的眼里却没映出任何身影,像是在看另一样东西。
“他的手机消失了。”他强调道。
我意识到这是个重要的线索。
第二天,法医那边出结果了。死者是因多处刀伤,且伤到脏器大出血而死,死者遇害时间大约为昨天22:20,而死亡时间介于22:27~22:40之间。
这和松田收到的短信时间不符。如果当时死者在十点二十分就已经受伤遇害,以这个重伤的程度,不可能还有力气发短信。
况且,现场并没有找到死者的手机,很可能已经被凶手拿走了。答案很明显,那条短信很可能是凶手发的。
约定见面的地方正是两人分开的路口,但松田警官因为电话打不通而没有去到那里,在半路他就意识到不对劲,转而直奔车站,但很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现在看来,凶手很可能是打算引诱松田警官出来。
然后将他杀害。
推导出这个可能性的时候,大家都倒吸一口凉气。杀死死者后还打算再杀死一个警察,何等嚣张?已经不能用挑衅来形容了。
而作为凶手试图杀死的那个人,松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似乎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我知道他比任何人都关心案件。
在校园走访时,我遇到了正在进行私下调查的松田警官。他正在询问与死者最近有所接触的人,由此来推算死者近期的踪迹。
这是警方处理随机杀人案件的常用思路。凶手非常小心,现场没有找到除死者外的生物痕迹,死者手机不翼而飞,就连凶器也被拿走了。
后期我们试图用松田的手机回拨,却一直显示无法接听,技术部的反向追踪也只定位到了案发的那一片区域,想来凶手当时就已经销毁了手机,就是为了防止警方的追踪。
这下难办了。随机杀人本就是案件中最难侦查的类型之一,凶手还很有反侦察意识,我们只好根据当时片区的所有路径挨个排查监控。
一无所获。
案发的小巷属于老城区,附近只有五十米外的路口有一个监控,再往前通往车站的路上,直到车站那一段路都没有监控。
经过几天的搜查后,我们最终确定这个方案是行不通的,只好另辟蹊径。
根据凶手的杀人手法,我们判断出这人绝对是个惯犯,因为现场几乎少有打斗痕迹,尸检报告显示的结果也是刀刀致命。
最重要的是,凶手似乎有收集癖,死者的眼睛部位被完整取走,没有留下多余的组织,这需要凶手本人有着极高的熟练度……光是分析这些就让人一阵头皮发麻。
可正是这样残忍的手段,成了我们目前的唯一头绪。佐藤调阅了之前有着类似样本的卷宗,我也在不断整理着,全身心投入到案件中。
一定要找出凶手。
我猜佐藤也是这么想的,毕竟最近为了这个案子她眼下已有了青黑,我猜她一定也没睡好。
说实话……我最近也睡得不太安稳,夜里总是梦见那天的场景,梦到那个人。
那个遇到糟糕事件也会笑着跟我们打招呼的十六夜君,非常在意形象、就连做笔录都会打理发型的十六夜君,眼睛像宝石一样闪烁的十六夜君……
梦里的他却任由自己被血污掩盖着一言不发,永远不会再发光了。
糟糕的是,这是现实。
我几度惊醒,又因为警察对此的司空见惯很快平静下来。
从入职起,带我的前辈伊达警官就告诉我,假如你对受害者没有一点同情、对正义没有一点执着的话,是做不了好警察的。
做警察的大部分人都是怀着一腔热血,我也对此连连称是。然后伊达前辈又说:但是,冷漠有时候也是一种责任,如果无法持续保持理性,就无法做出对案件有利的选择,更无法伸张正义。
所以无论什么时候,保持冷静是最重要的。
这些话我谨记于心。
我一直努力保持着这样的心态,想要成为像前辈一样可靠而优秀的警察,但是我没想到在此之前,我又被上了一课。
那就是,人是随时会死的。
不是等你做好心理准备,按照你以为的方式、你以为的时间死去,或许就在今天,就在现在。
刚刚还活生生和你一同查案的前辈,下一秒就在你眼前从活人变成了尸体。
我还有很多话没能说,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学,可是命运不会等待我。
说来真是惭愧,因为是伊达前辈的离世,我无论如何也无法保持冷静,尤其在得知他的女朋友正准备订婚时,我甚至不清楚当时的自己在想什么,回忆都是一片空白。
而我也的确没能从这次的教训中吸取经验。
##
案发的第五天,我在办公室碰到了松田。他看起来不太好,靠近时还能闻到未散去的烟味,脸色不算好看,显然这几天没怎么好好休息。
现在距离下班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我注意到他似乎喝空了好几罐咖啡,这次也是在加班。
因为回避的缘故,能碰到的次数不多。我看了一眼案上的文件,看样子是列车爆炸案的材料,原来松田警官还在忙这个案子。
堆叠的纸页中,一抹绿色格外显眼——桌上的多肉似乎刚被浇过水。这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东西,是半个月前出现在这里的……
无论怎么看,这好像都跟外表冷硬的警官先生相当不匹配,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谁放错了。
而对方正低头盯着那盆巴掌大的多肉,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近怎么样?”松田忽然问。
我知道他不是在寒暄,是在问案件。我摇摇头,“……目前没什么突破,我们会尽力调查的。”
说这话的时候我没敢看他,只好盯着桌上那盆多肉。大概是最近空调开得多,多肉叶片边缘有些干枯。
沉默了几秒,然后我看到松田的手动了一下,往外套口袋的方向,像是想去拿烟盒。但那只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收了回去,放在桌上,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他说:“葬礼定在后天。”
“你……要去吗?”
我不清楚松田是什么时候和死者的家人朋友取得了联系。作为警察需要遵循回避原则,但他是以朋友的身份告知我的,我想他也希望我以朋友的身份来考虑这件事。
严格来说,我与十六夜君的感情并不算深厚。非要说的话,应该是单方面的感情。
毕竟我们总是会私下交谈:这次十六夜君又被卷入到什么事中来了呢?嫌疑人?被害人?哎呀、真是个倒霉的小子啊,下次还是对他温柔一点吧……
现在回忆起来,似乎以前提起他的时候总是轻松而欢快的氛围,让人不住露出微笑。就算是不爱和人走近的松田警官,似乎也因为这些事和十六夜君熟络了。
警视厅的大家一度十分惊讶,不过我认为这是个好兆头。最起码松田警官也稍微把心思从案件上分了一点出来,不再天天加班,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紧绷。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包括那天傍晚,松田罕见地宣布自己调班,自称要和朋友吃饭——那道拎着外套离开办公室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时,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如果三小时后我没有接到那通电话的话。
最近几天我们也总是提起十六夜君,不过是用“死者”来代指。大家潜意识似乎都不愿意直呼其名,似乎只要把这当做别的什么案件,十六夜君或许会在下一次又活蹦乱跳地出现。
即便是这样自欺欺人的心态,而这一次的确无论是谁都笑不出来了。十六夜君的死,让整个总部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色雾气。
我倍感压抑。
要想疏解这样的情绪,一直在案件中打转恐怕是不行的。
我想我非得出席这次葬礼不可了。